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月光光彩不再,黑夜裡,相其言和區歌頂著兩張倔強的臉,背道往兩個方向走。
相其言悶頭走了半天,才終於走到小區門口,隨後她在超市買了瓶水,一口氣灌下半瓶後,煩悶卻不減半分。
「這都什麼事兒!」她沒好氣的踢了踢路牙子,心裏面很是懊惱,為自己方才的一時衝動口無遮攔。
可再想到區歌對她的『人身攻擊』,她又轉換了心態,後悔沒把話說得更絕一些。
那一邊,區歌卻在本該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家門的小區里迷了路,饒了好幾圈也未能走到樓下。
最後她索性坐到了一旁的長椅上,甩開高跟鞋,一面揉腳,一面開始抹眼淚。
她越想越委屈,淚水由無聲變有聲,「相其言這個龜兒子,她懂什麼?媽媽哪裡就有這麼好當!」
相其言坐在回家的車上,莫名打了個噴嚏,噴嚏帶出了幾滴眼淚水,她用手去擦拭時,竟開始想要哭,她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在區歌心目中,形象竟那般糟糕,她應該不在乎的,畢竟她們之間的姐妹情形式大於內容,可想想後,又實在覺得不服。
她想,感情從小寄人籬下,需要看人眼色,學習說漂亮話的人不是她。
區歌也是不服,她枯坐了許久,起身後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條小道,放棄了去接區呈琛回家。
她不想承認相其言所說的一切,卻又不得不照著她的話去做,實在是因為區呈琛近來的叛逆已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她手忙腳亂無從應對間突然發現,她能扮演好媽媽這個角色的前提是區呈琛是個聽話的孩子,而現在,她已不知該怎麼做,才能算作是稱職的媽媽,才能和區呈琛一起度過這段所謂的『青春期』。
*
合同落定後,相其言在成都的工作算是正式進入了正軌,競標前的工作本就繁雜,聯合體投標,說是優勢互補,強強聯合,但前期卻得花大的心力在磨合上。
也是真正開始在工作上有了對接後,相其言才發現,趙西南大咧好說話的個性並不體現在工作上。
面對工作的大小事宜,他的嚴謹、摳細節簡直可以用吹毛求疵來形容了。
雙方拿到招標文件後的頭兩天,全都困在會議室里,開始在趙西南的要求下一條條的拆解條款並進行細摳。
與趙西南不同,相其言習慣抓大放小,通常會在大的方針下做粗分割,等跑動起來後,再根據實際產生的問題做調整。
兩人工作方式大有徑庭,趙西南認為早期多花時間研究後期才會少走彎路,相其言則以為實踐出真知不用過分抗拒會出錯這件事情,他們各執一方,周旋了好幾個來回後,相其言強硬的定下了一個時間節點,「這周四,再複雜的標書也該吃透了,再難分配的職責也該有界定了。」
「看情況吧,我覺得這周內是比較穩妥的。」趙西南沒有很強勢卻堅定不減。
相其言呼吸一滯間只對上林栗那雙看好戲的眼睛,於是感覺頭更疼了。
平心而論,因為有了嚴亮的從中調和,林栗近來已經算是很配合了,但這種配合暗藏挑釁,如捉不到頭的短倒刺,很能膈應人。
相其言又忽然想起剛來報道時,有次她和趙西南、嚴亮一起吃飯,嚴亮便已暗示了趙西南工作上的『執拗』,她想這究竟該找誰說理去?她在北京的職場沉淪那麼些年,雖談不上爾虞我詐,可免不了明爭暗鬥,真來了一個坦誠相待的人,她只當那是藏得更深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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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相其言一手扶著腰,一手抱著電腦,邁著老態龍鐘的步子走出了會議室。
外面的辦公區已空了大半,嚴亮卻翹著二郎腿愜意的坐在靠前的工位上打遊戲,相其言知道他又在等趙西南下班,於是故意不斜視的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但嚴亮看見相其言,則是上分也顧不上了,立馬把手機揣進了口袋,湊上去,問:「才結束啊?」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趙西南很難搞對吧?」
「你這是幸災樂禍嗎?」
相其言的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說話也是有氣無力,是用腦過度後的反應。
嚴亮以為是時候了,立馬堆上一個無比誠懇的笑容,送出提議,「不如這樣,我幫你搞定趙西南,你幫我再勸勸你表姐。」
相其言:「……」一陣無語後有些無奈,「不,你怎麼還沒放棄啊?」
和區歌對戰後的第二天,相其言便以歐陽欣怡已經結婚生子,不想平靜的生活被打擾拒絕了嚴亮的請求連線。
嚴亮本來是放棄了,可這幾天細想後,又覺得這其中可能存在著誤會,「是,我是那天表現得過分熱情了些,但那是因為我太激動了,畢竟時隔多年才終於見面。我也必須承認,我吧,確實暗戀過你表姐,但過去那麼些年,那感情早就變成了感激,我也早就猜到,你表姐肯定一早就結婚了,我想見面,真的就是想單純的問候下感謝她而已,絕對不會打擾她的生活的。」
聽著嚴亮的解釋,相其言只覺得這件事變得更複雜了,不管區歌是以什麼身份跟嚴亮相處的,她都是這件事的當事人,有權知道一切,有權決定見或不見,可以她現在跟區歌的關係,又該如何進行傳話呢?只怕是話還沒說完,便又會吵作一團。
頭疼啊,相其言的目光開始飄向窗外,想要逃避。
嚴亮在旁繼續說:「你就再幫我說一次,這次不行,那我一定尊重她的決定,再不提這事,拜託了!」
「我……」
相其言下不了決心,正為難時,趙西南出現了,他狀態轉換得非常自然,已全然沒了會上的不苟言笑不讓一城一池,樂呵地向相其言發出邀約,「幸虧你還沒走,晚上一起吃飯啊?」
「不去,沒空。」相其言想也不想的拒絕。
趙西南以為相其言在為會上的爭執鬧情緒,進一步拋出橄欖枝,「我請客!」
「那也不去,真沒空。」
相其言說的是實話,徐孟夏女士已經找了她好幾天了,並勒令她今晚必須回家,好商議大舅遺產的事。
但其實這事已沒有什麼可商量的空間,徐孟冬夫婦所欠的債務巨大,遺產的大多數都要用來還債,所以年幼沒有經濟能力的徐寧,加上愛財如命眈眈逐逐的陳家人,最後能夠繼承的就只有那兩處地界不很好的房子,一處在雙流,一處在剛建了新機場被化進大成都區的簡陽,這讓相其言忍不住想,舅舅究竟是受了什麼投資經的影響,竟把房子都買在了機場周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法治社會,更在道德至上又加了一層法律的枷鎖,所以相其言以為,現在他們能做的唯有三件事,一是安撫好徐寧的情緒,二是積極配合法院完成還款,最後一件則是最難的,那就是按住陳家人讓他們別再鬧事了。
可徐孟夏卻不這麼以為,非要相其言去跟律師商量,在法院那邊幫徐寧多爭取一些財產,說法理再大也要考慮人情。
這便是徐孟夏身上一個頗為顯著的特點了,她不是不講理的人,考慮事情也很有邏輯,可糟就糟在她只講自己認準的理,背後的邏輯推導更非常的直接霸道,最常見的便是人家都能做到你也一定能做到,人家都能忍那麼你也得能忍……
相其言已經算是伶牙俐齒的人了,可在一些事上面對徐孟夏,就只有胸悶氣短的份兒。
這次也是,相其言認真跟徐孟夏解釋法律歸法律,情理歸情理,但徐孟夏通通聽不進去,到最後甚至還給她安上了一定怕麻煩的帽子。
「你真是大城市呆久了,親情也淡薄了,遇上家裡有事,從來就是能推就推。」
相其言想說親情也不是無條件的簇擁和不講實際的支持,但她還沒來得及話出口,徐孟夏又拿上回的事指責她,說她回成都出那麼長的差也不吭聲,還偷摸著要把徐寧送出國,簡直是沒良心透了。
「相其言,我想問問你,這個家到底是哪兒對不住你?讓你回來了也不願意陪陪我們?」
徐孟夏最後的質問猶在耳邊,相其言煩悶的嘆了口氣,正準備跟趙西南、嚴亮說再見,手機響了起來。
又是徐孟夏,她遲遲等不來相其言下班回家,只得再次打電話催促。
相其言接起電話,態度不算恭敬,可也不敢怠慢,「嗯嗯,知道了,我已經在路上了,再等我一會兒。」
說完後,她向趙西南晃了下手機,以示她所言非虛,然後便似一陣風飛進了辦公室放下電腦捲起包往外趕。
趙西南沒再提吃飯的事,可卻跟在後面表示關切,「你家上次的事解決的差不多了吧?」
「嗯,還行。」相其言不好細說,唯有敷衍。
趙西南卻是很熱情,沒有任何的邊界意識,「有問題再找我!」
電梯遲等不來,相其言略顯煩躁,正想上演『過河拆橋』問趙西南我們很熟嗎?但側過身,看到的卻是趙西南無比真誠的一張臉。
「真的,我經常去小麵館吃面,算是熟客了,有什麼我能做的我一定義不容辭!」
趙西南又說,語氣堅定,目光澄亮,彷彿立馬就會化身為其而戰的都是一般,相其言看著他這番模樣,不由已冷,想這還是剛才那個在會上死咬她不肯退讓半步的人嗎?
「你怎麼了?」趙西南見相其言不吭氣,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相其言回過神,嘆了口氣,再開口,語氣卻是情況,「趙西南。」
「嗯?」
「你跟我就是半斤八兩。」
「什麼意思?」
「你也是狗!」
*
相其言終於坐上電梯,也終於搭上了計程車,可車開出沒多遠,徐孟夏的電話便再次打來。
相其言以為母親又在催促,故意按了靜音,冷靜看著手機屏幕上來電自己掛斷。
接連幾次後,徐孟夏終於放棄,但卻發了幾條語音過來。
相其言沒在意的按了轉文字,當翻譯好的文字一點點躍出後,相其言一下綳直了脊背,一面跟司機說著換目的地,一面回撥了母親的電話。
徐孟夏幾乎是秒接,並帶著強烈的不滿,「你要手機有什麼用?電話也不接?」
「放包里,沒聽見。」相其言鬱悶於這個時候了還要和母親就這種事情糾纏,只能迅速帶過,直奔重點,「你說徐寧那邊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還不是陳家人,這次他們跑到徐寧的家裡去了,鬧了一番後,陳小偉非要把你舅媽留下來的一個盒子帶走,徐寧不讓,恰好呈琛也在這邊,幫著一起搶盒子時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了,胳膊都磕傷了。」
相其言聽得心和眉毛都在往上挑,徐孟夏說完事情後,囑咐,「總之,你搞快點往徐寧那邊趕,我們還有會會兒就到了,等你。」
「別。」相其言在心裡盤算後,問:「呈琛現在在哪兒?」
「還在徐寧家。」
「你這樣,你們到了後,立馬送呈琛去醫院,處理下磕傷的地方,也做下全面的檢查,還有就是順便報警,就說有人私闖民宅,然後等警察來處理。」
「那誰在這兒等著呢?」
「讓徐寧等著,她是房子的主人,是當事人,我這邊很快就會趕到陪她,你不用擔心。」
相其言全然沒有發現,自己的表現已像是這個家裡的主心骨,掛了跟母親的電話後,她又給徐寧撥去了語音,告訴她一會兒警察到後該怎麼說。
出乎相其言意料的是,徐寧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平靜,甚至還有些冷漠,這樣的反常,叫相其言更加擔心了。
「徐寧。」她將聲音放得更柔軟些,問:「你還好吧。」
「還好。」徐寧依舊不咸不淡的答,隔了好久,才幽幽地又補上一句,「我就是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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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有點累了。
徐寧最後的那句話似禿鷹一般盤旋在相其言心間,時不時的便會俯衝之下,戳她一下。
她擔心急了,下了車後,立馬以百米衝刺的距離往小區里趕,跑起來的間隙,她忍不住悲憫的想,是得累吧,攤上這樣打定主意要趁火打劫到底直至吸完最後一口血的奇惡親人,不累才怪。
終於趕到徐寧的家,相其言沒顧得上把氣捋順,便伸手去按門鈴。
徐寧卻是過了好久,在相其言感覺眉毛都要被燎起來時才遲緩的把門打了開,然後她沒吭一聲,直接轉身去到客廳,癱進了懶人沙發里。
陳家人把貴重的傢具掃蕩帶走後,這間客廳變得空曠異常,而眼下,又多了幾分雜亂和狼藉,地上散落著碎了的花瓶,攤開來的書還有其它一些雜物。
相其言環視一周後,走到了徐寧跟前,想要寬慰她,可徐寧卻表現出抵觸,把頭別向一方,不看她。
「吃飯了嗎?」相其言決定先聊點別的。
但徐寧反彈的卻更厲害了,「我又不是飯桶,你不要每次都拿帶我吃飯來哄我。」
相其言噎住了,但她的肚子卻不受控制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
徐寧本來還想繼續發火,聽到這一聲叫,難過憋悶的情緒突然漏掉一拍,沉默半晌後,她無不委屈,「你真的很煩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