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青城山。
這是趙西南兩天之內第 N 次遇見那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和他差不多大,可遠遠望去,卻是暮氣沉沉。
黑色衝鋒衣配黑色 legging,連口罩也是黑色的,反倒是露出的一雙眼睛,眼眸偏棕。
女人始終是獨自一人,一個人坐在露天咖啡廳端著杯美式發獃,一個人在山谷旁的餐廳吃完了整份的甲魚火鍋。
此時雖值周末,但因是旅遊淡季,遊客很少,所以趙西南沒費勁兒便記住了她,只是沒想到,今天剛一出門,又遇見了她。
*
趙西南是拖家帶口來旅遊的,可大家卻有著不同的生物鐘。
父母和家婆睡眠少,早早便動身向山上出發了,他和十四歲的弟弟趙東方,則是日上三竿才勉強睜眼。
兩人潦草的吃完早餐,趙西南說要坐纜車,趙東方則想要徒步登頂。
「你精力這麼旺盛喔,那回去我多送你幾套卷子。」
「霸道!專制!」
兩人僵持不下,趙東方乾脆賴在原地不動,也是在這期間,趙西南眼尖的再次瞄見那女人。
她照舊是著一身黑,背著個不大的背包,然後步履輕盈的經過纜車的檢票口,朝著山上進發了。
「那個……」趙西南喉頭莫名頓住,停了半秒後,他揮手招過趙東方,「行吧,我們步行上去。」
「真的?」趙東方狐疑著,目光敏銳地捕捉到趙西南的不對勁兒,「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你是在看那個姐姐嗎?」趙東方也有注意到了那個女人,同時更注意到哥哥對她的關注。
「……」
「你是想跟她搭訕嗎?」
「……」
面對趙東方的人小鬼大,趙西南沉默以對,只斜眼看他,意為快些走,不走就要遭打。
趙東方反倒學深沉做無奈狀,同時還說:「你怎麼這麼不長記性?漂亮女人是老虎啊,敢自己上山的女人更是老虎中老虎!況且你根本搞不定任何女人。」
趙西南感覺被療愈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忍無可忍一腳踹去。
「你踢我?我不爬山了,我要坐纜車,我還要……」
趙東方話還沒說完,便被趙西南拎起衣領,提溜著往前進,他掙扎了兩下,扯開嗓子喊:「哎!前面的那個漂亮姐姐……」
「武則天倪克斯神諭。」
「程咬金活力突擊。」
趙東方獅子大開口往上加碼,趙西南猶豫了下,看著女人就要漸行漸遠的背影,終於答應割肉。
前面,相其言隱約聽見身後的嘈雜聲,停住腳步往後望了望,看見了山腳下一大一小兩個似在爭論的男人,沒有在意。
*
前些天,趙東方暗戀的同班女生髮了和父母登頂青城山的朋友圈,因此他才有此興緻,想著可以藉此和對方多找幾句話說。
不想走在前頭的那女人個子高,步子寬,更甚她似不會累一般。山間的路盤錯著,有的窄,有的陡,並不好走,而她走了半個小時,也不見有停歇的意思,體力好到讓人懷疑她 AI 機器人。
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趙西南和趙東方,兄弟兩人的雙腿已有些打顫,只能佝僂著背,好降低重心保持平衡。
「哥……」趙東方開口,只覺呼吸困難。
「干……嘛?」趙西南也是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歇歇吧。」
「不是你要爬山的嗎?」
「那也不是這種爬法呀,這不是要命嗎?」
趙東方說完,先停下了腳步,頓了頓後,乾脆坐在了台階上。
趙西南往上躍了兩步,也暫停了下來,他目光深沉的盯著前面那個女人,見她似游標向著山間濃霧移動,驀地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一則女遊客在泰山跳崖自殺的新聞,不由喃喃:「是喔,哪有這麼爬山的。」
「你說什麼?」趙東方沒聽清。
趙西南不預備再跟他多說,深吸了一口氣,又邁開了步子。
「你慢慢往上爬吧,我們山頂匯合。」他背過身子的同時又囑咐說。
對此,趙東方並無異議,甚至感到自由愜意,他摸出手機,拍了兩張風景照,然後小心翼翼的點開了和『碎碎冰』的對話框。
*
相其言在不斷突破著自己的極限,好坐等收穫崩潰的感覺。
近來她心裡苦悶極了,卻找不到發泄口,久而久之,那鬱結便像鈍刀割肉般,沒個完,沒個痛快。
她在試著,用生理聯動心理,將身體的力氣和心裡的膈應一起泄出去。
可半個多小時的拚命徒步後,雖然她雙頰漲到發燙,汗水連成一片黏在背上,雙腿如灌鉛般沉重,胸口更因呼吸急促而隱隱作痛,心裡的憋屈卻沒有半點要爆破的預警。
「我……真的是……」一聲嘆氣後,相其言將手裡的登山棍隨手一扔,顧不得查看,直接席地而坐。
接著,她感到屁股處傳來一陣潮濕,今早剛下過一陣小雨,到處都是小水灘。
「哎……」相其言又一句講不出話的嘆息,然後懊惱地捂住了臉,醞釀了一番後,仍是沒有眼淚。
看來,還是得繼續前行,相其言忍住矯情站起身,望了望被她扔到小道旁山林深處的登山棍,步履蹣跚的走了過去。
只是沒等相其言走出幾步,身後,一隻手掌力道極大且穩的攀上了她的胳膊,她心裡一驚,沒來得及多想,身體先做出了反應——抬腿,腳後跟猛擊對方的襠部,然後跟著對方一齊降低身體重心,將左腿繞到其右腿後方,同時雙手抱住那人的另一條腿,將他徹底放倒在地。
經歷了韓廣林的性騷擾事件後,相其言報了一個女子防身術教程,就這套動作,她練了不下兩百次,已經成了身體記憶,而她沒想到,能這麼快就用上。
相其言環顧四周,看不見一個人影,自知該快些逃離,可身體卻不受使喚,她直接地躍了上去,將男人死死壓在身下。
「是你?」她隱約認出男人,方才他們在山腳下遇見過,於是怒氣更甚,抬手便要一耳光甩過去,可在看見男人帥氣的臉龐後,她又猶豫了半秒,最終落下的手掌打在了男人的腦門上。
「你跟著我幹什麼?」
面對女人的厲聲質問,趙西南腦袋一陣發懵,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出於好心想要見義勇為,卻被女人當成壞人三兩下按倒在地。
「我……我沒有,我就是……」
「是什麼?」
趙西南要解釋,可中途又不由語塞,想總不能去問人家你不是要去死嗎,也是在這期間,女人的眉頭緊蹙成一團,並再次掄圓了胳膊。
不好!
趙西南下意識的別過臉,以為又要挨一巴掌時,趙東方的聲音如天降神兵地落下,這也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弟弟像個人。
「哥!」
這聲哥哥叫的情真意切,還帶著一絲哭腔,相其言聞聲轉過身,卻沒忘記從兜里摸出防狼噴霧對準身下的男人。
「你別動啊,不然我噴你。」
趙東方在不遠處,見此場面,驚恐萬分,他向後退了兩步,舉起手機,手抖了兩下才按准了錄像鍵。
「我……我警告你,不要傷害我哥,我都錄下來了!」
「你沒腦子啊,錄像?錄我怎麼被弄死的嗎?」
「你才沒腦子呢,你搞不清楚狀況哦,是你有求於我!」
「我求你,我求你趕緊走開,不要在這裡搞笑了。」
「嚯,這是你說的!」
「瓜娃子!」
「龜兒子。」
「悶墩兒。」
「莽戳戳的!」
……
趙東方氣壞了,他下定決心,要告訴所有人,自己的哥哥,見色起意,尾隨漂亮姐姐,結果不想對方是個殺手,而他白長了那麼大高個,直接被對方ꎭ꒒ꁴ꒒三下五除二 K.O 了。
趙家兄弟在對吵,相其言則是放鬆了下來,看這兩人有些憨傻的模樣,應當不是壞人。
她隨即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袖,又抖了抖褲子,問:「你們是誰,幹嘛跟著我?」
趙東方搶先,「我可沒有跟著你,是我哥哥,對你圖謀不軌,他為了跟著你連纜車都不坐了。」
「嗯?」相其言不由再次握緊了手裡的防狼噴霧。
一旁,趙西南蒙冤,顧不得尾骨作痛,箭出弦一般飛速跳了起來,「不不不是這樣的……」他有些結巴,「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是見你情緒不對,所以怕你想不開,才跟著你的。」
*
真相大白,竟是一場烏龍。
相其言沒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落在別人眼中,竟然是落魄又悲慘。
「我看見你在哭,又看見你往偏僻的山道走……」
趙西南仍在解釋,趙東方也並沒有放棄拆台,「才不是,我哥剛被一個漂亮女人甩,所以想從哪裡摔倒就從哪裡站起來,我……」
他明顯是個話多的小孩,趙西南捂他嘴的動作輕車熟路,相其言見這一幕,忍俊不禁,垂頭笑了起來。
「那個,我弟弟,比較皮,你多見諒。」
「沒事。」相其言頓了下,又道:「謝謝你啊。」
她說感謝,實則還有另一層含義,方才有一瞬間,她將男人當做了韓廣林,隨著那一巴掌呼過去,她感覺心裡的堆積已久的怨氣也泄了大半。
原來是這樣,折磨自己不如折磨別人……哦不對,是與其自怨自艾不如堅定的相信,從頭到尾,那個有錯的人都不是自己。
「那個……我先走了,再次感謝你!」
相其言說著,抓著交錯的樹榦,步行到下面,撿回了登山棍,趙西南見狀,更加尷尬了。
「沒……沒事……」
他莫名語塞,趙東方則終於擺脫了他的鉗制,大聲對著相其言就要轉過的身影,說:「你把想要好心救你的人撂倒,就只說一句謝謝?作為一個大人,也太沒誠意了吧!」
趙西南一驚,再次上手。
相其言也是一愣,然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行,那我有點誠意,我們一起上山,途中的花費我全包了,下山後,再請你們吃一頓飯,怎麼樣?」
「嗚……這……這就對了……」趙東方不願放棄言論自由,被趙西南將嘴捂得更嚴實了。
*
少了較勁兒,剩下的登山路程,相其言身心舒暢。
途中,通過閑聊,她了解到,這是一對年齡相差十餘歲的親兄弟,和她一樣,是成都人。
「你們兄弟兩人的名字,有點奇怪呢。」
「哪裡奇怪?」
「按地理範圍來遞進的話,不該哥哥叫東方,弟弟叫西南嗎?」
「我媽是想循循漸進來著,從西南到東方,再到世界,最後沖向宇宙。」
趙東方熱鬧地作答,趙西南嫌棄的拉過他。
「你快閉嘴吧。」
兄弟兩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論戰。
「你凶什麼,連名字都比不上我,還想當我哥?」
「東方了不起哦,等等給你兩巴掌,打到你東方紅。」
……
他們吵架的語言太生動幽默了,相其言一面忍笑,一面故意發問,好讓他們歇一歇。
「那你們是還有別的兄弟姐妹叫世界和宇宙嗎?」
趙西南再次捂住趙東方的嘴,才回,「沒有了。」
「為什麼?」
「因為我媽媽不敢生了,怕再生個兒子出來。」
趙東方不罷休,一頓掙扎,搶著補充,「是怕再生一個你這樣的,我這樣的,再多幾個都不怕。」
「哈哈。」
這一次相其言終於沒忍住,笑的大聲。
*
約莫兩個小時,三人終於登上山頂。
今天的天氣狀況不算太好,雖已登頂,可眼前卻並不開闊,繚繞的雲霧聚在一起,讓近處的樹植和遠處的天空,都是朦朧。
也是在此時,遙遠北京的閨蜜李里突然致電,她才聽另一個密友說了相其言的遭遇,氣憤難抑,「搞什麼啊你!這事也瞞我,姐妹我是做什麼的,大 V 博主,一條微博就能讓你那個人渣上司社死!」
「你快歇歇吧,才生完二胎沒多久,安心帶孩子吧。」相其言看著眼前並不清晰的風景,忽然有感而發,「再者說了,你幫我,或者我自渡,橋對岸都是迷霧,都還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