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勸解許自豪到最後,金句頻出,同時感覺精神層次也在不斷升華,到了最後,她恨不能起身為自己鼓掌。
許自豪也豁然開朗,表示,「姐,我願意承擔責任,也願意努力奮鬥,給葆兒和孩子好的生活,我就是太害怕了,怕做不好,可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因為個人害怕,就不讓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而不是下定決心去拼一把,那不是更混蛋!」
見許自豪終於不再鑽牛角尖,相其言很是欣慰,同時更不由感嘆,果然,每個人都是開解別人的高手,拗死自己的好手,假如她也能如此理智的分析感情里的種種,跟於智昂怕也不會分手。
「那個……」通話步入尾聲,相其言猶豫著,還是沒忍住,問:「你為什麼想到找我啊?」
「啊?」
「我的意思是,我離那麼遠,找區歌不更方便……些。」
「哦,你說這個啊!」許自豪聲音里生出了些許驕傲,「那是因為你是我們家最厲害的啊,從小到大,不管是學習、工作還是別的什麼,都是最好,所以找你拿主意准沒錯,況且……」
「況且什麼?」
「歌姐嘴巴太大了,給她說就等於告訴了所有人。」
「是嗎?」相其言心裡咯噔一下,想到自己也有秘密握在區歌手裡,不由心驚膽戰起來。
另一方面,她又想,自己對許自豪,許自豪對自己,都是缺少了解,她才不是最好的,她只是習慣了裝成最好的模樣,這樣才方便不那麼卑微的,在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裡,去獲得一些關照。
而她在北京,也沒那麼有出息,說是買了房, 其實是更靠近河北的燕郊房 ,房貸是一分沒少還,房價卻是不漲反跌,更甚因為離得遠她平時還得租房住。
車嘛,是有一輛,也算她運氣好,竟然在北京搖到了車牌,可開著那輛二手大眾也不足以讓她在北京的大道上一馬平川肆意馳騁。
再說工作,相其言瞬間猶如酩酊大醉般難受,她想,那種三十歲腳踩恨天高嘴抹姨媽色身著幹練套裝在職場殺伐果決的女領導,該只存在於電視劇中,而她這種忙得腳不沾地卻仍免不了掉鏈子,操碎了心也只是個任人魚肉的虛職小 leader 才是人間真實。
*
放下手機沒多久,趙西南的電話又再次打來。
相其言想按掉,腦子卻突然宕機按了接聽。
她愣了幾秒,沒有先說話,那邊趙西南則聲音激動,連續餵了好幾聲,相其言遲疑了半秒後,終於還是有氣無力的回了話。
「什麼事?」
趙西南則答非所問,說:「打你電話一晚上都不通,我還以為你把我拉黑了。」
相其言照舊冷冰冰,又問一遍,「什麼事?」
趙西南也不在意,熱情邀約,「下來吃宵夜嗎?」
「不了,我不在家。」
「你在啊,你家燈都都是亮的。」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兒?」相其言驚恐的同時也拆穿了自己的謊言。
趙西南有些好笑的,「你忘了,我不是去過嗎?」
對哦,相其言想起那個亂七八糟的夜晚,腦袋更疼了,趙西南怕相其言又找別的借口拒絕,又說:「來吧,剛好跟你聊聊工作,聽說我們很有可能要合作了。」
相其言沒想到她跟汪振學才聊完,便有消息傳出,她猶豫了下,想到天富的項目確實得倚仗這位小爺,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後,又變回了稱職的社會人。
「行吧,你稍微等下我。」她不太情願的說,可掛了電話後還是換了衣服,梳理了頭髮。
*
相其言住在臨街的樓,剛下樓便看見了馬路對面燒烤攤旁坐著的趙西南。
她又不自覺的回過身望了一眼身後的樓,果然沒費勁兒便找到了自家的那一扇窗。
這麼顯眼嗎?相其言開始後悔那天沒有直接把趙西南扔在斑馬線上。
而等坐下後,這種情緒又更強烈了些。
「你笑什麼?」
趙西南從嘴角到眼角,都是憋笑的痕迹,並且笑得陰險又狡詐,相其言一時戒備心更重,想他和嚴亮到底有什麼陰什麼謀。
「不急……你再等我稍微笑一笑。」趙西南笑得更歡騰了,不著急說正事卻不忘先招呼相其言吃東西。
相其言憋了一肚子的氣,早就氣飽,但接著她忽然靈機一動,拿起一串牛肉,先不露神色的在上面灑滿辣椒面,後又加了些醋和醬油,最後尋了個趙西南大咧嘴的時機,將牛肉串敏捷地塞進了他的嘴巴里。
趙西南感覺被餵了一嘴的調料,咂摸了兩下後,表情難看,開始猛吐舌頭猛灌水。
「現在可以說了嗎?」相其言拍了拍手,悠悠地問。
這熟悉的壓迫感怎麼又回來了?趙西南再笑不出來,甚至略帶委屈的吸了吸鼻子,畢恭畢敬地,「可以說了。」
「那就說吧。」相其言心滿意足,雙臂環繞在胸前,抬眼間滿是傲慢。
可隨著趙西南將汪振學跟周榮之間的恩怨一一道盡後,相其言只覺上空一陣電閃雷鳴,她則不可避免得被劈了個外焦里焦。
「總之呢,事情就是這樣,真不是嚴亮要防著你,也不是我故意拿喬,甚至從項目的角度出發,我是很想跟 WE 合作的。」
趙西南不忘為他跟嚴亮解釋,相其言此時卻只能和盤裡焦黃的烤五花產生共情。
「也確實怪我們,沒跟你預先把話說清。」
趙西南見相其言神情凝重,主動賠禮,相其言似便秘一般氣短了半天,鬱悶的同時更覺丟臉,想起自己浮誇又 drama 做如臨大敵狀,還煞有其事的通過別的渠道跟周榮搭上線,她恨不能回爐重造。
「對啊,你們是戲精嗎?為什麼不能爽快的把事情說清楚。」不過面上,她仍努力維持著自尊。
趙西南又忍不住要發笑,「我也想說啊,但你每次都端著,讓人實在不好開口,況且這話也實在不好說。」
「怎麼不好說?」
「怎麼說?說我們不能合作是因為你老大不肯,因為他承諾過,只要再跟我們大融產生關聯,就去吃屎?」
「那也是……」
相其言沒了聲,不得不說,這事哪怕現在聽起來也夠荒謬,如果放在之前,她怕會更加懷疑嚴亮跟趙西南。
與此同時,她又回憶起和周榮初見時自己靠隨機獲得的那幅字——捲心菜,她本以為自己是身不由己的進入了職場內卷,不想內捲髮起人竟是她本人,而更諷刺的是,她其實很菜,沒有卷翻別人,只卷到了自己。
啊,這該死的命運,相其言不由地握緊了拳頭。
趙西南沒有眼色,笑得分外明朗,還伸出手,扮做正式地,「不管怎樣,預祝我們接下來合作愉快,拿下天富。」
相其言將趙西南的手打到一旁,才不買單,「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會合作?」
趙西南向她同步,「我老闆跟我說的,他現在正在跟你們汪總一起吃飯。」
相其言:「……」能屈能伸大老闆也。
「你再加點吃的嗎?」趙西南發現相其言坐下後一直沒動過筷子,問。
相其言擺擺手,心裡苦思該如何解決接下來的爛攤子,如果嚴亮並不准備跟她展開惡意競爭,那她完全可以不卷的快樂工作,可汪振學已經下達了命令,不僅逼她自己卷,還要她帶領大家一起卷,她現在是人在螺旋機里,不得不卷。
趙西南對相其言的煩惱一無所知,今晚他講故事上癮,做主又加了些小燒烤,並自顧著開始話嚴亮的八卦,說嚴亮雖然看起來超大隻,一隻鋥亮的光頭更別具黑社會氣質,但其實,他是一個非常平和且溫柔的人,甚至還會織毛衣。
這個爆料很有點,還叫人浮想聯翩,可相其言興緻缺缺,直到趙西南又說了另一件事,說其實 WE 當時是想提拔嚴亮的,是嚴亮嫌麻煩,想繼續在一線跑,這才輪到了汪振學。
「真的假的?嚴亮多大啊?」相其言問,微微來了些精神,嚴亮看起來也就三十歲出頭,和汪振學應該差著小十歲。
「八八年的。」ꎭ꒒ꁴ꒒
「這麼年輕,只比我大兩歲啊。」
「你三十歲了?」
趙西南一直以為,相其言跟自己差不多大。
相其言沒想到趙西南竟然把重點放到了她的年齡上,立馬炸毛,扔了根空簽子去,「是,三十,不是三百,所以你有必要表現得這麼吃驚嗎?」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年齡已不足以讓一個女人焦慮,卻總能讓周圍的男人感到驚訝。
趙西南趕忙解釋,說:「我沒有冒犯哈,我只是以為你跟我同齡來著。」
「你多大?」
「我九四年的。」
這下,相其言微微有了刺痛感,年紀這東西,對比之下,凈是蒼涼,她看著趙西南略顯澄明的雙眸,想有些透亮的氣質大概只存在於二十幾歲。
「當時嚴亮確實算年輕,但 WE 的西南分部成立不久,他又是創始員工,所以城市更新事業部建立後才會被重用。」趙西南又將話題繞了回去,說:「不過嚴亮個人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他從事這行,一方面是因為喜歡,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找人……」
按照趙西南的說法,嚴亮本該會人如其貌的去做黑社會,他從小就不擅學習,高考失利後直接去了夜店做保安,從此晝夜顛倒,日子也是潦倒,看似忙碌卻沒有重心也看不到光彩,轉機出現在零八年的汶川地震,他在重災區之一的都江堰做志願者,並由此認識了一個改變了他人生軌跡的女生。
女生是成都人,在北京讀大學,學習土木與建築工程,原本的夢想是有天回到家鄉,用建築締造城市更多元更美好也更人性的一面,而因為這場地震,她更決心參與到震區的重建中去。
嚴亮受其感染,一個月的志願者時光,補齊了他前二十年所有的迷茫,他這才發現自己不擅學習的背後是不知道要為了什麼學習,而女生則讓他溯到了一束光,當年九月,他重回學校開始復讀,目標明確,北京和建築學。
不過錯過的卻不容易補齊,雖然復讀的那一年,嚴亮夜以繼日,不敢有任何懈怠的苦讀,可成績出來後,他還是無緣北京的大學,最終被調劑到了天津城建大學。
「在天津讀書那幾年,嚴亮幾乎每周都會跑一趟北京,因為那女生只留了一個名字,並未透露自己具體就讀的學校,所以他就把北京所有設有土木建築工程專業的學校都跑了個遍,但都沒能找到那個女生,後來他回到成都,也是不停在打聽,不過也還是沒啥進展。」
對比上一則八卦,相其言對嚴亮的情感生活其實並無興趣,但她聽著聽著,一種熟悉感撲面而來,趙西南複述里的那個女生,跟從前的自己很像,在北京學習土木與建築工程,並幻想著有天能回到成都從事城市規劃與建設的工作,用自己的視角度量這熟悉又顧勞的城市,讓其重新煥發生機。
不過,人總是無法按照既定的計劃前行,這些年來,家鄉逐漸成為相其言恐於回歸的存在,在給夢想加上物質考量後,一些堅持也都變得可以放棄了。
相其言沒忍住,向趙西南稍稍做了感慨,「現在想來,還是成都好啊,不管外面運轉得再快,表現得又有多兇猛,它都似自帶節拍器一般,不容干擾,很是自得其樂。」
「你真這麼想?」趙西南問。
「不然呢?」相其言不懂他的發問。
「你要真這麼想,就鬆快些噻,這裡是成都,不是北京,你大可按照新的節奏重拾工作和生活。」
「你是在暗諷我?」
趙西南看了相其言一眼,感覺她並沒有真的在生氣,於是繼續說:「我就是覺得你這人彆扭得很,每次見面都表現戒備,狀態也是很緊繃,好像隨時要奔赴戰場一般。」
是這樣嘛?相其言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失落,是歸來已是異鄉客的失落,亦是前路漫漫亦慢慢的失落,初回成都時,她真的以為,可以把這當成中轉地,等重新集聚了力量後,便又能奔向遠方。
可這個把月過下來,她只覺得心累又迷茫,一面是無法敬而遠之的親戚,一面是尋不到章法的職場,而她夾在中間,從前的處事法則和工作要領通通失效,一時變得不倫不類。
*
相其言發現,趙西南是一個嗨點極低的人,聊了又兩句後,就又提議喝兩杯。
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後,相其言果斷的將他叫停,並找借口迅速散了場。
這樣一輪又一輪的折騰過後,相其言驚異的發現,時間不過十點過。
慢悠悠的成都彷彿格外受眷顧,分針秒針在這裡行進的都要慢一些。
先前她在北京加個班又或跟朋友小聚一番,到家基本都是十一二點,而回到成都,一個晚上,她和老闆吃了一頓飯,聽完了弟弟的傾訴,又從未來的合作夥伴那兒了解了老闆與同事的八卦,並還在此基礎上,微微吐露了些許心事……
今晚並未喝酒,可相其言躺倒在床上後,卻覺微醺,思緒雜亂間無數煩惱都趁機跑了出來。
她開始思忖,是硬著頭皮繼續在 WE 幹下去,還是乾脆回北京找新的工作,以及,她跟於智昂分手的事情還能瞞多久,自己感情用事的答應幫徐寧出國又究竟是對是錯,還有面對許自豪的困擾她是否有些過分強勢了……
煩惱自不會在一夜之間就有了答案,而第二天天一亮,人也得迅速歸位,想通了沒想通,有辦法沒辦法,都得繼續往前走。
相其言第二天一到辦公室,便發現告示欄里已貼上了關於規範員工上下班打卡的通知,同時郵箱里也躺著封內容相通的郵件。
她這才下更加確定,自己成了汪振學手中的槍,他早有抓紀律同時也打壓嚴亮的規劃,而她只需要扮成一個沒得感情亦沒得溫度的工具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