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在北京有兩位閨蜜,一位是板正有序的律師雲杉杉,一位是小有流量的博主李里。
當時她跟她們建立下深厚的友情,可想不到,她的姐妹團配置,有天能幫自己解決一件超級麻煩。
雲杉杉可以幫她跟性騷擾她的上司打勞動仲裁案,李里可以幫她寫一篇叫人咬牙切齒又潸然淚下的文章直接審判了韓廣林。
可,然後呢?
相其言只怪自己蒙受的傷害不夠慘烈,也因此,她所能爭取到的正義,終會像一朵華而不實的保鮮花,中看,卻沒什麼價值。
在職場不上不下的沉浮多年,她早已深諳一個道理——過分追求公平公正,無疑自斷後路。
她見過好些前輩,在做了其實很正確的事情後,被一點點不著痕迹的排擠出核心圈,然後離開公司。
相其言不用費力,便能夠料想到自己跟韓廣林乃至跟公司硬剛的後果。
公司處在上市的節點,萬事求穩,所以一定會極力安撫相其言,可只要這個風頭一過,等待她的便只有和稀泥了。
她人微,又無可背靠的利益,犧牲她絲毫不費力,倘若她不甘,將事情鬧大,公司或許會給她一個公道,可她在這個公司的職業生涯,也就此壽終就寢了。
跳槽?圈子就那麼大點,幾經流轉幾經加工後,她的新領導新同事對她的印象,只會是一盞不省油的燈。
太剛則折,太柔則糜,剛柔互用,不可偏廢,老話,從來最適用。
所以,相其言衡量再三後,向琳達表示,自己無意追究這件事,但也無法做到沒心沒肺,只能請求轉崗。
她一早打探好了,公司在廣州拓張設立了新的部門,還未正式官宣便拿到了一個 S 級的老城區改建項目。
相其言向琳達說了自己的訴求,琳達聽後表示理解,並承諾會儘力幫她爭取,末了又為她斟滿一杯熱茶,說她如何理解女性在職場上的不易,說公司會始終站在員工的立場給予其關懷和支持。
當時相其言暗忖,想轉崗之事大概十有八九能成,可事情接下來的走向卻完全出乎她意料。
公司是同意了她的轉崗申請,卻不是叫她去廣州,而是把她分配到了成都。
「我注意到,你是成都人,公司正好在那裡開闢新市場,你過去,可以說是大有天地。」時隔一周後,琳達向相其言公布了公司的安排,興許是怕相其言有反彈,她又補充,說:「結合錄音內容,我們也跟韓廣林進行了談話,無論是出於怎樣的目的,他的所作所為都違反了公司的規定,我們會對他進行降職降薪的處理,但不會公開,這麼做絕不是為了包庇他,而是為了保護你,畢竟你們先後離開,難免會引發猜測。」
琳達看似有理有據的說,相其言本想再爭取,可思量片刻後,最終作罷。
一周時間,早就夠琳達排布好一切,相其言想,她真是活該,貪心,卻又豁不出去,為了所謂的前程選擇隱忍,最終反而被鉗制住。
*
「你真決定回成都了?」電話那頭,李里將相其言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嗯,升了職級,漲了工資,我還能不識好歹?」相其言自嘲一笑,又道:「我沒別的更好的選擇了,我這一行,可選的公司不多。」
「那行吧。」李里輕嘆一聲。
「你呢,近來可好?」相其言有些內疚於最近對好友的疏於關心。
「還行,二寶已經斷奶啦,我也能稍微犒勞下自己,這不,剛下飛機。」
「這麼能浪,去哪兒啦?」
「我可不是浪,是去解救一個受困的靈魂……」
李里神神叨叨的,一旁,另一個犀利的女生突然炸響,「不要故弄玄虛,趕緊說正事!」
是雲杉杉。
聽見她的聲音,相其言心底突然升起一種預感,果然,下一秒,電話被雲杉杉奪去,對方不疑有它的直接道:「把你地址發來。」
*
閨蜜團駕到,為了她,又不全為了她。
雲杉杉是剛好來成都出差,李里則更多是為了暫時從兩個孩子的媽媽的身份中逃離出來。
「我真是太后悔了,放著美妝不做,去做什麼母嬰,我給你們說,一旦把母親這個角色工作化,那麼不止你的婆婆,其他所有叫不上名字的甲乙丙丁都能過來對你的育兒方法指手畫腳!」
李里近來異常憋悶,原本她只是為了開闢新流量轉而記錄自己的妊娠及育兒過程,不想自從她宣告懷有二胎,每天都有人在她的微博底下指點江山,不是怪她沒有就是否要二胎跟大寶好好溝通,就是說她給二寶的斷奶方式不夠好。
她說罷,泄憤般地將大刀毛肚扔進滾沸的紅油鍋里,恨恨道:「不能明目張胆的染髮,那就讓我先隱秘的吃個辣吧!」
相其言一筷子打過去,「才半歲,你真不餵奶啦?」
「是已經半歲了,可以斷了。」
「那也是,循循漸進吧。」相其言沒再阻攔,順便端起酒杯,避過李里,去跟雲杉杉碰杯。
酒過三巡後,在氤氳的熱氣中,相其言的淚腺和話匣子一起打開,她杵著下巴,委屈兮兮,「你們說,我能怎麼做?把事情鬧大,跟他死磕到底,讓他滾出公司,然後將自己也置身於暴風中央,得不償失!或是退一步,拿著這個跟公司討價還價?嗯,我是這麼做了,結果也是不盡如人意……」
雲杉杉勸她,「你沒必要懷疑自己,你不站出來,不選擇把這事放在日光之下,是對的,畢竟日光之下,人言可畏,人心可畏,人狹隘的目光更可畏,有時隱忍不發聲,是不得已的選擇,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李里也開導她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你那個人渣這次得不到足夠的教訓,以後還會變本加厲,可你能在這件事中全然抽身已然不錯了,沒必要要求自己一定要做個女戰士女超人。」
酒過三巡,配以好友的安慰,相其言心情漸明朗,開始想著要盡地主之誼,「明天,我們去泡溫泉,然後再回市區,去吃一家特別好吃的兔兒火鍋,不吃兔兒,就不算來過成都……」
不遠處,一雙眼睛穿過一張張熱鬧的餐桌,最終落在了相其言那張飛起紅暈的面龐上。
趙西南發現,她的狀態,較白天時有明顯好轉,整個人生動不少,大概因為此,她也全然忘記了說要請他和趙東方吃飯的承諾。
更甚,要下山時她手機突然沒電,連索道票也是他掃碼支付的。
當然,趙西南一點不在乎那點錢,也不在意那一頓飯,甚至因為她的不守承諾,他更莫名鬆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跟這個女人打的第一場照面實在是太有壓迫感了,從而直接導致了他在白天和她的相處過程中,表現不佳,差點便忘記了自己的人設!
他!趙西南!
趙西南!誰!
西南地區成都方面優質男性代表, 身高優秀,長相出眾,家庭和睦,事業給力,性格討喜,情緒穩定……
總而言之,他人如其名,是光芒足以照耀西南的男人。
可就是他這樣一個好男人,最近竟然又慘遭失戀,但縱是這樣,他也沒放棄人間有溫情,堅持要做好事,結果卻是……
趙西南一想起白天被那女人當做流氓三兩下撂倒並且壓在身下的情景,還有自己在她跟前小心畏縮的模樣,就不自覺的垮臉撇嘴。
該怎麼形容他的心情呢?
荒謬!
……
*
「可以哦,你終於吃不下飯了。」正在趙西南東想西想時,對面,母親黃美珍女士突然充滿嘲諷的說:「早知道難受,花點工夫想想個人的不足,也不至於不斷被甩。」
「我的不足就是太完美了,給別人造成了負擔。」
「你確實是我的負擔。」
「荒謬,有我這樣的兒子,你知足吧,難不成像趙東方……」
趙西南正想點撥一下趙東方,叫他老實一點,別再每天只知道耍賴皮,可定睛一看,旁邊座位上,哪裡還有人影。
「東方呢?」
他環顧四周,搜索著趙東方的身影,只一下便在相其言的桌邊鎖定到了這位目標人物。
黃美珍也看見了自己的小兒子,「要說異性緣,你根本不如你弟弟,又或者……」她沉思了下,有了另一種感悟,「男人這種東西,長大了都惹人嫌,全都一樣。」
趙西南:「……」
他遙遙望著趙東方和相其言在說話,卻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簡直鬧心。而更讓他感覺不妙的是,他一想到說不定會再次跟那女人有接觸,便莫名心悸緊張,彷彿再次被她迅猛的撂倒並大力按在身下。
*
相其言喝了一些酒後,雙頰本就泛著微紅,被突然出現的趙東方那麼一質問,更覺火辣辣地。
「姐姐,你不是說今晚要請我跟我哥吃飯嗎?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小孩的聲音帶著稚嫩,更襯託了相其言的過河拆橋,言而無信。
「這位小朋友是誰啊?」李里好奇的問。
「就……說來話長。」相其言心虛笑著,腦袋一轉,問:「等等我直接請你們去唱 K,然後吃燒烤怎麼樣?」
*
趙東方得到相其言新的許諾,無不驕傲,跑回去跟趙西南炫耀。
一旁,父親趙耀,母親黃美珍,家婆王香蘭皆是雲里霧裡,趙西南怕那小兔崽子再亂說話,省略重點,只說他在回程路上幫手機沒電的對方刷了纜車票,對方客氣,非要感謝自己。
趙耀眼睛一亮,「這是緣分,好好把握,我看那女娃,長得很標緻,哪裡人呀?是成都的嗎?做什麼的?」
黃美珍已經數不清兒子失戀的次數了,搖頭,「再好的緣分把握不住也是白搭。」
王香蘭最疼愛趙東方,忍不住誇讚,「弟弟真乖,都知道幫哥哥搭線了。」
三個人各說各的左一句右一句,然後便默契的起身要走,「你們年輕人耍,我們回去休息了,明一早還要回成都。」
趙西南沒攔住,反而被趙東方黏住,「哥哥,你得給我發個大紅包!」
「你給我走遠點。」
「那我就不幫你追那個姐姐了!」
「誰要你……」趙西南話說半截,又覺不對,「不是,誰要追了!」
「你不要嗎?那你是不是也不要去唱 K 了?」
趙西南輕咳了一聲,想說他當然不要了,誰會要追一個第一次見面便壓倒性將自己撂倒的女人,尤其是在四川這片本就女強男弱,遍地是耙耳朵的地方,若在一開始處於弱勢,那必將一直處於弱勢,這也是他在前幾段感情中得到的血淚經驗,所以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當然不……」他擺出義正辭嚴的模樣,卻再次被打斷。
相其言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並帶著不可置疑的口吻說:「我已經給你們這桌買過單了,我們走吧。」
走?走你的吧!
趙西南很想這麼說,可他甚至沒敢去直視相其言,只略顯惶恐地道:「哦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