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地基不穩的訂婚宴終究還是演變成為一場鬧劇。
蔣葆兒扔過來的那隻拖鞋,就跟她錯付的真情一樣,偏得離譜,先是砸在了相其言的身上,接著又反彈著落進桌上的冷盤盆里,濺起一片紅油。
相其言受災嚴重,臉上和身上都吃了不少紅油,弄得狼狽不堪。
罪魁禍首卻沒有自覺,根本不去看受害者,只繼續指著許自豪罵,「你躲啥子?有種豁我,沒種見我嗦,我話給你放這頭,想跟我分手,沒那麼容易……」
這話迅速理清了大家的疑惑,徐孟秋一下怒火中燒,一把揪住要逃的許自豪,掄起手掌對準許自豪的背心一陣猛拍,同時嘴裡還咒罵不斷,「該背時,你個龜兒子,平時沒個正形就罷了,你言姐的訂婚宴你也不安生?」
相其言倒談不上憤怒,只是有些懊惱,她拿著濕紙巾步入包廂里內置的洗手間,對著裙子上的油點擦了又擦,又輔以洗手液搓了兩下,卻是效果甚微。
哎,她止不住的嘆氣,心想早知道就穿母親挑的那件紅色禮服裙了。
怕弄不好徹底毀了這件花了不少銀子的真絲裙,相其言將濕紙巾丟進垃圾桶,準備晚些直接送去乾洗。
*
等相其言再次回到包廂,局勢又起了新的波瀾,用鬧翻了天來形容也不為過。
這其中,徐孟秋、許大強迅速組成男女混合雙打,耳提命面,要許自豪趕緊賠禮道歉。
許自豪好面子,被蔣葆兒圍追堵截到這已夠丟臉,父母如暴風雨一般的指責則激發了他的叛逆,他梗直了脖子,擺出寧死不從的架勢,振振有詞地,「憑什麼要讓我道歉?我沒錯,又不是我讓她找來的,我那麼大個人,就沒有戀愛分手的自由嗎……」
「沒有!」
他反抗的話還未說完,那邊蔣葆兒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作答,似要直接扼住其命運的脈搏。
「要分手也是我說,你憑什麼?老娘又美又有錢,你莫不是瞎子蠢貨?」
蔣葆兒盡顯霸道,許自豪此時為了劃清界限,倒甘願放棄顏面了,直接道:「是是是,我是瞎是蠢,所以你可以放過我了嗎?」
……
這都什麼烏煙瘴氣的,相其言感到頭疼,可混亂卻在接著升級。
那邊爭吵還在繼續,這邊徐寧突然起身,說約了同學要去玩劇本殺,現在必須出發了。
徐孟冬立馬不樂意了,拉下臉,訓斥她不懂事,趕著添亂,「你言姐訂婚,這是大喜事,你就是屁股下長釘子,也得給我坐到最後!」
在徐寧眼裡,這場訂婚宴已經結束了,再往後不過是比誰吵得凶。
她不服地站起身,但立馬被便徐孟冬重新按回到座位上,她不依,又站起,又被按下……
如此循環往複了幾次後,徐寧的怒氣值不斷攀升,陳小婉沒有意識,反而過來勸她,「幺幺,聽話,不要鬧,這對你言姐是很重要的事,你要懂得顧大局……」
這下,徐寧徹底怒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起身,同時將椅子一腳踹開,低吼,「你有大局意識,都要離婚了,還過來表演好弟媳,好舅媽!」
這話猶如在槍戰中又扔入了數枚地雷,立馬驚愕了所有人。
作為家中的老大和老二、徐孟春、徐孟夏急也似的站了出來,問:「什麼意思?你們要離婚?」
徐孟冬想否認,陳小婉在旁卻先說:「今天不適合說這個,下來我們慢慢談。」
這不否認也不確定的話算是一定程度上證實了兩人確有嫌隙,徐孟春有些著急,想馬上知道這對夫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就連徐孟夏,也顧不上這是女兒的訂婚宴了,跟著追問。
徐寧想趁亂拉著區呈琛一塊溜走,卻剛好撞見桌的對面正在發怒的區歌。
區歌將手機握得很緊,她剛收到補課老師發來的微信,說今天區呈琛缺課了。
根本沒去補課還溜自己專門去接一趟,這孩子什麼時候變這樣了?區歌好不生氣,她原本不想在這樣的時候發怒,可一看區呈琛還在用筷子去翻那根黃瓜條,那憤懣的情緒實在是壓不住了,直接揪出區呈琛手裡握住的筷子便往地上摔。
*
相其言有點內疚,她真不如向母親坦白已經分手的事實,那樣雞飛狗跳的就只她一家。
現在呢,她用一場虛假的訂婚宴召集了一群妖魔鬼怪,引得各家戰火紛飛。
服務員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局面,準新郎準新娘沒有任何矛盾,反倒是賓客鬧翻了天,鬧到最後,菜上齊了人也走光了,他們面對一桌几乎未動的佳肴,一時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回家路上,徐孟夏和相志軍表情心情皆是凝重,他們好幾次想開口向准女婿於智昂解釋,告訴他,他們家平時很和睦的,不這樣的,叫他千外別介懷,但又怕那位親生閨女拆台,畢竟,他們這幾家聚在一起時,有衝突才是常態。
徐家四姐弟,性格不盡相同,大姐徐孟春性格大咧,不拘小節,嘴巴永遠比腦子快,因此經常無意識的抓起別個的痛處撒鹽。
二姐徐孟夏性格內斂偏沉靜,習慣圓滑周全的處事,是一定程度上的強迫症患者,對很多事情掌控欲極強。
三姐徐孟秋性格潑辣,待人接物都是不懂拐彎的直接,說起話來永遠不饒人,但她的善良也不能被忽略,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四弟徐孟冬性格火爆,又有嚴重的大男子主義,故對自已的威嚴很是看重,如若有人有事不能讓他說一不二,就一定會爆發。
在相其言的記憶中,但凡他們這幾家人聚到一起,就一定會吵架。
有時是因為小舅不滿意三位姐夫不能陪他喝到盡興,有時是因為三姨看不慣某家的孩子遲到或缺席,有時是因為大姨不小心說出某位弟弟妹妹拜託她一定要保密的事,有時是因為自個兒的媽媽太過講求中立被其他幾家一塊說假的很……
總之,這是一個熱鬧又熱辣的家族,他們從來不相信親情是由溫情的細水長流灌溉而成的。
可叫相其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家裡的這些個長輩,吵到劍拔弩張時,摔過杯子掀過桌子,甚至將手指到對方臉上大罵龜兒子,說再認這個親戚就是龜兒子,可過不了多時,他們又會聚在一起,當前塵往事並未發生,然後又再次以翻書的速度鬧翻、和好、鬧翻、和好……
相其言曾和李里、雲杉杉深入探討過這個問題,雲杉杉從社會學理論分析,說父母那輩,尤其是在農村長大的,要向土地和老天爺討飯吃,所以不僅講求人丁興旺,還需要緊密的團結協作,這牽絆一旦形成便很難剪斷。不似他們,出生和成長在農耕社會徹底瓦解的時代,經濟和科技高度發達,一個人也能生活的很好,輕易地便能將一眾親戚放進隱形的黑名單里。
「說到底,沒有產生過生存依賴的血緣關係註定是疏離的,我們這一代人的親情淡薄,一定程度上是時代的產物,挺無奈也挺悲哀的。」雲杉杉如是說。
相其言卻不太贊同,她其實很厭煩家裡大人們在小孩面前也沒有過收斂的爭鋒相對,他們或許是真的血緣深厚,但也有可能只是為了守著那所謂的家族觀念,好擁有一個制高點可以繼續掌控已然獨立的子女們。
她認為,「更悲哀的應該是為了顯示親情濃厚而將大家生硬的綁定在一起。」
*
回家後沒多久,徐孟夏和相志軍便又出門了,不用問相其言也知道,他們一定是去小舅家勸和去了。
勸和不勸離,是老一代篤定的行為準則之一。
當家裡只剩自己和於智昂時,相其言驀地有些尷尬,想著中午的飯也沒吃成,便在大眾點評上搜索了一家位於附近的輕食店。
於智昂不太能吃辣,更偏好清淡的食物,這幾天大概已食不知味了。
兩人步到小區門口等車,而就在這短暫的間隙,假冒的準新郎和準新娘也鬧翻了。
相其言為方才家裡的鬧劇表示歉意,對於智昂說:「叫你受累了。」
於智昂沒所謂的搖了搖頭,頓了頓後,又半開玩笑的說:「你們一家人動輒便吵翻天的個性真是挺像。」
這句隨口一說的無心之言卻瞬時刺痛了相其言,「你什麼意思?」她皺眉質問。
於智昂察覺不對,卻已是來不及。
相其言雙眼冒著火,又帶著些許憋屈,「是,我是性格敏感,又很倔強,經常是幾句話不對就要吵架,並且還不懂得見坡就下,於你而言,我不是一個理想伴侶,所以我們分手了,掰了,而你就算對我還有意見,也請收回肚裡吧,更不要連帶著我的家人一起評判。」
憑一句話衍生出無數種偏負面的情緒,這也是兩人相處中相其言常有的表現,於智昂為眼下的情形感到頭疼,但他不想繼續將戰火蔓延,往後退了步,承認錯誤,「是我言詞不當。」
相其言卻沒回應,直接站到另一邊。
行,這算是直接從熱戰轉到了冷戰,眼看車叫的滴滴已經到達,他走上去,勸說:「走吧,有什麼去到餐廳再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相其言略帶冷漠。
於智昂想大度卻還是沒忍住嗆聲,「是,你從來都是一陣炮火亂攻,然後就划出楚河漢界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這算什麼?分了手還繼續來說教?相其言更生氣了,吼說:「你還不如直接罵我是瘋狗,既然這樣,你還來幫我演戲幹嘛?」
這一句話算是問到了於智昂的痛處,他想這真是個沒有心的女人,他真不該還記掛著她,甚至想著和她之間或許還沒有完全結束。
「說話啊!」
看著相其言如霸道小孩一般地追問,於智昂深吸一口氣,道:「相其言,你真是狗。」
*
飯終究還是沒吃成。
相其言在府南河旁發了半天呆,仍不覺餓,最後乾脆直接打車直奔九眼橋,挑了間酒吧小酌。
一杯酒下肚後,她的思緒開始胡亂漂浮,並且充滿哲思。
她在想狗會後悔嗎?看它那沒心沒肺的狗模樣,應該不會。
那狗會反思嗎?更沒可能吧,不然它怎麼就是弄不清主人不讓它吃屎的背後並不是要和它搶吃食。
說到底,狗是快樂的,但她不是,她很容易後悔,也很容易陷入充滿自我否定的反思之中。
相其言知道,她的性格其實並不算太好,雖然周邊的朋友同事都稱讚她個性開朗,待人接物溫和穩貼,時不時地還會迸發出一些惹人喜愛的幽默、機靈。可正如於智昂所說,看一個人的真實性格,是要看她在親密關係中的表現,如果一個人只對外人表現友好耐煩,對親人、戀人、朋友卻暴躁易怒,不懂溝通,那她便並不能算是一個性格完善的人。
「你只是一個聰明的人,知道擁有什麼樣的性格能讓自己在工作中、日常交往中利益最大化,卻不是一個性格完善情緒穩定心智成熟的人,你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中的糾葛,也不懂得跟自己和解。」
當時聽這話時,相其言大呼於智昂是在 pua 她,可內心深處,她知道,這也許真的是事實,她有過的戀愛都很失敗,對方在分手時都會由衷地感嘆還是跟她做朋友更好,他們都為在一起後相其言表現出的敏感、不自信、躲避溝通而感到頭疼。
她更不擅長跟父母相處,父親的軟糯和母親的強勢都讓叫她沉重,能激起她的各種反叛。
而面對那些她年少時輪流倚靠過的親戚,大咧的大姨也好,爽辣的三姨也罷,又或是不苟言笑的大舅,她也只想保持距離,少些牽扯。
「你性格完善情緒穩定心智成熟,你哪哪兒都好,那還不是因為你從來獲得的都是正向的確定的愛……」
相其言嘟囔著,有些哽咽,仰頭又灌下一杯酒。
台上,晚上的演出已經正式開始,感謝上帝,趙雷的那首《成都》熱已然褪去,駐紮在燈紅酒綠里的樂隊也肯唱些別的開場了。
相其言聽著吉他和口琴交織著匯成的慵懶又舒緩的前奏,憋悶的心終於撕開了一個小口。
「蜚短流長,不論八卦
連笑話越來越都平淡無奇
也沒什麼能提起興趣
除了你,想令我走出去
和乏味單調的日子
揮手告別,輕鬆的上路
在這,不孤單的夏日
走
去看看海
看月亮升
看夕陽灑落
直到星星鋪滿整片天空
去跨過山越過河
越過所有日月星辰湖泊
去放聲唱去高聲喊
去找一個美麗的傳說
…… 」
也是和著歌詞,相其言才驚覺,五月來了,到夏日了。
久違了的故鄉夏日會給她帶來些許好運嗎?相其言突然有了些許期待,並格外渴望在此刻去買一串玉蘭花,好沾染它的香氣。
她抬手喚服務員要買單,卻被告知她的費用已經被結清了。
相其言吃驚又疑惑,服務員順手指向身後的一角,表示,「就是那位男士為您買的單。」
相其言依言望去,卻只看見幾個靚麗的女生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服務員也奇怪的哎了聲,道:「剛還在這兒呢!」
但他很快就在出口處尋到了男人的身影,於是再次指給相其言看。
相其言又望了去,仍是沒看到服務員口中的男子。
「奇了怪了。」這下服務員也不知道是自己眼神不好還是對方實在是神出鬼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