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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32章 孩子沒有自主權沒有選擇權,別人能做好的事你沒有理由做不好

哦嚯,要遭起。

相其言心裡飄過大寫的五字方言。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她腦子裡唰唰閃過各種可能性,想是徐寧本人露了馬腳,還是區歌叛變告密……

可徐孟夏根本不給她時間思索,也不給她任何編造借口的空間。

「不要說忙,那麼忙你不還是伙著徐寧搞出這麼個亂七八糟的事來。」

「我……」

「也不要給我說你不在成都,我知道你最近這段時間都在這兒!」

「我……」

「總之,今天你爬也要給我爬回來,我現在整個人都是毛焦火辣的,相其言,我真的對你太失望了,你為啥子要……」

徐孟夏三連怒吼,相其言毫無招架之力,不過她自己也因為吼得太過用力,突然嗓子劈叉,同時氣短。

那邊徐孟夏短暫的講不出話來,換相志軍拿過了手機。

「喂,言言啊。」

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相其言稍微感覺好過了一些,但接著她收到的仍是指責。

「你說說你,平時大家都誇你懂事,可結果你卻瞞著我和你媽跟妹妹做出這樣的事來,真是太不像話太叫人失望了。你這樣,趕快回家來,給你媽媽好好賠禮道歉,然後把事情解釋清楚……」

「我不要她賠禮道歉,我受不起!」

相志軍說話間,徐孟夏插話進來,音量較方才小了些,氣憤卻是不減。

這短短的幾分鐘,相其言的情緒從震驚到慌亂,最後全部變成無奈,為父母不問青紅皂白的責問,也為他們就事不論事的直接對她話失望。

「喂,說話呀!我給你說你不要任性啊,這件事你確實做得不對,你……」

「我知道了。」相其言不想再聽相志軍的嘮叨,沉聲回道:「我剛好在麵館附近,一會兒就到。」

*

電話那頭的人分貝過大,趙西南將她的怒吼聽得一清二楚,雖然不知具體究竟發生了何事,但他知道,自己怕是在無意間窺覷到了人家的家事。

「那個……」

他自覺地想要迴避,卻見方才還如臨大敵上身緊繃成一條直線的相其言,突然便如泄了氣,癱軟地倒回到了座椅上,並將臉埋進了攤開的雙掌。

這不會是要哭了吧?趙西南如臨大敵,並下意識的去找紙巾。

翻了半天,趙西南才想起紙巾盒放在副駕駛前的暗格里,他猶豫了半秒,向右側壓彎了身子,準備去拿紙巾,不想相其言卻突然將臉抬了起來。

「你幹嘛?」相其言看著就快趴到自己膝蓋上的趙西南,不友好的問。

趙西南姿態不佳地微揚起頭,只看見相其言無不幽怨的目光,「那個……」他遲疑了半秒,選擇了抖機靈,道:「你有雙下巴。」

「爬!」相其言氣憤的將趙西南推到一旁,抓起未喝完的咖啡咕咚咚一口氣飲盡,接著又從包里翻了個抓夾出來將頭髮束了起來。

「我先走了,你,換家店吃,不要去小麵館。」相其言打開了車門,跨下去前帶著警告說。

趙西南:「為什麼啊?」

相其言:「因為這是我家開的黑店!」

*

相其言站到麵館門前,氣勢不自覺便萎靡了大半。

年少時她面對徐孟夏,總不自覺化身氣盛的鬥雞,梗著脖子追在後頭要大戰八百回合,可隨著年歲漸長,她是真的很怕跟父母發生衝突,一是因為結果永遠恆定,吵多少次他們也無法理解對方,二則是平日里雜亂的各種事,早就耗盡了她的大半能量。

深吸了口氣後,相其言緩緩地掀開了門帘,走了進去。

相志軍已經在門上掛上了『CLOSED』,店內此時並無顧客,徐孟夏孤坐在偏後的一桌,在傍晚未開燈的房間,竟生出了些許蒼涼感。

相其言突然有些於心不忍,徐孟夏卻不給她這個機會,見相其言出現,直接扔了一捲紙過來。

奈何捲紙的重量太低,承載不了太多的怒意,在離相其言很遠的地方便掉落在地上。

「你,給我解釋解釋,誰允許你送徐寧出國的?」徐孟夏手點桌子,拉開了正式盤問的環節。

相其言不知這事究竟是如何敗露的,可也疲於去編造新的謊言,乾脆隱去了徐寧的具體傾訴,籠統的說這是徐寧本人提出來的,也是小舅媽生前的計劃,「靠中考,她也上不了太好的學校,不如早點出去讀書,更佔優勢,還有就是……陳家人一個比一個難纏,她留在國內,免不了被干擾。」

得知女兒並不是主謀,徐孟夏的情緒得到了些許緩和,可稍作思考後,她又有了新的不滿,「就算是徐寧提出來,小婉生前也有這樣的打算,可你不知道跟我商量一下啊,非要我從別人那裡聽說,你知不知道,你王阿姨的孫子也要出國,她剛好在留學機構里撞見了你跟徐寧,她現在到處跟別人說,說我們家的人心狠,要把一個剛沒了父母的孤女拋棄到國外去……」

她念叨著,順便說出了事情的原委,成都不算小,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要密集得多,相其言忽然後悔,沒去別的區找中介。

徐孟夏一句接一句的指責,同時手指還不停在桌上扣敲,相其言恍神看著,感覺腦門發疼。

*

徐孟夏說了許久,終於收尾,下命令完後問相其言:「聽到沒得?」

相其言早已神遊其外,被母親突然升高的音調下了大跳,一臉懵懂地,「什麼?」

徐孟夏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火又再次燃了起來,吼說:「你,明天就帶著徐寧去退費,她不能出國,起碼這兩年不行。」

末了,她又附上了一句埋怨,「好好說不聽,非要我用吼的。」

相其言走神間,想得都是徐寧那天的真情吐露,她把最敏感也最柔軟的部分交付給了自己,她不想辜負。

於是,頓了頓後,她開始試著向母親解釋徐寧想要出國並不是任性使然,讓她換個環境也不見得是件殘酷的壞事。

「首先這是她本人的意願,我們應該尊重……其次她並不適應國內傳統的應試教育,我們可以協助她換個賽道看看……最後我認為我們不該把出國這件事情想得太了不得,她十四歲,有獨立的一面了……」

她自認邏輯清晰,有理有據,可在徐孟夏那裡卻都是謬論。

「她十四歲,再獨立也是個孩子,意願?她有的只是異想天開,今天是一套明天又是另外一套,難不成都要由著?還有我不懂傳統教育西方教育有什麼區別,我只知道全中國那麼多孩子讀書都讀得挺好,遠的不說,近的就說區呈琛,不讀得很好,別人都行,怎麼就她嬌貴特殊……」

來了來了,果然永遠都是這些老思維,孩子沒有自主權沒有選擇權,別人能做好的事你沒有理由做不好……

相其言不自覺想起過去和母親無數次的爭吵,最後無一不是陷入這樣的壁壘之隔中,而更恐怖的是,不管輪迴了多少次,她既無法勸服母親站在她的角度看看,也無法擺脫步入崩潰暴怒的情緒之中。

「孩子也是個獨立的個體啊,哪怕你不贊同她的選擇,起碼也先聽聽她的想法吧?她誠然可能會選錯,但你們給選擇的道路就一定是一路光明花團錦簇嗎?」相其言音量驟增,細看太陽穴也因過分激動綳出了細細兩道青筋。

徐孟夏怔了下,不太能接受相其言這久違的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抗,她隨即起身,站近了些,和相其言面對面的站著,形成對峙。

「相其言,我給你說,我們給你們選的路不一定是花團錦簇,但一定是最穩妥的一條,你想冒險,你覺得走點岔路沒問題,那是因為事情沒有落到你身上,真落到你身上了,你看看你還有沒有這麼好的心態,說啊人生很長可以彌補!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得,你是不是還在為你研究生沒出國的事耿耿於懷,所以才……」

研究生出國這事算是相其言的一個禁忌之談,母親突然提起,她面色瞬時變得更難看,相志軍不願事態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趕忙站出來,試著調和,「哎呀,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莫要再提了,言言啊,你要理解下你媽媽,她也是捨不得放徐寧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生活,萬一出點事,我們該怎麼向你地下的舅舅舅媽交代?還有,對外總是不好說,人家不會以為我們是為了徐寧好,只會覺得我們沒得擔當,把一個小孩扔到國外……」

相其言已經不太有理智了,哪句話稍不入耳便揪著哪句話開炮,「所以你們要綁架徐寧一起活給別人看嘛?至於徐寧本人怎麼想需要什麼都不重要嘍?」

「你在說什麼混賬話?」相志軍也有些生氣了,「我們照顧徐寧是因為她是我們的親人,我們希望她好!」

「希望她好,那為什麼不願聽聽她是怎麼想的?希望她好,為什麼連問都不問就要替她做決定?」

相志軍一時語塞,徐孟夏嫌棄的將他撇到了身後,「那你說出國到底好在哪裡?我就不明白了,背井離鄉,那腳踩在人家的土地上,能踏實能好ꎭ꒒ꁴ꒒過嗎?比得上有我們在身邊幫襯著照顧著嗎?現在國外疫情那麼嚴重,假如徐寧在外面出了一點差池,我日後又該怎麼去面對你舅舅舅媽?你也不想想,你小時候,你舅舅多疼你,現如今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做人做事一點不往深里考慮,自私又自大,你這樣,你對得起誰?」

這話叫相其言無不吃痛,更直戳她深埋多年不知道如何開口的心事。

「我需要對得起誰?」她瞪圓了雙眼,忍住眼淚,問。

徐孟夏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茫然地,「你什麼意思?」

「我需要對得起誰?每次我回來,不,不是,是打你們從東北回來後,你就隔三差五的教育我,讓我好好讀書,等日後有出息了,好報答照顧過我的大姨、二姨、小舅,到後面,報答他們也不夠了,我還得做弟妹的榜樣。這麼些年了,我都必須是家裡最聽話最孝順最有出息的那一個,區歌記得你生日嗎?還是許自豪記得?可為什麼我就得記得家裡大大小小每一個人的生日,並且還得按時送上祝福和禮物,還有,每次我從北京回來,哪次不是跟陀螺一樣,這家轉完那家轉,不及時幫著收桌子都要被你白上一眼,馬戲團的猴子也不過如此吧?可是憑什麼啊?憑什麼我做什麼都得要以對得起別人為基準?就因為我小時候受過他們的恩惠?太離譜了吧,把我扔在成都去什麼破東北做什麼破生意的人是你們啊,該感謝他們在那幾年幫你照顧孩子的人也該是你們才對吧?」

「你……」相其言的一陣輸出太過密集,太多東西都是她第一次說,這下,徐孟夏也啞然了。

相其言卻仍覺不夠,一個深呼吸後,又接著說:「還有,你不是問我國外到底哪裡好,惹得我那時候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也要出去嗎?現在我告訴你,國外哪哪兒都不好,只一點好,就是不用再被你時不時的綁架捉過來去扮演什麼好女兒,好外甥女,好姐姐,好妹妹,好小姨,我真是要煩死你那了不得的虛榮心了,也煩死了一回來就要在你的指示下去掙表現,我討厭你們所有人,我巴不得離你們所有人都遠遠的。還有,我才不認為你們能帶好徐寧,所以我不要徐寧重蹈我的覆轍,不要她寄人籬下,不要她要個零花錢之前還得先把碗洗了地掃了,不要她為了讓大人對她好一點努力扮演成全家最聽話的小孩,更不要她背負著這所謂的恩情時刻想著怎麼償還……」

啪!

一記清脆的巴掌聲叫停了相其言的帶著發泄的傾訴。

相其言被這突然的一巴掌打蒙了,楞在原地,直到火辣感在左邊臉頰不斷的蔓延開來,她才敢相信,徐孟夏打了她。

這是從小到大徐孟夏第一次打她,她是脾氣不好,也很強勢,可卻從來沒有對她上過手。

她說自己沒少挨王大珍的打,知道那種身心被炙烤在火上的煎熬,所以不想相其言也經歷這些。

可今天,她動手了。

比起吃驚,徐孟夏更多的是被嚇到,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右手,它在微微顫抖,就如此時她的心一般,她恐懼於自己的這一行徑,感覺她和那些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並無區別。

以及更重要的是,她從做母親那天起,便一再的告誡自己,說一定不能跟孩子動手,要做一個有愛的媽媽,絕對不能像王大珍那樣,什麼都拿武力說事。

可現在,她和王大珍的區別又有什麼不同呢?

徐孟夏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半步,想逃去後廚,卻雙腿發軟,向後多退了兩步,跌坐在了長椅上。

相其言不願再多逗留,轉過身向外跑去,可撞開門帘,卻看見門外站成一排的區歌、徐寧和許自豪,他們雖然表情各異,但看樣子應該都在門外逗留了許久。

行吧,剛好可以就此跟他們撕下偽善的面紗了。相其言帶著些賭氣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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