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歌叫門的聲音越來越大,陣仗堪比雪姨,相其言生怕被鄰里舉報,趕緊拉開了門。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當那扇門真的打開,她和區歌卻都是沉默。
相其言沉默是因為區歌表現得過於兇猛,她不好輕舉妄動,區歌沉默則是她前期付出了太多體力和情緒,等到終於見到相其言本人,她竟一時恍神,就像是在路上走太久而忘記自己為何出發的人。
兩人就這麼相對無言地對立站著,最終還是在卧室里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徐寧將她們叫醒,「你們兩個,傻站著幹嘛?」
「啊對。」相其言如夢初醒,一面要把區歌往裡迎一面問:「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算賬。」區歌單槍直入。
相其言一頭霧水,「我怎麼得罪你了?」
「你還裝傻!」區歌哼道,就要開始痛批,卻先瞄見後方徐寧那張寫滿八卦的臉。
這些事,讓徐寧知道,就等於讓區呈琛知道,區歌心裡有顧及,清了清嗓子後,又沖相其言勾了勾手指,「我們出去談。」
「去外面?」相其言摸了摸臉上的貴价面膜,很是猶豫,可再看區歌一臉堅定,她心一橫,只得換上涼拖拿上手機和鑰匙,並頂著面膜跨出了門。
徐寧被排除在外,很是不滿,但面上卻裝不屑,「誰稀的聽!」
*
今夜,區歌著實爬了太多的樓,以至於往樓下下時,她雙腿都在打顫。
相其言看著區歌緊繃著的臉和輕飄飄的步子,只覺得今夜的她實在怪異。
而等下到樓下,區歌沒有選擇去路邊攤,而是去到了一旁的小公園,不過等兩人在長椅坐下後,她又接連發出命令,先後讓相其言跑去買了水和吃的過來。
相其言不任勞也不任怨,全靠一顆八卦之魂撐著,想弄清區歌為何會這般表現。
但在她跑前跑後第 N 次買來鴨脖區歌又說想吃榴槤蛋糕後,她也不願伺候了。
「吃,還是不吃。」相其言略帶強硬的將鴨 脖遞到了區歌的嘴邊,下通牒,「不吃我就走了,你留在這兒個人喂蚊子。」
而就是這句話,突然戳中了區歌內心的委屈,她開始不由地想今夜她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跟歷劫一般地一輪輪吃苦,落得心疼腿也痛這身心俱疲的境地。
「說話。」見區歌不接鴨脖,還拿白眼翻自己,相其言又多說了一句。
不想,這句話後,區歌突然鼻子一抽,而後便全無預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相其言被嚇了一跳,同時還陷入了無限迷茫,「不是,好好的,你哭什麼啊?」還外加手足無措。
區歌不回應相其言,也不在意偶爾路人經過時投來的怪異眼光,她只認認真真又專心致志地哭了一場,直哭到眼鼻確實有些發疼發脹,淚水也不太流暢後,才潦草地抹了把臉,然後投入正事,繼續盤問相其言,「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嗎?」
「我……」相其言很想做渣男,就承認自己的不堪,但又怕區歌再次崩潰痛哭,於是只能斟酌著說:「我吧,確實一時想不起我錯在哪兒了,但你跟我說,如果我確定了真是我做的不對,我肯定好好的跟你道歉。」
相其言擺出畢恭畢敬的態度,但還是被區歌揪出了錯漏,「什麼叫如果你確定了是你的不對?你就是不對……」
「……」相其言想,她今夜應該在沉默的康橋,而不是這個破蚊子多到爆的公園。
「說到底,你就是壞事做多了,一點自知沒有。」區歌悲悲戚戚。
相其言腦門已掛滿問號,「不是,你有話直說,我到底都做什麼壞事了?」
「你每次都故意戳我短處,然後看我出醜,已成全自己的優越感。」
「我怎麼……」
「是你告訴嚴亮我是區歌,在哪兒工作的吧?你就是想讓他當場去拆穿我吧?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洗個碗要求表揚,考個第一更要炫耀,我偷用電腦你會泄密,第一次夜不歸宿也是你告的密……」
相其言從未想過,她們表姐妹也有翻舊賬的一天,想要反駁卻一時氣短,區歌則趁著她吃癟的這半秒,乘勝追擊地問:「你敢說那次我夜不歸宿不是你告的密?」
「是!」相其言索性也豁出去了,事實上,這是纏繞她少女時期許久的痛,「可那還不是因為你那天偷戴了我最喜歡的發箍還把它給弄丟了。」
「一個發箍而已!」
「一個一百多帶水晶我省吃儉用了好久才割肉買的發箍!」
「那也……」區歌是隱隱記得相其言省錢買發箍的事。
終於讓區歌先消停了下來,相其言也忍不住開始算賬,「說我喜歡戳你短處,難道你不是?」
「我怎麼了?」
「你總是喜歡強調我住在你家,說我愛表現,但你也沒少指使我幹活,還有我訂婚的事,你那麼積極,不也等著看我翻車?」
「我等你翻車?我等你翻什麼車?」
「你還裝?真沒意思!」
「你不要倒打一耙哦。」
「真的莫裝了,難道你沒看出來,我跟於智昂已經分手了!」
相其言一吐為敬,而後她迎來了長久的靜默以及區歌眼裡瞬間閃爍起的吃瓜的光。
「我去,不是吧,你們分手了?」區歌捂嘴說,表現驚異。
畢竟是在一起長期相處過的人,相其言只看對方的表情,便知道她並不是在假裝,於是她腦袋開始嗡嗡嗡,想她果然不該以徐寧的鬼機靈去推斷她人。
而區歌已然忘記了今夜個人的悲痛,她開始關心起相其言的命運,「哎,不是,你們不是好好的嘛?怎麼會分手!」
相其言自掘了墳墓,苦不堪言,只想快些結束這個話題,面對區歌的從出軌到出櫃的種種猜測,她只簡單帶過,說是性格不合,這其實是實話,可區歌卻不這麼以為,她沉思了許久,突然溫柔地拍了拍相其言的手,安慰,「我懂,你不方便說也沒關係。」
「你懂什麼了?」
「就他那種高門大戶嬌慣出來的孩子,肯定不好相處,還有婆媳關係,也很難處吧。」
得,又往豪門加婆媳的狗血方向去了,相其言扶了扶額,見區歌的情緒平穩了些,開始解釋嚴亮的事,「我沒說,應該是趙西南說的,他那天去保釋我們,簽資料的時候,咱們的個人信息都在上面寫著呢。」
「這樣啊。」區歌忽然覺得耳後發癢,她今夜還是太衝動了。
接著,她開始為方才的口不擇言解釋,「還是那句話,我沒真的討厭你,也沒把你想的那麼壞,我其實真正不喜歡的是不如你的我,說到底,我是羨慕你的。」
「只能說我們是互相羨慕的。」
「你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活得自由自在啊,大姨給了你足夠的空間,不像我,每一步怎麼走,都要被人耳提面命的指點。」
「呵,我倒是希望我媽媽管我嚴苛些,她說是給了我自由,不如是在教我妥協,就你可能不太懂,舉個例子吧,當時你住在我家,我是感受到壓力的,我是下定決心好好學習迎頭趕上的,但自學了一陣後,我發現我實在是落下的太多,於是就去請求我媽給我請個家教,我媽媽卻讓我不用逼自己那麼緊,說上大專也有出路,說我沒那麼聰明,我們家也不是什麼書香世家,能出一個你已經是頂不容易了,再往後的好多事情,她也都是這麼教我的,說人怎樣都能活著,我這樣活著已經比很多人強多了。當然,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原因更大,可到我這個年齡,工作工作不行,教育孩子也費勁兒的時候,我總會忍不住想,如果我媽像你媽那樣逼我一把,我會不會稍微強一點……」
區歌說到最後,苦笑著打開了手旁的啤酒,喝了一口,又往回拉,「當然,主要還是怪我自己不夠爭氣。」
人這一生的軌跡,往前往後都是無法預測,相其言以為她並沒有辦法安撫區歌此時的失落,只能陪著她一起默默嘆氣,默默地小口飲酒。
「哎,話說。」靜坐了許久後,相其言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本來她還躊躇該怎麼告訴區歌,但眼下,她們如此貼近,她覺得她有足夠的立場和情感去說。
「我今天碰見周海了。」
「誰?」區歌蹙眉,甚至下意識的要去掏耳朵。
「周海。」
「他還沒死嗎?」提起前夫,區歌的態度可謂是相當鮮明。
*
亦是到了離婚後很久,區歌才恍然明白,如若一個人的身處灰暗又倍感迷茫,放任躺平遠比著急逃離要來得靠譜,而她當時就因為太想快些和父母分住,達成所謂的獨立,才錯把其實很平平甚至很不靠譜的周海當成是真命天子,以為他的出現,是命中注定的救贖,而她只要追隨著他的腳步,便能重獲新生。
事實是,一個火坑。
和周海認識時,區歌畢業待業中,狀況用四面楚歌來形容並不誇張,一面是來自自身的迷茫,一面是來自父母的重壓,一面是來自社會的毒打,還有一面則是來自對旁人的羨艷,比如相其言,又比如當年考上重點高中如今看起來風生水起的初中同學某某……
故當時周海的出現,於區歌而言,當真像是一口珍貴的氧氣,一束明亮的光。
當時,正值熱暑,她每天帶著摞簡歷,遊走於各大人才招聘市場,又頻頻受挫,人和心都有一種灼痛的燒傷感。而回到家,她還要面對父母的嘮叨,尤其是母親徐孟春,一會兒埋怨她學習不夠努力,所以現在才找不到工作,一會兒又催促她趕緊再去學點什麼,實用的好就業的,可當區歌真的提出想繼續讀書專升本時,徐孟春又會表現出深深的不信任,認為她根本不是學習的料,還是早些出去工作靠譜些。到後面,她還給區歌介紹了一份在超市收銀的工作,讓她哪怕是先過渡也做著,不要過於挑三揀四了,區歌自是不滿,認為自己總還有別的選擇,但徐孟春卻道她高不成低不就,還說這世界上那麼多人都做著收銀的工作,都活得好好的,怎麼地她就不行了。
區歌真的頂討厭徐孟春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別人可以所以你也可以的思維,兩人在這個夏天爭吵不但,而周海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她的生活的。
他在區歌家小區附近的一家餐廳當學廚,原本後廚前廳不該有交集,但那段時間區歌總是習慣在晚歸時去他家吃碗面又或者喝碗蹄花湯,而周海在後廚忙得差不多,就等著最後幾個食客離店,故會溜到門口蹲著抽根煙或放放空。時間久了,他自然注意到了區歌,開始時不時的給她贈送一些小吃,有時是冰粉,有時是怪味涼麵,有時是酸豆角苕皮……
區歌原本對這種示好並不以為然,她從小就長得好看,自不或缺追求者,更甚她對戀愛這件事情丁點兒都不感興趣,總覺得那些男生都傻透了,不是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就是愛裝愛現,遠沒有小說又或是綜藝值得人付出心力。可大概是她那段時間太想找人傾訴,又或是抓人先抓胃這一點在女人這裡也很是受用,總之,夏天結束時,她找到了一份勉強還算可以的工作,並且和周海走在了一起,而後再不久,她拒絕了家裡安排的相親,意外懷了孕,就此懵懵懂懂地走進了婚姻。
區歌其實到現在也不太明白,如若一個人就是擅長偽裝,又或是會變得不那麼好不那麼合襯,她又該怎麼在源頭去避免。
婚後的周海和婚前的周海實在是判若兩人,婚前,他會認真的傾聽她的煩惱,鼓勵她在工作之餘自學,還說如果她考上了成人本科就是打三份工也會供她去讀,可婚後尤其是當她有了孩子後,周海則開始讓她收心,讓她不要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想法,說人太好強可不是一件好事,說她如果有能力早就出人頭地了,遠不用像如今這般苦熬著。
區歌入職的公司只是家小公司,很快便在她懷孕後找了個理由將她辭退,她原本是想趁著這段時間報個成人高考輔導班的,但周海卻用類似於此的話車軲轆般地碾壓著她的信心,她不服,與其爭吵,周海則動怒把她買來的參考書撕得粉碎。
怎麼會這樣呢?當時區歌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怎麼都想不通他的變化,她只清楚,當初她會愛上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從不會向徐孟春一般地強調她的愚笨,並向她灌輸怎麼活都是活的理念,他會鼓勵她,會和她一起暢想,哪怕往前踏一小步也可能會很不一樣的人生。可事實是,周海比徐孟春更為暴力的蹂躪著她的心氣,他不僅忘記了對她的承諾,還忘記了對自己的願景,說什麼要成為不斷精進的川菜大廚,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餐廳,都是放狗屁,結了婚後的周海輾轉於許多飯店,都是干不長,回到家後他也只是喝酒、抽煙、打遊戲,他甚至再沒為區歌做過一餐飯,理由是上班照顧顧客的胃口已夠累,哪還有工夫去討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