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衝去相其言的房間做確認,而在看到床鋪依舊是空空蕩蕩後,她又趕忙給趙東方打去電話問他那邊的情況。
按照徐寧的指示,趙東方昨夜就睡在樓上,所以他也在第一時間確認了趙西南確實是徹夜未歸。
這讓徐寧喜不自禁,接連在客廳轉了好幾個圈,那愉悅趙東方隔著顛簸也能感受的到,於是他沒忍住,又再次問:「你就這麼想讓我哥做你姐夫啊?」
他很好嗎?有我好嗎?沒有吧!
「嗯!」徐寧再給給予了肯定的答覆,而因為心情太好,頓了頓後,她又補充了理由,「這樣的話,相其言就有更多的理由留在成都了。」
「怎麼她還要去別的地方?」趙東方又問。
但徐寧卻沒再回答了,她雀躍地說了再見後便迅速掛斷了電話,然後奔回到自己的小卧室,開始收拾屋裡。
屋裡的地毯上,凌亂地擺放著課本、吉他還有陳小婉留下的保險箱,自上次從陳小偉的手中將它搶下後,她和相其言、區歌、許自豪先後試過了無數密碼,它卻都是紋絲不動,而徐寧也很執拗,堅決不肯暴力拆除,只因她除了好奇裡面的東西外,更相信密碼寄託著一個人尤為重要的念想,而她是無論如何不願錯過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指引。
不期而遇的是,昨天晚上,徐寧竟真的試出了保險箱的密碼,翻閱著陳小婉留給她的那些物件,她算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理解了什麼叫做『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她忍不住想,誰說人類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做了父母的人就有,他們對子女的『過度關懷』便是那能力的構成,那保險箱里躺著的東西足以解決徐寧眼下的煩憂了。
只是……
徐寧盤腿坐在地毯上,思索了許久,終於還是將那些東西一一放回保險箱里,並將其重新封閉放回落灰的角落裡,彷彿它從未向自己打開一扇新的大門般。
「這樣的話,相其言就有更多的理由留在成都了。」
給趙東方的理由,徐寧只說了上半句,下半句她嫌太矯情,未能吐出,「我也能重新有個家了。」
*
趙西南在把相其言送到公司後,並沒有馬上駛離,而是在在路邊駐足了一會兒,也順便梳理下凌亂的情緒,而就在這短暫的間隙,她撞見了嚴亮。
嚴亮的臉好了許多,臉皮則照舊很厚,未經允許便利落地坐上了副駕駛座,說:「這位兄弟,我看你印堂發黑,該已經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這樣,我還有十分鐘的時間,你可以向我說上一說,又或者你覺得時間緊張,也可以約我晚上,但就是要收費……」
「爬哦。」
趙西南精準狠的推向嚴亮快痊癒的臉,嚴亮立馬緊張的哇哇叫,「哇,不要碰我英俊的臉。」
不過下一秒,他又湊了上去,再次問:「真不說啊!」
說什麼呢?趙西南思忖了許久,感嘆:「我其實很喜歡你原來和我喜歡你的差別這麼大啊。」
嚴亮不懂,「什麼?」
趙西南懶得跟他解釋,發動了車子,開始趕人。
當相其言說出那句『我其實很喜歡你』後,趙西南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之停滯了一秒,那一秒很短暫,卻足以他散發,他想他可真沒用啊,竟然要讓女士先向他表白,如此在一起後他一定要儘可能的彌補她,車給她開吧,這樣她出行方便些,房子也先拿給她住,老小區的一些硬體還是不行,他回家跟父母住就好……
但不想,一秒過後,他只聽見相其言接著上一句說:「但我們不適合也不能在一起。」
這一早,天邊的日出換了三種顏色,從胭紅到粉紅再到黑色,趙西南眼睛瞪很大,完全不能理解這話的意思,相其言則繼續著解釋,表示他確實是自己的理想對象,自己也確實對她有好感,但他對她可能只有 crush,而缺少更多的了解。
「我喜歡你,你一看就是幸福的小孩,就是那種原生家庭幸福,條件也不錯,一路走來沒受過什麼大的挫折,並且自己也很有能力、很有主見,能把生活過得很不錯的小孩,我不能極端的說我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的,但我確有一些性格上的缺陷,我不知道你具體喜歡我什麼,撇開四歲的年齡差不談,我於你而言,絕對不是一個理想對象。我先前也有過一些感情經歷,對方都跟你一樣好,曾經我以為我也能藉助這種向上的伴侶變成很好的人,但相處下來都挺遺憾的。我想你一定也不想要一個看起來挺成熟也挺可愛,但事實上卻因為缺乏安全感而表現神經質,遇到問題也只會裝傻充愣不懂溝通,並且情緒上來什麼鬼話胡話都能扯出來的另一半,所以,如果我們都提前預計到了不好的結局,現在又相處的很愉快,不如就停在這裡。」
相其言還說了些什麼,趙西南的記憶已稍顯模糊了,左不過是一些開解他也貶低自己的悲觀話,比如她不會留在成都,結束天富的項目便會回北京,因為她並不喜歡離家人親戚太近,又或是她的前男友和她的朋友就是兩個情緒很穩定也很會愛人的人,他們在一起是正確的。
「趙西南,你很好,沒必要在我這裡找不快,真的。」
那些話聽得趙西南無比鬧心,他很想爭辯或解釋些什麼,可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而在他第一次感嘆自己竟有嘴笨的時候,相其言已率先下了車,像一個步履匆匆心意決絕的旅行者。
*
不過是過了一個周末,再回到辦公室,相其言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臨去雅安前被她遺忘在桌上的甜品雖依舊保持著甜美的外表,但內里卻早已是腐敗,像極了她用謊言做防腐劑暫時穩住的生活。
不過不管是謊言的敗露,徐孟夏的氣急敗壞,又或是於智昂跟雲杉杉的戀情,眼下相其言都是沒功夫去關注的,半個小時後就是晨會,她須得在這期間化好妝,並且快速地閱讀完那被她故意扔在辦公室的新規。
只翻了兩頁後,相其言畫眼線的手便差點飛向太陽穴,這新規,比想像中還要操蛋,上次業管部門過來就業務流程進行規範化培訓原來只是前菜,是為了眼下這份從員工基本守則到項目提報及評級,再到財務預算管理等的新規做鋪墊。
相其言蹙眉,想回來成都後,她的職場生活相較在北京時,確實好過了不少,少了許多的勾心鬥角和運籌演謀,但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她過分地專註在現在的一畝三分地上,而忽略了許多在總部早已露出的需予以重視的信息。
疫情下經濟環境每況愈下,公司的核心事業部房產和酒店、休閑度假村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她所在的城市更新事業部是後起但卻算不上是後起之秀,盈利能力還未完全得到驗證,在這個時期,公司一定會對其提出更高的要求,但能給予的時間、耐心和支持卻只會愈發有限。
通俗點說,當一個公司開始猛抓規章制度時,於公司和員工而言都意味著進入寒冬,都有一場硬仗要打。
頭疼……
相其言忽然更覺這是一個燙手山芋,若真當了這個新規的負責人,她怕不僅要接受業務內部人的圍攻,還要應對財管等部門給的挑戰,她想,等等部門晨會上,大概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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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也確實不出相其言所料,在會上,嚴亮等若干負責人都或多或少的對新規提出了些意見,其中又以嚴亮最為激動,他手裡握著個跟政府合作的公益性項目,而他本人也很看重這類項目,想在未來把這做成 WE 的一塊金子招牌。
這類項目大多由政府主導,最常見的便是老小區改造、公共設施建立等,而為社會資本方,他們在這樣的項目里基本只能獲取不算高施工利潤,而新規則規定,日後公益性項目也要講求投資收益,若不能滿足,則影響項目的評級甚至於通過率。
汪振學叫嚴亮不要過分的理想主義,嚴亮則硬懟說一個企業若沒有點理想主義在身上是賺不了未來的錢的,而後又戲謔的指出這和汪振學想要向上爬的野心一樣,如果只有野蠻推進,而少了些初心,怕這個位置也就是他職業生涯所能到達的頂點了。
相其言知道嚴亮敢說,但不想他的攻擊力竟如此精準狠,汪振學立馬面如豬肝,不過他的也有過人之處,縱使是這樣也沒有情緒失控,反而稱能理解嚴亮的激烈反應,還說他也不是沒有理想主義,只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必須『目光狹隘』。
「先講生存,再講發展,這就是我們現下面臨的第一挑戰,不管怎樣,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儘力保住我們的大團隊。」
說得好聽,但當公司有天說裁員說重組說調崗,這個大團隊怕第一時間就會被他拋棄,相其言心裡如是想,心情不佳讓她在面對職場時更悲觀了,說到底,職場很小,只承載的了價值,職場也很大,但卻裝載不了真情。
「小相啊,說說你的意見,你在這次新規的推進中可是主要負責人。」
就在相其言短暫走神間,汪振學突然 cue 她,她怔了下,趕忙坐端正了些。
就在晨會開始之前,她跟總部關係親密的同事打了通電話,大概了解到新規不僅是針對成都這邊,事實上整個公司都在縮緊預算,抬高項目的門檻,以期在沒有有效開源的狀況下充分節流,往大里說,這是大環境給的考驗,他們只能被牽引著用並不漂亮的姿勢去應對,可……
相其言看了眼坐在斜對面的嚴亮,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趙西南,她偶爾聽他們談及過一些公益性的城市更新項目,那是經濟下行下不討好的事,卻也是很值得去做的事,而頓了頓後,她開口,沒有說所謂『正確的』『光正』的話。
「我認為這類項目不該簡單的一刀坎,畢竟我們其它的項目大部分都要與政府合作,而公益性項目非常有利於我們維護政府關係,同時也能幫助我們一步步的提高面向政府時的形象和能力。」
相其言言簡意賅的說完,汪振學看向她的目光突然也變得深沉了些,沉默半晌後,他用手輕輕扣了扣桌面,說:「那既然這樣,我們就務實的解決問題,這個月內吧,你和嚴亮提交一份方案,關於怎麼擴大由政府主導的公益性項目的其它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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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自尋死路?
相其言回到辦公室,無比懊惱,反覆追問自己在職場上的理智和機警都去了哪裡,竟然會如此的意氣用事。
而更叫她憋悶的是,嚴亮出了會議室,便又開心的跟條快樂狗子一樣,他是真正做到了工作和生活分兩邊,並且生活的樂趣要永遠排在工作的苦難之前。
「妹妹!」他如是叫她,還稱,「真不愧是要跟我成為一家人的人。」
相其言想讓他別嘚瑟,區歌可沒這麼好追,但心裡又想非得讓他親自去碰壁的好,而不是叫他提前有了預判,不停來她這裡投機取巧,惹她心煩。
這樣心煩地熬到了下班,相其言已然感覺身體被掏空,而汪振學像是熱衷於『延遲報復』,有意挑了這個時候發來信息,讓她去他辦公室一趟。
而此時,相其言已沒什麼心力去思索他叫她過去又為何事,反正現在她的人生不在乎再多一樁煩心事。不過,汪振學這一次的表現卻是很不一般,他看見相其言進來辦公室,並未像往常一般笑著先閑談一番。
「小相啊,我以為我們該是同一邊的人,甚至於可以撇開上下級不談,但怎麼你都來這麼久了,我們還是沒交上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