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一個小插曲,相其言跟區歌總算坐了下來一起吃飯。
區歌忍不住再次向相其言分享著被錄用的喜悅,相其言聽後在意的卻是,「你竟然當場就簽了合同,那合同你有沒有認真的看過。」
「有……吧。」區歌回答的很沒有底氣,事實是她只重點看了薪酬和試用期。
「沒有吧。」相其言想著區歌的上一份工作連五險一金都沒交,就覺她對勞動合同的簽署不會太上心,於是伸手問她要了她那一份合同,趁著還沒上菜認真研讀了起來。
區歌坐在對面,兩隻手一會兒摸摸這,一會兒摸摸那,就怕待會兒相其言挑出什麼毛病來。
想來,區呈琛每次被她檢查作業時也是這番心情吧,不同的是,區呈琛應該知道,她的檢查大多只是個過場,很少能真的檢查出什麼錯漏來,但相其言……
好在過去十幾分鐘後,相其言終於將她的『考卷』歸還,並說:「嚴亮終歸還是很靠譜的,同時也給你找了家很靠譜的公司,五險一金這些都有,還有其它的一些條款也都做到和合規合理。」
「是嗎?」得到這樣的答案,區歌忍不住地開心。
菜剛好上桌,相其言抽出雙筷子「對了,你準備什麼時候上班?」
「就後天。」
「後天嗎?呈琛不剛好放暑假嗎?你不帶他去周邊溜一圈?順便休息休息。」
區歌撇嘴搖頭,「你不懂,作為一個學歷有限窮人,有了新工作,我只想快點立刻馬上入職。」
「那也是……」相其言想了下,終於還是沒多說些什麼,轉而進行下一個話題,問:「那你明天沒事吧?沒事跟我走一趟。」
「去哪裡?做什麼?」區歌挑起一大筷子毛肚,想不出相其言會帶她去做些什麼。
相其言卻表現神秘,「你就說去還是不去!」
*
那天深夜,相其言除了把自己的錢財資產算清楚外,還順便去清了清『感情債』。
她給於智昂留言,只一句話,「這樣很好,我沒有不平,你亦不用有負擔。」
而對雲杉杉,她則是直接撥去了語音電話,雖然她也沒想清有些話該怎麼說,但太多經驗教訓告訴她,沒想透也得說,否則拖到最後只能是說不清。
雲杉杉則如相其言想像一般淡定,上來便坦言一直在等她的這個電話,並承諾接下來不管她問什麼她都會如實作答。
但相其言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事又或是什麼特別的疑問,她唯一想確認的便是,「你有信心跟我像從前一樣相處吧?」
這是雲杉杉始料未及的一個問題,她只能如實作答,「我不確定。」
相其言:「我跟李里也聊過,但我跟她的看法不一樣,人註定有很多牽絆,但有些牽絆千萬不要有,於智昂於我已經是過去式,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更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所以你們在一起,真的無需向我表示歉意,更不用給我個說法,那樣反而顯得我可悲了。」
這話過後,雲杉杉沉默良久,然後用一種悵然若失的語氣說:「你離開北京幾個月,我一直沒覺得你走過,但剛才不知怎地,我忽然覺得你已經在別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是嗎?」相其言也忽然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接著兩人不自覺地聊起了在北京的種種,是從年少綿延至今的友誼,隨便一碰撞便是滿滿的回憶和感慨,末了,雲杉杉還是忍不住要給相其言一個『說法』,「其實踏出那一步之前,我反覆問過自己,為一個男人去拿多年的友情冒險值得嗎?但事實是,我也好,於智昂也好,都是世俗又嚴苛的人,世俗在於哪怕其它方面再成功也還是沒辦法跳脫出結婚生子這條路,嚴苛則是我們都是不太容易相處的人。我當時真的是快被我媽安排的車輪戰相親逼瘋了,而於智昂的那個大家族對他的期許你也是知道的,我們會在一起,其實在一定程度上省略了談愛情,更多的是談匹配,我們被馴化的已經不太覺得馴化是個問題了,所以都很急於向社會、向家庭交上一份有關於愛情、婚姻的完美答卷。我很怕,也覺得這之後大概不會有這麼好這麼合適又這麼跟我一樣不會去在乎愛情有幾分的伴侶了,所以最終……你常說,你很不適合戀愛,更不敢奢求婚姻,那只是因為你始終把愛放在首位,並且是不能妥協的,我其實很羨慕你的這種純粹,我一直相信你以後一定會遇見同樣把愛放在最先位的人,你們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我這麼說並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是真心這麼覺得,可能你自己都沒發現,你的同理心很強,不管遭受了怎樣的壓力,最終都還是會選擇釋放溫柔,是一個無論如何都有能力讓自己幸福也讓別人幸福的人。」
「是嗎?」雲杉杉很少會有這樣抒情的輸出,相其言則有些懵懂,從未想過自己在他人眼中還有這樣的能量。
「嗯。」
「那……你能先幫我個忙嗎?」
「什麼?」
「給我張你名片的列印版。」
煽情的部分有點多,相其言不想到最後兩人都是淚眼朦朧,趕忙提起一件正事當擋箭牌。
「你真的……」那頭的雲杉杉哭笑不得,隨即在手機里找出了名片的列印版發給她,而後真誠地道:「我希望我一直會是你的好朋友,一直。」
*
相其言拿著雲杉杉的名片,找了家列印店,花了幾十塊將其列印出來,並煞有其事地將其裝進了名片夾里,接著便帶著區歌重歸舊職場了。
區歌不明白相其言此舉的意圖,像一隻柔弱無助的小鳥跟在其後面,問:「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幫你伸張正義啊。」
「什麼正義?」
「一家女性員工佔比高達百分之九十的機醫美機構,在員工遭受了男性施暴後,第一時間做的不是安撫,二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直接開除,我們不能接受這樣的不公平待遇。」
「那也是……」
「你要勞動賠償嗎?」
「走!干!」
相其言沒再多說那些大道理,事實上,通過區歌在新工作勞動合同的簽署中,她便發現,她不能再用『何不食肉糜』的姿態去給區歌灌輸那些她認為很受用的『職場大道理』,什麼職場中的不平等條約,又或是大齡女性相對劣勢的處境,她相信,如果有得選擇,沒有人不會為正當權益搖旗吶喊,所以她最需要做的是先幫她獲得她最想獲得的利益。
原本主管看見一身精緻穿戴的相其言還很開心,但當注意到她身後的區歌后,臉不禁黑了好幾度。
她趕緊對著一旁的員工使眼色,讓她支走區歌,而她自己則上前,想要錨住這個『大客戶』,只是不想她還沒來得及展示八顆牙露齒笑,對面的女人便道:「你好,我是區歌女士的代理律師雲杉杉。」
什麼情況?主管有點懵,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並自以為猜透了她們的意圖,「你來是想說我們無故開除區歌的事吧,那你可不能聽她的片面之詞,事實是,她因為私人事情嚴重影響到了工作,我們只是對她進行勸退,之後是她自己在口頭辭職後無故曠工的,我們沒追究她的責任就不錯了,她還跑來……」
「如果你們認定我的當事人此舉損害了你司利益,大可以找律師維護你們應有的權益,而我此次來,是針對你司在跟我當事人勞動關係存續期間未按規定繳納五險一金的事,按照規定,你們需要向我當事人區歌女士一次性補齊五個月的經濟補償。」
相其言不容有疑、擲地有聲,主管聞聲大驚失色,區歌則想抱住相其言盡其所能的喊『好帥』。
「那個……我們……」
「你們有免責聲明是嗎?是爭取過員工意見的嗎?不好意思,從法律角度,這並不做數,並且也是你們違法違規的最好證據。」
主管噎住了,明白眼前的這個律師不會像底下的員工那般好糊弄,而區歌已經離開更是沒什麼可以鉗制住她的。
「但是區歌在職期間……」
「如果你覺得她在職期間有問題,那麼請拿出證據,聘請律師,我這次來,只就五險一金這一事宜進行商討。」
相其言表現強勢,根本不給主管任何說話的機會,而主管一時亂了陣腳,只能開始找借口,「我沒有能力處理這件事情,你們去找總部吧。」
「那就不用了,區女士。」
相其言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於是往後退了半步,請出區歌,區歌則按照事先演練好的那樣,挺起胸膛,拿出氣勢,「我們不會去找總部,我們只給你們一周的時間,一周內,如果你們不能將該給的經濟補償打到我的賬戶,那我們將會向勞動監察部門進行舉報。」
「我們走吧 。」
相其言掐著點,等區歌說完最後一個字,又立馬接上,絲毫不給主管任何反應的機會,這還是雲杉杉教她的,這樣的公司一定習慣性鑽法律漏洞,做這種事都是秉著能忽悠一個是一個的心態,對付他們,重在強勢、果斷,不能給其任何討價還價的幻想,要在一開始便掐斷其它談判的可能。
相其言穿著雙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腿又長了些,區歌跟在大步流星的她的背後,中途加快了好幾次腳步。
那感覺很奇異,在區歌心裡,相其言一直是超越她的存在,她試圖追趕過,但大部分時候則是望著她的背影或嫉妒或感慨,而此時此刻,她跟在她的後面,想走到她的跟前,只是想要給她一個擁抱。
而事實上,她也這麼做了,在兩人走出去的那一刻,區歌立馬鑽進了相其言的懷裡,環腰將她抱住。
「哎呀,你幹嘛……」相其言被嚇了一大跳,同時也不太適應這份親密,雖然最近她們常有此膩歪的舉動。
「不幹嘛,我就想抱抱你。」區歌其實有點想哭,忽然覺得有了依靠。
相其言臉有些發燙,身子也有些僵直,但心卻突然流進了一條溫柔的河裡,她拍了拍區歌的背當做是安慰,過了會而後,問:「那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
想幸福,也想讓別人幸福,哪怕沒有魔力,自己也常深陷泥潭之中。這是相其言最近常會有的念頭。
有時她和趙西南在一起,被他握著手,心裡甜蜜時,會不自覺的問:「你跟我在一起,有幸福的感覺嗎?」
趙西南通常是想也不想的回答,「當然。」
相其言則像小孩,非要一個更加明確也更能體現自己是被寵愛的答案,繼續追問:「當然什麼?」
趙西南也不厭其煩,「當然幸福,非常幸福,看著你就幸福。」
原本相其言從未思考過如此宏觀又虛妄的課題,只忙著在北京的按部就班裡升級打怪,偶爾也有小確幸,但更多時候則在時代不可控的悲觀浪潮下想,他們這一代人的人生,大概也就這樣了,錯身時代紅利苦苦奮鬥,原生家庭或多或少的有小倒刺……可現在她卻有了很強的心理暗示,看著周圍的人因為她或多或少的開心、雀躍,她覺得自己大概也可以很幸福。
區歌那日絲毫不吝嗇自己的情感,抱著相其言重複了十好幾遍『幸福』,而後她回家不久,又收到了『財富』。
相其言假扮的律師,威懾力一點不打折,區歌怎麼都想不到,自己被壓迫了那麼幾年,到最後竟能扳回一城,她將到賬的款項數了又數,想著即將開始的新工作,於惴惴不安里終於覓回了些安全感。
不過,事實證明,太滿則溢。
區歌懷著滿滿的希望於動力入職,第一次培訓安排在周五,而周一到周四她就被允許上播。
這是什麼偏愛?區歌忍不住再次懷疑起嚴亮在後面的付出與推動不止於他說的那樣簡單,但接著她就被塞了件橙子的道具服,被要求站在後方扮演一隻新鮮多汁並且活潑可愛的鮮橙。
而後是菠蘿,再然後是雪梨……
兩個小時的直播下來,主播和直播助理在前面熱血沸騰,區歌在後面汗流浹背,至此終於相信了面試官的話,她能進入這間公司,並不完全靠走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