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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8章 別人家的孩子,又指生活在別人家的孩子

相其言穿著利整的校服,梳著利落的馬尾,十四五歲的臉龐,年輕同時難掩稚嫩,喜怒哀樂經不起探究,幾眼便能被窺盡。

她拿著成績單,喜不自禁地向大姨彙報,「我這次考了年級第五!」

大她六歲的區歌冷眼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塗著指甲油,只輕飄飄一句話甩過來,「這裡是我家。」

相其言沒氣餒,又跑去拖地,並表示,「大姨,我來幫你做家務,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真正的已經成年的大人區歌則斜趟在沙發上悠閑地嗑著瓜子看著電視,並無羞愧,同時道:「這裡是我家。」

拖完地,相其言顧不上擦汗,又主動去給大姨按摩肩膀,大姨誇了她兩句,她更表現乖巧,說:「大姨一直照顧我,以後我工作了,一定請你吃大餐。」

而大專畢業在家待業半年之久的區歌,剛抹完口紅,正準備出門和朋友聚會,這之前,她並不忘宣示主權,照舊是那句,「這裡是我家。」

……

這一次,相其言嘴角一抽,沒忍住,抄起一旁的抱枕,穩准狠地向區歌砸去,暴躁地喊,「你大爺的,你家就你家,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以為我願意待你家啊!」

區歌被砸中,卻不急不躁,甚至還姿態優美地捋了捋額前的發,然後抬高頭顱,擲地有聲地說出那句萬年不變的台詞, 「這裡是我家!」

相其言內心瞬時踏過一千萬隻草泥馬,她再顧不上乖乖女的形象,直接腳踩沙發沖了過去,要跟區歌一絕高低。

區歌也擺出對戰的姿勢,兩人隨即開始哼哼哈兮,不斷的朝對方揮動胳膊。

但不知是兩人的胳膊太短,還是之間隔得距離太遠,她們揮舞了半天,都未能擊中對方一下。

兩人於是轉變戰術,開始叉腰對罵,這次換相其言變成復讀機,不管區歌說什麼,相其言都道:「你大爺的!」

無數句『你大爺的』後,相其言感覺乏味,準備退出戰場,可這時,她的臉頰突然挨了一巴掌,輕輕的沒有什麼痛感,卻很傷自尊。

「區歌,你大爺的!」相其言往後退了半步,又要發起攻勢,腳下卻是一個踉蹌,接著,一陣失重感傳來,相其言只覺身體向下跌去,無助中她猛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

許自豪一在家族群里看到表姐相其言回成都的消息,便忙不迭地趕到了二姨家。

一來他失業在家快一個月了,無聊無趣不說,還隨時會被母親提面命耳,實在難過;二來他自小就和相其言姐弟情深,相其言是他最敬愛的二表姐,她回來,他必須要積極就位。

不過以上都只是許自豪自作多情之想,相其言睜開困頓的眼睛,透過一條縫,一看見許自豪,便散發出了凶光。

「你打的我?」她摸著右臉頰,冷言問。

許自豪:「我看你手舞足蹈的,半天都不醒,想著你肯定是做噩夢了,所以才……」

「那也是……」相其言很想痛批許自豪一頓,告訴他作為一個二十大幾的人,得有點性別意識了,直接進入她的卧室算什麼,還有就是擾人清夢罪無可赦,可在對上許自豪那雙眼距過寬由此顯得無辜的小狗眼後,又不由自主地咽回了犀利之詞。

她懨懨地起了身,順便拉伸了下脖頸,然後不怎麼熱情的問:「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啊!」

許自豪表情真摯,看得出所言非虛,相其言卻有些無從回應這份歡迎,事實上,她一直不太讀得懂自己這個表弟每次見她時散發出來的熱誠、友好甚至於依賴。

他們小時候關係並不算親密,長大之後的接觸更是少的可憐,正應對了當下年輕人不斷走低的親情觀,可許自豪對她的態度常叫相其言有一種錯覺——這崽是她拉扯大的。

*

相其言原本打算今天白天去商場掃蕩一番,訂婚雖然是假的,可陣仗卻不能輸,那些於智昂已經不能給她買的訂婚禮物,她須得忍痛自給自足。

總之,一個宗旨,必須要燒紅區歌的雙眼。

眼下,突然多出許自豪這條尾巴,相其言略感麻煩,而出門前,徐孟夏又給相其言做了安排,「你們中午在外面隨便吃點就好,等晚上跟區歌匯合再吃頓像樣的。」

同時,她還對許自豪說:「你表姐難得回來一趟,你讓她請你們吃頓好的貴的。」

相其言聽罷,忍不住輕翻了個白眼,她每次回來,母親都會讓她宴請一圈,從長輩到同輩再到小輩。

理由是,當年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自己都寄住在大姨、三姨和小舅家,如今她成人了,也有了一些能力,必須要懂得感恩。

對此相其言只覺邏輯有誤,認為該感恩的是徐孟夏,換個角度說,當年是她的姐姐、妹妹、弟弟幫她分擔了養育孩子的職責。

當然這話她只敢在心裡說,若讓徐孟夏知曉半分,註定會引發一場血雨腥風。

*

幸福或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但一定都有各自的禁忌。

相其言家的禁忌則和千禧年時父母親做生意的那段歷史勾連在一起。

相志軍原本是一家國營飯店的廚師,躲過了改制和下崗潮,卻沒躲過做生意賺大錢的誘惑,他和一位好友,湊了一筆資金,遠赴遼寧開了一家川菜館。

因為距離甚遠,未來也充滿不確定,所以他們將相其言留在了成都,拜託給徐家老大徐孟春、老三徐孟秋、老四徐孟冬照顧。

從十一歲到十六歲,相其言在大姨、三姨和小舅家輪流居住,這五年間,她被迫長大,度過了一個表面平和但內里很不快樂的青春期。

而那段時光,相志軍和徐孟夏過得也是艱難,他們的人和開的餐廳在遙遠的東北,都是水土不服,後面餐廳倒閉,他們不甘,又嘗試做了其它生意,但也都以失敗告終。

最後,夫妻兩不知是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終於放下執念,重新回到成都,並東拼西湊了一筆錢,開了一家小麵店,生意不溫不火,將將好夠一家人生活。

小小生意場上的慘淡經歷後,徐孟夏將重心轉移到了相其言身上,開始對她嚴加管教,從學習到處事,都要求她必須做到拔尖。

學習上相其言遠不用徐孟夏操心,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裡,她一早便知曉了學習好的重要性。學習好能惹大人喜歡,能讓她不用張口便得到大人們的獎賞,所以她一直嚴於律己。

糟糕的是處事上,相其言本就對父母將她一個人留在成都的事心有芥蒂,面對和藹的父親她倒能心平氣和,面對嚴厲的母親,她只覺全身叛逆的機關都被打開了,往往是徐孟夏越不讓做什麼,她就越要做什麼。

但不管怎樣,始終保持著優異成績,和習慣性扮演乖巧伶俐的相其言,都稱得上是別人家的孩子,經常叫大姨、三姨和小舅感嘆,若是自家的孩子也像她這般就好了。

可相其言自己心裡非常清楚,有時誇讚不是真的誇讚,責備也不是真的責備,大部分中國父母,都是口嫌體正直,別人家的孩子再好,也只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這個別人家的孩子,更多時候,只是住在別人家的孩子,始終是個外人。

*

相其言和許自豪出門後,首先去了白家粉店。

每次回來的前三頓,相其言總有一頓是肥腸粉配鍋盔。

她上大學時就去到了北京,十餘年的浸染,她開口是字正腔圓不帶一點鄉音的普通話,生活習慣上也逐漸北方化,最後僅有的鄉愁,住在味蕾。

許自豪一早便知道相其言要來這家店,他感嘆,「言姐你的口味還真是一點沒變。」同時又抬手喚服務員,讓她多加一份冒節子。

一般,相其言會在粉吃到一半時這麼要求,聽見許自豪早半步幫自己安排,她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微妙感覺。

許自豪話極多,就著什麼都能說兩句,相其言相對沉默,大部分時候都是對著手機裝忙。

「姐夫很忙啊?」許自豪忽然問。

「嗯,挺忙的。」相其言回答的自然,於智昂從事金融方面的工作,確實是很忙。

「哦。」

「嗯。」

這段對話後,兩人忽然迎來一陣靜默,期間相其言驀地有了靈感,裝作無意地ꎭ꒒ꁴ꒒說:「等等我還要去買些訂婚用的東西,他人忙的見不到,只負責出錢,別的什麼也不管,活脫脫的甩手掌柜。」

「這有什麼?」許自豪不以為意的笑,拍著胸膛,「我陪你,我時間多。」

*

相其言於是煞有其事的帶著許自豪前往太古里。

最初,她的想法非常恢弘,計劃一擲千金,什麼貴買什麼,必須要有勝似豪門的既視感。

可隨便掃了幾樣商品的價格後,相其言又清醒了,為了和區歌鬥氣,花自己的錢買一堆華而不實的奢侈品,實在是有必要但犯不上,畢竟賺錢是件實打實的辛苦事。

許自豪見相其言興緻走低,問她怎麼了。

相其言隨便找理由,表示離訂婚還有小一周,東西可以慢慢挑,她今天想先做個頭髮。

許自豪只當女人心變幻萬千,沒有深究,照舊樂呵,陪著相其言轉戰美髮店。

*

無獨有偶,城市另一隅,區歌專門請了一下午的假,也在做頭髮,更甚上午她還用自己的員工優惠做了一個皮膚護理,

員工優惠也需要掏錢,請假還要扣工資,實打實的讓人肉疼,可再疼她也不願意在相其言面前跌份。

因為這個表妹,區歌對『近鄉情怯』有了新的理解。

所謂近鄉情怯,又指熟知的朋友或親人,長時間不通音信,但一有消息傳回就是衣錦還鄉,讓在家鄉的廢柴自己還未見到其人,便感到慌亂、膽怯。

但細想從前,區歌對相其言的情緒遠沒有這麼糾葛,她們之間相差六歲,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有時差,從小到大就沒玩在一起過,哪怕後面相其言每年都會在她家借住幾個月,她對這位表妹的印象也只是漂亮、嘴甜、讀書用功,並不鮮明。

她們的關係不親不密,不痛不癢,可忽然有一年,相其言唰地掏出一把以『北航錄取通知書』命名的重型機槍向她進行了掃射,至此,她便經常聽母親念叨,說她若有表妹一半懂事或能幹就好了。

而後的每一年,相其言的武器都在不斷升級,從拿獎學金到獲得香港大學的研究生錄取,再到找到高薪工作……最近的這一項更絕,堪稱氫彈。

那個男人,她是見過的,外貌出眾,舉止得體,一看便是在優渥家庭長大,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再聽履歷,更是驚艷,美國出生長大,畢業的學校和工作的公司,她隨手搜了下,都是一流,由此更將區歌的人生襯托的黯淡乃至於頹敗。

她大專畢業,換了許多工作,在正好的年紀衝動閃婚,並在生下兒子後愚蠢的做了家庭主婦,婚後丈夫酗酒賭博還出軌,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泥塘中掙脫出來,在三十歲的高齡重回職場,高不成低不就,現在在一家醫美醫院做醫美代表,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做的就是銷售。

「哎。」區歌坐在鏡子前,突然忍不住地嘆了口氣,「這心,懸吊吊的,不安逸。」

*

枯坐了三四個小時,相其言和區歌都是煥然一新,兩人對鏡看了許久,又掏出化妝包認真的補了補妝,而後才向餐廳出發。

碰巧的是,三人在餐廳門口就遇見了。

突然進入『角力場』,相其言和區歌心中都不由地拉響了警報。

兩兩相望,區歌首先敏銳地看見了相其言背著的那隻包,百想千想,她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和對方撞包,更尷尬的是,自己的這一隻,是從微商那裡花一千五百塊買來的。

區歌略為心虛,盡量不露聲色,將包往身後藏了藏,再接著打量相其言,只覺有種氣質只能靠人民幣堆砌。

相其言的心理活動則沒有那麼複雜,一句話便可概括——真年輕啊!

算起來,區歌已經三十六歲了,可是怎麼就一點看不出年紀呢?那模樣和身段,以及表現出來的氣質,說是二十七八歲也不為過,反觀自己,真是快被一線城市的工作加生活壓力摧殘的沒有人樣了。

啊,也不知道剛才有沒有把黑眼圈遮嚴實,相其言驀地有些緊張,感覺眼下這場景像極了昨夜的那場夢,無論她怎麼捯飭,區歌只一句『我看起來多年輕啊』,便能將她打敗。

相其言和區歌之間暗涌波動,許自豪則遊離其外,他頗為高興的一邊攬住一個,道:「難得和你們兩個一起吃飯,高興,今晚上喝起!」

相其言和區歌:「……」

許自豪又忽然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興奮地拍了區歌的肩膀,「你今天是不是做頭髮了?這味道,和言姐頭上的一模樣一樣,言姐也是,剛做完頭髮,好幾個小時……」

相其言和區歌:「……」

糟糕,人設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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