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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70章 對於有些人來說,要想溝通得先突破自己的安全範圍

相其言哭得凌亂,引得路人不斷側目,趙西南則不斷用眼神或手勢驅退著他們探究的目光。

不過相其言也太能哭了些,並且哭得姿態也是極為豐富,從機場到車上,再到家附近,她中途數次止住了哭泣,但都又以新的方式打開,一會兒是無聲的抹淚,一會兒是用力的抽泣……快到家時,趙西南注意到,相其言的哭泣已變成了委屈的嗚咽,期間還伴隨著幾聲打嗝,這倒是身體很神奇的交互。

「你……」趙西南不想打擾相其言的,可還是忍不住單手遞了瓶水過去。

相其言知道自己現在一定不好看極了,可情緒調控的閥門開關已罷工,她也只能先放肆地哭著。

「謝謝。」她從趙西南的手中接過水,喝了兩口後,總算把嗝給壓下去了,但仍有新的淚珠佔據眼角。

「那個……」猶豫了片刻後,相其言又沒忍住補上一句,「我會哭不是因為我難過。」

這是句很沒有邏輯的強撐,說完,相其言就後悔了,但趙西南卻絲毫不在意,反倒笑著將調侃哼成了歌,「我知道,你會哭不是因為你難過。」

「你在笑我?」相其言氣得要起鼻涕泡,但她又很感激趙西南沒有上來就安慰她。

兩人開始有了交流間,車子也剛好到達目的地。

「你要不要再緩緩?」趙西南說著,又抽了兩張紙巾給相其言,順便又把她先前落在車上的卡包一同遞上,他也正是為了送卡包才會折返回機場的。

「這……」相其言看到自己的卡包,微微蹙眉,想不清她是在什麼時候把它帶出了包外,不過最讓她關心的重點還是,「你什麼時候到的航站樓?」

趙西南有著過度的坦誠,「就挺早的,反正不該看見的不該聽見的都……」

「……」糟心,相其言本想去推車門,可想到回去還得面對徐寧的追問,索性又重新靠回到椅背,下命令,「先隨便找個地方溜一圈吧。」

趙西南也不想就這麼分開,開心的應下,把發動機踩得轟隆作響,相其言在旁邊則先聽出了限制性條件,「先說,不能去酒吧,我是不會再跟你一起喝酒了。」

「那去哪兒?」趙西南腳下一頓。

相其言看著窗外的天,很藍很自由,她忍不住又往後面靠了靠,說:「去天邊。」

*

這是十分鐘里相其言第 N 次側頭去看趙西南,趙西南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停下手裡搭帳篷的動作,問:「很帥嗎?」

相其言知他是在調節氣氛,但還是調轉了頭,哼說:「臭美吧你。」

但下一秒後,相其言又沒忍住,再一次地看向趙西南。

不知是她前三十年都在扮演板正的好學生又或是別的什麼原因,相其言遇到的男人大都也是成熟的、沉穩的,似趙西南這種充滿稚氣的,沒有。

她說他稚氣,並不是貶義,相反是一種褒獎,具體表現在他還保有孩童對這個世界的熱情,他在工作上不止是機械的發力還會努力踐行著自己的理想主義,而生活里,他既不嫌麻煩也不吝嗇,他會每年都帶著趙東方去避暑旅行,也會因路邊攤的一串烤五花而由衷地高興……以及,最重要的一點,他不會只把她漫無邊際的一句話當成是心情不好的胡扯。

相其言怎麼都沒想到,當她說那就去天邊吧,趙西南便真的認真思考起來,然後不出兩分鐘,便給了她一個選項,「那就去大坪山滑翔基地吧?那兒離天近。」

相其言簡直匪夷所思,「你確定?那在大邑,要開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吧?」

趙西南的邏輯卻是,「可那不是你的心愿嗎?」

而後,也不等相其言再回答,趙西南便打了幾個電話,訂好了場地、食物和水果,聽起來應該是他玩露營累積下來的資源,再然後,他又拐去家中扛了全套的露營裝備下來裝車。

從那句去天邊到出發去大坪山,約莫也就一刻多鐘的時間,途中,山路崎嶇,相其言在顛簸之中才終於有了真實感,同時在她內心生髮的還有另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深知,自己其實是一個情緒很脆弱也很不穩定的人,發作起來會近乎神經質的發癲又或是說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所以她從未奢求旁人給予回應。

而此刻,有人給了她無比鄭重的回應,這感覺已經堪比衝出天際的快活了,不等到天邊。

察覺到相其言又在看自己,趙西南努力壓抑著心中的自戀,想一定要表現正常些,於是站起身,揚了揚手中的地釘,問:「你要不要試下?」

「行吧。」

相其言做勉為其難狀,走了過去,結果就是本快要完工的帳篷被她拆得七零八落,又要趙西南復工。

「你這也不像是學建築出身的啊,動手能力這麼差。」趙西南調侃。

相其言嘴很硬,「生疏了而已。」

*

帳篷終於搭好,隨之配套的小桌椅也被擺上,隨後不多時,吃的喝的也都被送達,來送貨的人的小店就在附近,走之前還熱情的邀趙西南和相其言晚上去他那裡吃火鍋。

相其言把手機關了靜音,刻意忽略了汪振學的催工信息,也忍著不去管父親追問她和徐孟夏又鬧什麼彆扭的連環微信,她半躺在戶外椅上,把四肢都舒展開來,然後眯眼看向前方。

這果然是個離天際很近的地方,隨眼望去便是無盡著蔓延去遠方的天,連接著或近或遠的山,在盡頭升騰起雲霧,有種朦朧的治癒感。

相其言忍不住做深呼吸,一旁趙西南把東西碼好後遞了瓶氣泡水給她,說:「這次太匆忙了,下次可以預約去滑翔。」

相其言眯眼去看,果然看見不遠處空中搖曳著慢慢往下墜的色彩斑斕的滑翔傘。

「嗯,這樣已經很好了。」她搖了搖頭,打開了手中的氣泡水,貪心的喝了一大口,然後努力感覺著胸腔被二氧化碳一點點打開的感覺。

而後,兩人都默契的沒再說話,只靜靜地等待著日落。

很快,溫柔的橘色便浸染了大片天空,落寞之中又有一種燦爛,像要在黑色的天幕徹底落下前給予萬物足夠跨過黑夜的能量,相其言看得入迷,耳邊又隱約聽見臨近一處帳篷傳來一首輕快又憂鬱的旋律。

「雨下了走好路,這句話我記住

風再大吹不走囑咐

雨過了就有路,像那年看日出

你牽著我穿過了霧

叫我看希望就在黑夜的盡處

……」

「不如,我們明天看了日出再返回成都吧?」她又突然心血來潮。

趙西南沒做多想便應了下來,還稱再多呆幾日也沒所謂。

相其言:「你倒不怕耽誤工作。」

趙西南的回答則充滿哲思,說:「有些事情是可以補回來的,有些卻不能。」

又坐了會後,天徹底暗下來,想著確實無事可做,兩人隨即去到趙西南的朋友處吃火鍋,這朋友跟樊紅一樣好客,火鍋結束後,又拉著他們來了場露天 KTV。中途,那朋友幾次要遞酒給相其言,卻都被趙西南給擋了下來,他謹記著相其言說不跟他喝酒的事,卻全然忽略了相其言看見酒時兩隻眼睛散發出的光芒,並還在每一次勸退後回過頭用眼神向她邀功。

相其言哭笑不得,但心情確實好了不少。

等 KTV 結束,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兩點了,趙西南和相其言打著夜燈回到帳篷,而後趙西南似變魔法一般地掏出了件女士的抓絨衣遞給她,解釋,「山上氣溫低很多,雖然有睡袋,但你還是多穿一件的好,只是這是我媽媽的,款式可能沒那麼好看。」

相其言接過抓絨衣套上,不可思議趙西南在匆忙出發間連這都準備好了。

「很洋氣啊。」她說,腦子裡突然想起了趙西南的母親,她挑衣服的品味似她的人一樣明艷。

睡意已經多次襲來了,但想著今晚要和趙西南『共處一室』,相其言多少還是有些顧忌,不想,趙西南在幫她鋪好睡袋後,自己卻拿著另一隻睡袋往車那邊走去。

「你睡帳篷,我睡車上,大約四點半的時候我叫你。」趙西南說完,又看了眼時間,催促還在發愣的相其言,「快進去吧,沒多少可休息的時間了。」

「哦哦。」相其言慢半拍地鑽進了帳篷,心想怎麼自己才是那個『心猿意馬』的人嗎?

*

很累,卻睡得並不安穩,狹小密閉的空間也未能給相其言提供多一份的安全感,身下的地墊鋪的很厚,不硌人,但奈何她心裡有的是膈應事,而這負面的情緒更是長驅直入她的夢裡。

夢裡,相其言再次看見了於智昂和雲杉杉那兩隻緊握的手,以及他們站在一起笑得燦爛又融洽的模樣。

她翻了個身,不願受此煎熬,卻被直接按坐在了於智昂的對面。

「你……」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嗓子卻是被黏住了一般。

而對面的於智昂卻照舊擁有清晰的大腦和一針見血的表達能力,他說:「我一早就跟你說過了吧,逃避加拖延的盡頭只會是死胡同,謊言更時死胡同處的炸藥包,你是成年人了,出了問題最該做的就是直面。相其言,你的溝通能力不該這麼差的,可你總是被那些無謂的情緒主宰,我和你之間,你和你母親之間,你總沒辦法理智的去正視問題所在,這才讓我們之間的溝通總是無效,甚至是糟糕的……」

才不ꎭ꒒ꁴ꒒是,對於有些人來說,要想溝通得先突破自己的安全範圍,像你這種從小被無數愛呵護著尊重著長大的人哪裡會明白,哪怕是向自己所愛之人說實話也是需要天大勇氣的!

相其言在心裡喊道,可照舊是發不出一個音節來,而後又是一個翻身,她終於是醒了過來,再看時間,不過才過去了半個小時。

哎,相其言嘆著氣,在黑暗中發了會兒呆後,起身,從帳篷里爬了出來,走去車前。

趙西南並未落鎖,她輕輕拉了下車門,便透著清冷的月光看見了他熟睡的側顏,真是個輕裝入夢的幸運小孩。

相其言在車前站了會兒後,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副駕駛座上,想著乾脆就在這裡睜眼等天亮好了,不想,坐了一會兒後,先前散去的睡意又重新襲來了。

原來好夢也會傳染嗎?徹底墜入夢鄉前相其言迷糊著想。

趙西南有個非常了不得的技能,哪怕心裡裝著事也能睡得香甜,同時若需早起他自己便是最好的鬧鐘,基本上睜開眼就是他需起床的時間。

兩個多小時的睡眠,雖不至於完全蓄能,但也驅走了大半疲勞,趙西南醒來,先舒展了下胳膊和腰,而後便要下車,可一瞥眼,卻不由地愣住了,相其言不知是什麼時候上的車,眼下正裹著他嫌臃腫放在一旁的衝鋒衣睡得香甜。

趙西南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下意識的去找水,卻是手忙腳亂地把周邊碰得叮咚響,不過好在一旁的人依舊睡得很沉,這下,趙西南更怕打擾到她了,乾脆在旁坐得筆直,只兩隻眼珠在動,因為總忍不住地去看她。

相其言毫無疑問是好看的,但趙西南卻以為她的好看不在五官精緻,而在眉眼間的生動,你可以在那兒挖掘出各種有趣或出乎意料的小情緒來,回想著相其言的或嫌棄或得意,趙西南忍不住探過身子靠近了些,想透過她的閉著的眉眼去探索更多,卻意外發現她的濃眉之下似隱藏著一顆小痣,而這顆痣也叫相其言本不太明顯的皺眉變得明顯了些,趙西南見狀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手要替她舒展眉頭,卻沒成想,下一秒,剛好和相其言惺忪睜開的睡眼撞見。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彼此的鼻息,相其言自認在這個時候該有些緊張,可她的注意力只在趙西南那纖長的睫毛上,她忍不住的比較,想他們倆的睫毛到底誰的更密長一些,又更迷人些。

「你醒了。」趙西南努力著狂跳的心,說。

相其言聽著他大概因為早起還未完全打開的沙啞嗓音,終於有了一絲緊張。

「你……」她原先可從不會把迷人跟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掛連在一起,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當她近距離的觀察著他的眼眸、他的嘴唇、他的鬍渣、他的喉結……真真有一種要淪陷的先兆。

不舍!這是趙西南在相其言眉眼間捕捉到的新情緒,而後他只覺心臟跳得更快了,或許現在就是那個可以鄭重地再次表達心意的時刻,他想。

而車窗外,上天也在眷顧他,那輪圓日終於衝破了漫長黑夜的禁錮,穿過雲與霧緩慢卻義無反顧地一點點躍過天際,並灑下胭紅的光,將他和相其言籠罩在一圈細密流動的溫柔里。

「我……」趙西南終於鼓起勇氣要開口。

而對面,相其言卻先他一步說出他的心聲,她說:「趙西南,我其實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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