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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44章 峰迴路轉後,有時是新的困境

相其言雙臂環繞在胸前,坐得筆直,一呼一吸都是沉重。

事情不該是這樣,在拘留室里做了大半個小時後,她仍是不甘。

其餘的兩位卻是適應的很快,尤其是區歌,大抵是因為大仇得報,她心情極佳,甚至看眼前的鐵柵欄,都看出了樂趣。

「你聽過《鐵窗淚》嗎?」區歌問許自豪,順便還哼了兩句,「鐵門啊鐵窗啊鐵鎖鏈,手扶著鐵窗望外邊……」

許自豪九五年生人,和區歌差著十歲,代溝明顯,茫然的搖頭。

區歌又看向相其言,但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擺明了不願搭話。

她心裡哼一聲,原本是不想理她的,可她習慣於就事論事,一碼歸一碼,剛才相其言幫她撂倒了陳小偉,她必須道聲感謝。

「剛謝謝你啦。」

相其言聽見區歌說謝謝,以為是出現了幻聽,愣了半秒後,不太自然的嗯了一聲。

區歌完成任務,又立馬換了面孔,速度之快堪比川劇變臉,她睥睨地看著相其言,說:「進都進來了,你就別綳著了吧,放輕鬆點坐著不好嗎?」

相其言本就心煩意亂,聽到這話更覺的一口氣直衝天靈蓋。

「什麼叫進都進來了,我們為什麼會進來?還不是因為你。」

區歌一愣,「怎麼就因為我了?」

「怎麼不是因為你,要不是你衝動的跑去大鬧一場,我們會被治安拘留嗎?」

區歌則露出真誠的無辜的表情,「你不也過去了?」

相其言不由氣短,好半天才調整過呼吸,說:「我過去不是去吵架打架的,是要警察去抓陳小偉的,是想告訴徐寧,對付陳家這樣無理的人,不用跟他們爭,也無需繞著他們躲,大可堅定意志地,適當的用法律手段捍衛自己的權益,一次不行,就兩次,總之要積極起來,而不是情緒化的被他們帶向失控、懊惱的狀態。」

「嚯,說得好!」許自豪非常捧場。

區歌則突然感覺喉嚨瘙癢,這感覺太熟悉,每每相其言如此高談闊論時,她都覺得喉嚨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急著想發出駁斥,另一個卻沒忍住發出應援,要表示贊同。

「又來了。」區歌掩飾住心虛,裝作無理,「你能少說點大話嗎?我兒子被打了,我不失控的去拚命,我才要懊惱死,總之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必須要為呈琛支棱起來,讓他知道他很珍貴,不是能隨便被欺負的。」

「你的想法沒錯,換作真的有人欺負他,你大可如此幫他出頭,可這事說到底是意外,而且再往前說一步,你也沒辦法永遠幫他出頭,並且有時候孩子之間的矛盾還需要他們自己去解決。」

「相其言。」這次在區歌喉嚨里佔上風的是駁斥型小人,「你們大城市的人都這麼講話嗎?不舉一反三,知微見著,舌頭都打不直了是嗎?」

「蠻不講理。」

「你講理,你講了那麼多道理,最後還不是沒忍住動手了。」

「你又來,那還不是因為你!」

相其言要崩潰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道理都懂卻仍然過不好這一生的升級版本——能講許許多多的大道理卻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尤其是最近,她更親手打破了許多自己定下的規則和秩序,她該是斷親的一代才對,她該遊離在複雜卻無味的親情之外才對,怎麼現在卻一次又一次的捲入和其相關的各種事件里。

哎!造孽啊!相其言頭疼的扶額,她也累了。

許自豪不懂這兩人怎麼突然就吵了起來,趕忙勸和,「別吵了,都是一家人,有啥子話好好說噻。」

相其言和區歌卻都似被踩到尾巴,跳起來,大聲地,異口同聲,「誰和她是一家人!」

她們話音剛落,一位民警走了過來,調侃,「不是一家人,怕沒得那麼默契,話都挑一樣的說。」

相其言和區歌:「……」

民警正了正聲色,又道:「有功夫吵架,不如聯繫下親屬朋友來保釋,那邊陳小偉已經出去了。」

相其言、區歌、許自豪聞言,立馬三臉懵逼。

許自豪:「你們把那個龜兒子放出去了?」

區歌:「還可以保釋?」

相其言:「怎麼保釋?」

*

峰迴路轉後,有時是新的困境。

民警說考慮到他們已經冷靜的差不多了,不致發生社會危害,所以按照規定,可以叫親友過來保釋。

相其言、區歌、許自豪聽後,都是大喜,可開心不過三秒,新的難題便來了,他們誰都不願意召喚自己的父母來,同時也羞於麻煩朋友。

僵持了一會兒後,相其言提議手心手背,但當三人圍成一圈後,又都不約而同泄了氣。

「不得行。」許自豪慫得最快,「我媽老漢會打死我的,我也不能喊葆兒過來,她懷著孕,不能讓她擔心。」

區歌瞠目,「什麼意思?不是都要分手了嗎?怎麼還懷孕了?」

相其言跟著一驚,怎麼都沒想到這事兒許自豪只告訴了自己。

許自豪含糊著說沒來得及,但他心虛的表情和相其言閃躲的眼神,卻引起了區歌的懷疑。

「不是吧!」區歌表現痛心疾首,「你竟然跟她說不跟我說!為什麼!」

許自豪只得說實話,「給你說不就等於昭告全家。」

區歌:「……」表情仍是受傷。

相其言則趕緊把話題拉回正規,「不如我們快點商量下喊誰來。」

區歌:「我也不得行,我聽不得我媽嘮叨,我寧願在這裡待滿一天。」

相其言沉默良久,也是搖頭,她已經能想像到徐孟夏知道這事後的歇斯底里了,她一定會指責她沒有把事處理好,還害得姐姐弟弟也被牽連。

她不是這個家族這一輩的老大,卻一直被要求做到最好,並且還得是標杆性,頂樑柱一般的存在。

「你說能不能叫姐夫打飛的過來把我們弄出去啊?」許自豪突發奇想的問,爛漫的神情堪比偶像劇女主。

相其言心裡一驚,想說你的姐夫早就打飛的飛走了。

*

大抵是因為前面用力過猛,接下來的很長時間,徐家的姐弟三人都疲憊的沒再說話。

相其言也不再坐得筆直,靠著牆,左右來回動了又動,終於調整出一個不很好看但勉強舒服的姿勢來。

夜已經很深了,她的眼皮開始不停使喚的耷拉合攏,但大腦卻仍然不肯罷工。

迷糊中,相其言忽然想,其實他們這姐弟三人還挺像的,這種像並非指外貌上的相像,基因上畢竟隔開一層,如果硬要在他們的長相上找共同點,那就只有雙眼皮了。

同時,他們的個性也是大有徑庭,相其言驕傲又敏感,但又很善於偽裝成聰敏、豁達、爽朗的模樣,區歌很傲嬌也很簡單,愛咋呼著裝大姐大,可實際上沒什麼心眼,許自豪……

相其言想了又想,覺得他就像是一隻偽裝成黑貝的哈士奇,外表健壯且常年保持著肅穆的表情,但一開口,便全露餡了,再多說幾句,更要開始露肚皮了。

他們三人倘若沒有血緣關係,大概同窗十二年,也不會有過多交集,可血緣這東西奇妙又不講理,無跡可尋的將他們安排成一家人,並在他們身上偷偷烙印下了相似的痕迹。

也是今天,相其言才發現,他們仨,雖然相貌、個性、處境都大不相同,但動輒跟母親爭吵,然後歇斯底里,最後拒絕溝通的模樣,卻是如出一轍,這算是共同且共通的『原生家庭之痛』嗎?相其言其實很不想刻意放大這個概念,說到底,自己的人生,自己總要負起大半責任……

相其言的腦子愈發清醒但又很哄亂,東邊日出西邊雨一般的冒出許多思緒來,但其實她又很困,開始止不住的打哈欠,然而,一個哈欠還未完全被送出,身旁,區歌卻突然貼到了她身邊,並不由分說的挽住了她的胳膊,將頭倚在了她的肩頭。

「你做啥子?」相其言身子一僵,下意識的要把區歌推開,卻被她挽得更緊了。

「我有點冷,讓我靠一忽兒。」區歌主動冰釋前嫌,又往相其言的身上貼了貼,而後還不由感嘆,「從小你體溫就偏高,你記得吧,小時候我們住在一起的冬天,我可喜歡鑽你被窩了。」

相其言怎麼可能忘記,四川的冬天陰冷潮濕,睡覺跟跳進冰窟窿沒什麼區別,而區歌經常把她當人工電熱,總在她把被窩暖熱時鑽進來。

「記得,你的大臭腳,又臭又冰!」相其言沒好氣道。

區歌咯咯的笑,「對,每次我進去拿腳貼你,你都會扯著嗓子叫,喊好煩哦,不要碰我,把腳拿開,好冰啊,好臭啊!」

她模仿完後,又說:「我故意的。」

「什麼?」相其言沒反應過來。

「誰讓你在我家總是給我壓力,總是表現得聽話,乖巧,懂事。」

「你也說了是你家,我如果不表現得聽話,乖巧,懂事,那是會被說不知輕重,不懂感恩的。」

「那不過是二姨對你的要求。」

「你對我就沒有要求嗎?」

「什麼意思?」

「你對我不也有要求嗎?希望我低調些,笨拙些。」

「我可沒有。」

「撒謊。」

「我真沒有。」區歌把頭從相其言的肩膀上拿開了,語氣也變得認真了,「就像你上次跟二姨吵架時說的那樣,你刻意跟我們這些親戚保持距離,是因為要按照二姨的要求去掙表現,不能真實做自己。我跟你親不起來,也有類似的原因,這麼說吧,我也不是真的討厭你,我討厭的是我媽動不動就要拿你跟我比較。」

啊,想起那天被區歌他們撞見自己和徐孟夏爭吵的場面,相其言仍覺面部紅燥。

「所以你承認吧,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區歌哼了聲,把頭重新抵在了相其言的肩膀上。

相其言想躲,但仍舊沒躲開,旁邊,許自豪睡著了又醒來,聽完了相其言跟區歌的一段談話後,也坐了過來,他說:「大姨那叫怒其不爭,二姨則是矯枉過正,但不管怎麼樣,這都算是對孩子的一種愛吧,我媽就不一樣了,她就不愛我。」

相其言:「瞎說什麼?」她被許自豪的這個說法嚇了一跳。

區歌卻不怎麼吃驚,反而更在乎另一件事,「你知道那兩個成語什麼意思嗎別亂用哦。」

許自豪:「我最近在背成語大全,還有自學英語,怎麼說我都快當爸爸了,總得懂點什麼,不然以後怎麼教孩子?」

「呵。」區歌不以為然,「沒有用,教孩子沒有那麼容易,我,不知道買了多少節育兒課程,什麼發現母愛,締造孩子,什麼打開孩子心靈的五把鑰匙,結果呢?龜兒子的心門鎖的更緊了,我也只發現了一個更暴躁的自己,有時候我忍不住想,父母子女之間不談愛甚至於不愛對方,會不會反而更輕鬆一些,就像三姨,你看她,每次對許自豪,罵完就算完,絲毫不影響自己的心情和生活……」

眼見著區歌越來越口無遮攔,相其言忍不住偷摸著拽住了她的手,區歌卻沒有任何收斂,反而說:「你拽我幹嘛?我說事實而已,這些話我跟許自豪都不知道聊多少次了,只是從前你很少參與我們的聚會而已。」

許自豪則沖著相其言一笑,意為無礙。

相其言其實有時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冒出,覺得三姨對許自豪並不好,比如當初許自豪輟學後想要去學門技術,她卻讓許自豪直接去打工,說以他的天資學什麼都學不轉,就別浪費時間浪費金錢了,最後那錢還是舅舅掏的,又比如許自豪住家裡,每月都要交房租,如果要吃飯,還得另交生活費,一筆一筆,算得特別清楚,再比如有時三姨會很認真的對許自豪說,她對他以後的人生沒有任何期待,只要他別來拖累她就好了。

「我們就個人管好個人,誰都不要拖累誰,我不會催你結婚生孩子的,甚至你不結婚不生孩子也沒事,我是不願意伺候媳婦帶孩子的,你呢,也別把結婚生子當成什麼大事,有時候沒有家沒有孩子捆綁,反而更自在快樂些。」

許自豪模仿著那天徐孟秋的話,神情頗為落寞,那天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向父母坦白有了孩子準備結婚這件事,不想試探間卻直接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現在是真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了,我很怕得不到他們的支持和祝福,連帶著還讓葆兒一起受委屈。」許自豪說完,坐到了相其言的另一側,昂高了腦袋。

密閉空間里,區歌泄露了真心,許自豪撕開了傷口,相其言則突然發現了自己的狹隘,她因為不願承受母親給的壓力,直接把親情劃為了負累,她甚至從來沒有試著去了解他們,便直接對他們下了定義——麻煩的,不會帶來任何情緒價值,又或是利好因素,沒有必要維繫的遠親。

而眼下,這兩位遠親,一左一右的擠在她身旁,跟她分享著生活里的種種,快樂的或失意的。

許自豪說他前天陪蔣葆兒去產檢了,雖然兩個月的胎兒還只是個孕囊,但他覺得他們之間已經能感應上了。

區歌則說自己這個月就只賣出去一套項目,提成少的可憐,但家裡的開銷卻只增不減。

相其言突然也有了傾訴的慾望,只差那麼一點,她就要說出她回成都才不是因為公司重視她讓她來跟進什麼重點項目,她和於智昂也早就分手了那場訂婚不過是她的拖延術……

但就在這微妙的時刻,拘留室的鐵門突然被扣響,門外站著位不知何時出現的民警,道:「出來吧,有人來保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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