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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7章 簡•奧斯汀曾經說過,跟人家怨恨不解,的確是性格上的一個陰影

相其言的裝傻作樂並未持續太久。

在李里、雲杉杉先後離去的傍晚,她獨自坐在民宿的陽台上,看著搖曳著墜入山林間的落日,只覺悲從中來。

接著,她又喝了一頓酒,迷糊間看了兩部電影。

一部是《爆炸新聞》,改編自真實事件,講述了三位福斯新聞台主播聯合起來舉報高管性騷擾的故事,形式大於內容,略低於相其言的預期,卻不影響其深意。

另一部是 2005 版的《傲慢與偏見》,這是相其言的心頭好,時不時便會拿出來觀看,它的神奇之處在於,總能用它那一成不變的內容應對相其言變幻莫測的心事。

這一夜,最貼合相其言心事的是那句——跟人家怨恨不解,的確是性格上的一個陰影。

相其言在電影結尾處悠揚流淌的鋼琴曲中沉沉睡去,可進入夢中,卻並不安穩。

夢裡面,她約莫十歲,頂著一張稚嫩的臉龐,上面印著兩團發皴的紅,起著干皮,頭髮很長,卻沒有被好好打理,只歪歪扭扭地束成一個馬尾,而套在她身上的衣服雖然乾淨,但並不合身,深藍的顏色一眼望去更像是男孩子穿的……

她的背後,是老式的綠皮火車和不斷從車廂魚貫而出的旅客,相其言想跟著人群向出站口去,卻又覺膽怯,進退不定之間一個壯漢從她身旁經過,將她擦倒在地。

相其言摔倒在地,感到懵懂,過了好一陣後,才察覺出痛,接著,她撩起褲腿,在看到膝蓋處的擦傷後,瞬時嚎啕大哭起來。

她哭的傷心且持久,到最後只有嘴巴在咧,喉嚨則痛到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可縱是她如此狼狽,從她身邊經過的人,也沒有一個停下來安慰她關心她的。

最後,她默了聲,抹了臉,站起身,開始朝身後望,她知道,徐孟夏就躲在後面,她尋她不到,卻無比確定,她就在後面,在一直看著她。

她多想找到她,問一句,媽媽,你為什麼不管我,夢卻在此不適時宜的戛然而止。

*

相其言頂著劇烈的頭痛睜開眼睛,窗帘厚重遮擋住了日光,她看了手機,才辨得日夜,她竟然睡了十幾個小時,一覺干到下午兩三點。

同時進入相其言惺忪睡眼的還有若干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無一例外全部來自徐孟夏。

【你到底在忙些什麼?】

【記得提前回來兩天,每次都是火急火燎,像趕場子似的。】

【訂婚不是兒戲,你不要給我掉鏈子。】

【回電話。】

【你忙吧,不用理我了,就當沒我這個媽。】

……

最後一條是——【我去跟小於聯繫。】

相其言呼吸愈發不順暢,真心感覺頭疼,她將手機甩到一旁,又再想起那句話——跟人家怨恨不解,的確是性格上的一個陰影。

和人家況且如此,那跟家人呢,跟母親呢。

*

相其言沒有給母親回電話或信息,但收拾一番後,退了房,準備回成都。

她跟公司定了五一假期後去成都分部報道,本想趁著這假期在四川境內的若干旅遊景點溜達一圈,最後回家呆兩天就回歸工作崗位。

但現在……只能說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而變化永遠超乎人的預想。

相其言到達成都時,將將好趕上家裡的晚飯結束,不得不說,成都這幾年真是越來越堵了。

父親相志軍見到相其言,驚喜溢於言表。

「言言,你啷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相志軍說話間,已經接過了相其言手中的行李,下一秒,他又步到了廚房,「是不是還沒吃飯?我給你整碗面吃。」

豬油打底,加上紅油辣椒,點綴蔥花和榨菜,面煮硬一點……

相其言想這口好久了,肚子立馬不爭氣咕咕叫。

「謝謝爸爸!」她故意大聲說,同時悄悄去瞄客廳里坐著的徐孟夏。

徐孟夏生了一天的悶氣,眼下見相其言不吭一聲跑回來,更覺得鬱悶,養了三十年,只獲得一個冤家。

秉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相其言在餐廳坐定,順勢掏出筆記本電腦,裝模作樣的打開一個 PPT,假裝工作。

相志軍一面把面放進沸水中,一面關切地說:「這麼忙啊?吃飯前還是適當放鬆些好,不然胃遭不住。」

「嗯,知道,就調兩個小細節,不麻煩。」

「那也是不急於這一時,你看你,都瘦了,最近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趁著面在鍋里翻煮的間隙,相志軍坐到了相其言的對面,目光之中難掩關切。

「怎麼回來的這麼突然,招呼都不打一聲?」

「就……」相其言不忙回答,眼光故意往徐孟夏那邊瞟,果然,那女人接受不了被忽略,已怒氣沖沖的往餐廳這邊走來。

「你還知道有這個家嗦。」

徐孟夏一上來便是相其言熟悉的語氣,要怎麼說?天下母親似乎都是陰陽怪調的集大成者。

「那怎麼能忘呢,光是我老爸煮的面就夠我魂牽夢縈了。」

「你就貧嘴吧。」

徐孟夏在桌邊坐定,拉開架勢,開始了審問環節。

「這次回來會直接待到訂完婚吧?」

「小於什麼時候過來?」

「彩禮的事你跟他說好了嗎?雖然他是 ABC,但也還是要遵循傳統的婚嫁禮儀吧?況且我們也是要給嫁妝的。」

「訂完婚就該商定結婚日期了,你和小於商量好了吧,上次說的是十一,不會有變動了吧?」

「對了,你們結婚他爸媽肯定是要回來的吧?」

……

一問比一問叫人窒息,但相其言知道,她的一個回答更直接能讓母親暈倒。

這時,相志軍已端著面走過來了,相其言眼巴巴地看了看父親手中的碗,熱氣騰騰地,飄著豬油混合辣椒油和香菜的香氣。

「那個……」她不爭氣的咽了下口水,打斷母親,「先叫我吃完飯。」

坦白完怕會直接被趕出家門,須得吃好眼下這能夠夠到的一餐飯。

相志軍也幫腔,「孩子都回來了,什麼事不能慢慢說?」

「就你會做好人。」徐孟夏不滿,但還是暫時噤了聲。

相其言抄起筷子,開始吃面,吸溜一口下去,只覺得胃和心被熨帖。

「香。」她把頭埋進了碗里,同時不忘向父親比去一個大拇指。

相志軍立馬笑到雙眼眯成一條縫,徐孟夏略顯嗔怪的看了相其言一眼,順手從旁邊的果盤裡抄起一顆蘋果,削皮,切成塊,放入盤中,方便相其言一會兒吃。

相其言看著母親口嫌體正直的模樣,心下湧出一絲內疚。

「那個……媽……」她決定在徐孟夏進一步散發母愛前開始坦白。

可徐孟夏卻不給她機會,自顧著開啟了新一輪的嘮叨。

「要我說,兒女都是冤家討債鬼,尤其是你,隔得遠就算了,還動不動搞失蹤,自己的終身大事也當兒戲,一點不上心。」

「我先把醜話給你說前頭哦,這次的訂婚你要是敢給我掉鏈子,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媽也別回這個家了。」

「話說訂完婚後你給我抓緊領證,別再拿工作忙搪塞我了,你還有三十年才退休,想做什麼來不及?但好生孩子的時間就這麼幾年了,必須跟上。」

「那個……媽……」

相其言在徐孟夏冗長的嘮叨中找到了一處短促的停頓,要插話,聲音卻立馬淹沒在母親又一陣的喋喋不休里。

「對了!」徐孟夏想起了什麼,拿起手機翻出相冊,開始給相其言展示,並囑咐說:「明天你找個時間請你表姐吃飯,你的訂婚宴,都是她在跑前跑後的準備。」

「什麼……意思?」相其言疑惑不已,順著徐孟夏手指的滑動,先後看見了喜慶的紅色迎賓板,以及她和於智昂的人形合照,和一間富麗華堂的包廂。

徐孟夏解釋,「我年紀大了,好多事情都拿不定主意,幸虧有你表姐,幫著參謀,喏,就連訂婚的酒店包廂,都是她幫忙訂到的,都說這是個網紅酒店,不提前兩個月,根本訂不上!」

徐孟夏的手指在那張包廂照上重重的點了點,瞬時,相其言感覺,自己的腦門也挨了重重一下 。

「這些都是……區歌幫忙準備的?」

*

大爺的,這是妥妥的構陷啊,區歌這女人,居心叵測!

相其言匆匆吃完面,又囫圇吞下了幾牙蘋果,便以要開視頻會議為借口躲進了卧室,原本準備好的坦白,被她一併咽入了肚裡。

徐孟夏見她沒正經回答一個問題,氣不打一處來,隔著門喊:「就你忙,你比國家主席還忙!」

屋裡,相其言生出一肚子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繞著書桌走了兩圈後,摸出手機,調出了和區歌的聊天頁面。

她們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一個月前,區歌大概受了徐孟夏的囑託來探她的口風,跑來假裝隨意寒暄,說等著她和於智昂回來訂婚。

當時相其言和於智昂已經分手,對此她無意向區歌隱瞞,但她和這位表姐的關係也實在沒有親昵到可以實時地互通情感生活。

於是,她斟酌了下後回,【訂婚的事情還要再議,我們也沒有穩定到一定會結婚的地步。】

區歌則回,【不管怎樣,等你的好消息。】

那話充滿敷衍,正符合她們表姐妹之間虛假的情誼,放到現在再看,相其言才察覺出這其中的玄機和狡詐。

【我都說的這麼明顯了,說這婚不一定能結成,她還跑前跑後的幫忙籌備訂婚宴,這明顯是故意地把事情的陣仗弄大,讓我下不來台,奉獻一出好戲。】

相其言忍不住在和李里、雲杉杉的群里吐槽。

雲杉杉很理智,反而提點相其言,【姐妹,訂婚這事,陣仗本來就不會太小,你沒選擇在第一時間坦白,便已註定了自己的悲劇。】

李里則比較務實,問她,【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相其言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理不出半點思緒來,可有一個念頭卻很清晰並且堅定,那就是早死不如賴活著,反正左右已經錯過了最佳坦白的時機,不如再多扛一扛,起碼不能在這件事上讓區歌佔了上風。

*

相其言橫躺在床上,抓心撓肺了一整晚,才終於下定決心。

三個深呼吸後,她在號碼薄里鎖定了於智昂的名字,然後手指輕輕按了下去。

屏息之間,那嘟嘟的聲音緊緊扣住了相其言的心弦,也一點點地消磨著她的決心,眼看電話一直沒人接,相其言不免心虛膽怯起來。

她決定撤退了,免得又被那位凡事都講求章法的人揪住,像訓小孩一般地訓誡一番,但偏偏天不遂人願,下一秒,電話被接通了,接著,那個久違了的偏低沉的男聲出現在耳邊。

「喂。」

相其言恍惚了下,沒顧上回話,那邊又問,「有什麼事嗎?」

「有。」這次,相其言沒再恍惚,也沒再扭捏。

她把這通電話的順利接通當作是上天給的暗示,暗示她可以再任性妄為一次,再者,她本就是偏衝動的人,瘋狂的種子已經種下,哪有讓其憋悶在土裡的道理。

*

屋外,徐孟夏也是抓心撓肺,平時捉不到那冤家也就罷了,眼下,就隔著一堵牆,她說什麼也得把訂婚結婚的重點事宜敲定了才行。

「哎,你真的是,孩子都回來了,明天說要不得啊?再說了,她還有工作要忙,你現在找她不是添亂嗎?」

相志軍看著妻子在客廳來回踱步,隨時有破門闖進次卧的架勢,忍不住勸,徐孟夏則怒氣更甚,「忙忙忙,就她忙哦?她比國家主席還要忙哦?那國家主席再忙,訂個婚結個婚的時間也還是有的吧?」

相志軍深知徐孟夏的脾氣,不再做聲。

「說到底,這孩子這麼任性,都是你慣的!」徐孟夏哼了聲,不願再忍,三兩步衝到了次卧門口,正準備抬手敲門,門卻先從裡面打開了。

「還沒睡啊?」相其言滿臉堆笑地問。

徐孟夏沒好氣,「等不到你召見,哪裡睡得著?」

「那你快多看我兩眼,看完了我也去睡了,累一天了我!」相其言故意裝怪,回擊母親的怪聲怪氣。

徐孟夏噎住,語言不通,乾脆揚起胳膊,準備上巴掌。

相其言瞅見,趕忙跳開,並適時求饒,「哎呀,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訂婚的事不會有差錯,我會一直待到訂完婚,五一前兩天於智昂也會過來。」

挂念的事突然落定,徐孟夏反而不確定了,「你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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