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撂下這句話後,起身離開,預備去廚房弄點吃的,卻剛好撞見從樓下走來的徐寧。
這叫相其言立馬緊張了起來,她看著徐寧,發現她戴著耳機後,不由地鬆了口氣,但很快她又警覺了起來,因為她看到徐寧耳機的另一頭,並沒有和手機連著。
「你……」相其言聽著從客廳隱約穿來的爭吵聲,不自覺的跨上前,自作主張地將耳機連上了手機。
不想,下一秒,徐寧冷冽的聲音便落盡相其言的耳朵里,「我就沒開音樂,你大可不必多此一舉。」
相其言身子一滯,又想去捂她的耳朵,做出這舉動時,相其言自己也被嚇了跳,徐寧則是嫌棄的躲開。
而在她尷尬間,徐寧又說:「我想出去吃點東西。」
「現在嗎?」相其言抬起手腕看錶,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過了。
「我走了。」徐寧說完便要離開。
相其言趕忙跟上,她可不放心放徐寧一個人出門。
兩人從後門偷偷溜了出來,將長輩們的喧囂扔在身後。
*
相其言和徐寧並排走著,期間總忍不住拿餘光悄悄瞄她,不過幾日,徐寧便瘦了一大圈,雖然她言行舉止看起來囂張不減,但相較從前,卻少了些許桀驁,多了許多虛弱。
「別盯著我看。」
相其言剛這麼想著,便被徐寧甩了一記白眼加一聲喝令。
「你想吃什麼?」相其言溫柔地問,決心不管怎樣都要伺候好這位小祖宗。
但小祖宗卻不買單,嗤之以鼻,「這也要問我嗎?」
相其言:「……」她沉默著,心裡又有了變化,想或許自己根本沒伺候這祖宗的能力。
而在這被懟的沒話說的間隙,相其言忽然瞄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高一矮,很熟悉的兩個身影。
「不會吧……」她自忖應該不會有如此巧合。
而對面的那『一矮』卻飛快的奔了過來,相其言不自覺的要抬手打招呼,不想對方卻又來了個急剎車,面露猶豫,目光中含著膽怯,不住地往她們這邊瞟。
「怎麼是你?」徐寧看清對面的人後,聲音充滿不悅。
趙東方的氣勢順勢又萎縮了不少,諾諾地,「我……擔心你。」
徐寧不屑地,「省省吧,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同情了。」
相其言沒忍住,站出來想充當下長輩,「徐寧,你別這樣。」
徐寧又展露輕蔑,「我也不缺管教。」
這下,趙東方和趙西南都終於注意到了相其言,他們都很吃驚,「你怎麼在這兒?」
相其言一面看著徐寧,一面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紹,「我是徐寧的表姐,你們呢?認識?」
趙東方得知相其言的身份,立馬搶先一步,把自家的大哥擋在了身後,乖巧且禮貌地,「我和徐寧是同班同學,我……擔心她,來看看她。」
趙西南陪著趙東方在小區里等了快三個小時了,很是疲倦,不自覺的哈欠連天,但哈欠還沒打完,趙東方便踩上了他的腳,並把他往後面擠了擠,充滿歉意的向徐寧解釋,「你別介意,是我哥哥太不拘小節了。」
趙西南和相其言同時:「……」他們都吃驚於 Z 世代少年們的早熟,這是在演偶像劇嗎?
徐寧根本不理他,只面向相其言,說:「餓了。」
*
相其言想著徐寧這些天都沒有好好吃飯,預備帶她去喝砂鍋粥,可徐寧卻突然提出了明確的需求,要喝羊肉湯,還必須是去簡陽。
鑒於時間太晚,自己又沒有車,相其言表示猶豫,趙東方卻分外主動,提出趙西南可以當司機,對此,徐寧並無異議,相其言也只得點頭應允。
趙西南明天一早還有會議,但為了成全親弟弟的情竇初開,也只得做馬牛。
四人在濃濃夜色中出發,相其言坐在副駕駛座上,後排是徐寧和趙東方。
透過後視鏡,相其言發現,趙東方几乎是貼在車門上,心裡不由覺得好笑,但同時又有暖意萌生,這位小小少年的喜歡太過明顯,努力掩藏之下滿是笨拙。
而自家的那位小妹,則過分的不解風情,一上車便說:「你們都安靜點,都別說話。」
不過,要求安靜的是她,打破沉靜的也是她。
徐寧看著前排的相其言和趙西南,總覺得流動在他們之間的氛圍不簡單,她不自覺的開始了詢問,而相其言和趙西南的回答則完全在兩個頻道。
徐寧:「你們怎麼認識的?」
相其言:「就朋友的朋友。」
趙西南:「旅遊認識的。」
徐寧:「你們很熟嗎?」
相其言:「不熟。」
趙西南:「不熟,但總能遇見,生活中,工作上,都是。」
徐寧:「工作上?你們都在北京嗎?」
相其言:「嗯……是。」
趙西南:「不啊,就在成都。」
……
這怎麼回事,自己才回成都一個月,就要瞞不住了嗎?相其言心裡咯噔一下,只怨趙西南的嘴巴太快,而自己又不夠堅決,沒把這倒霉兄弟拒之千里。
趙西南感覺信息有些混亂,沒忍住去對齊,「你怎麼會覺得我們在北京?」
相其言一把掐住了趙西南的大腿,趙西南也不負所望的叫出聲來,並質問:「你做啥子掐我?」
相其言:「……」人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絕望。
而徐寧看著相其言那如坐針氈的背影,心裡多少有些猜想,她不自覺的冷哼了一聲,問相其言:「你回成都工作了?」
相其言自然沒有實話,只說:「嗯,也不算是,就因為一個特殊的項目,要在這裡出個長差。」
趙西南也沒放棄再一次拉胯,問相其言,「是嗎?可我聽嚴亮說你是……」
相其言不再沉默,爆發了,「快閉嘴吧你,我都這麼迂迴著回答了,你看不出來我沒想說實話啊!」
她內心深知,這種情況下,徐寧這個人精,根本瞞不住,倒不如先出口氣。
趙西南委屈的閉上了嘴,不想趙東方也出來添亂,裝作乖巧的要在相其言跟前博好感,「姐姐,你別跟我哥哥一般計較,他人笨。」
趙西南這次不再慣著他了,直接道:「你就別再豬鼻子插大蔥了,你忘記你上次見人家時什麼鬼樣子了?」
「你說我?」趙東方也開始有了破功,「誰說我你都沒資格說我,全天下就屬你最能裝了!」
「我裝你不裝,那你見到人小姑娘別這麼綳著,你照在家時表現。」
「我為什麼?人是有不同的社會角色的,可以有所不同。」
「嚯,你還怪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把愛裝說的這麼冠冕堂皇。」
「你管我。」
「你看我下次還得不得管。」
……
相其言眼見著這幼稚的兄弟倆越吵越凶,頗為無奈,而徐寧卻在這吵嚷聲中得到了短暫的鬆快,這些天,終於不再是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並時不時的投以同情的目光,提醒她,她的人生在這之後,只余艱難。
*
簡陽離成都不遠,約莫六七十公里的距離,因為夜深不堵車,所以四個人一小時出頭就到達了目的地。
成都人都是老饕,都有自己的美食地圖,趙西南熟稔地將車停在了一家羊肉湯館的門口。
而經歷了方才的鬧劇後,不管是相其言還是趙家兄弟倆,都有些蔫吧。
相其言想念這口已久,北京的刷羊肉有的是大快朵頤,但比起簡陽的這口羊肉湯,卻少了些許細膩和霸道。
相其言沾著干海椒吃了一整盤羊肉,又乾淨的喝完了一整碗鮮美的湯,然後隨著血液轉向胃部,開始犯困。
這之後,她又支著腦袋去看徐寧,見她碗里的肉跟湯都下去了大半,稍微安心了些。
時間是良藥,美食則是重要的藥引子,願意開始吃飯,才有可能真的一點點好起來。
吃完飯後,時間已來到了凌晨一點,期間,相其言已經向徐孟夏彙報了她和徐寧的所在地,但徐孟夏卻不能放心,微信催了一條又一條。
現下,相其言只想快些把徐寧送回家去,可不想這小祖宗又提出了新的需求,要去簡陽大橋兜風。
沱江,是長江上游的直流,全長七百多公里,流經了四川的許多地方,包括簡陽,也包括徐孟冬夫婦發生意外的金堂縣。
想到此,相其言不免緊張,趕忙拉出趙家兄弟做借口,「太晚了,人家兩個,明天一個要上學,一個要上班,不好再麻煩人家了。」
不想趙東方站了出來,提醒,「明天周六。」
相其言噎了下後,皮笑肉不笑地假裝和藹地拍了拍趙東方的肩膀,在說把你能的。
快到六月的天,成都的氣溫不斷攀升,夜裡,即使站在江邊,風也是溫熱。
相其言迎著夜風,在大橋的閃爍的霓虹中,雙眼死死地盯住徐寧,同時身體還戰略性的向她靠近,以防萬一。
她很想讓趙西南和趙東方也來幫忙,可那兄弟兩人下車後不知又為了什麼拌起嘴來,而後大的更追起小的去打,又過了一會兒後,相其言乾脆看不到那兩人了。
徐寧看出了相其言的緊張,無不輕蔑,「你不必這麼慌張。」
相其言欺人自欺,「我沒有啊!」假裝往更遠方望了望。
徐寧:「虛偽。」
相其言:「……」
徐寧又跟上,「我發現你也愛裝,尤其是在家裡。」
這下,相其言有些不樂意了,「我怎麼愛裝了?」
「你自己沒覺得嗎?每次你在我們面前,永遠是和和氣氣,正正經經,別的一點兒情緒都看不出,並且還特別愛說場面話,要不是剛才你吼了一聲趙東方他哥哥,我還真當你是個假人了。」
徐寧一股腦說了好一段話,相其言一時啞言,努力回憶著自己每次回成都時的表現,但還沒等她完全的打開記憶,徐寧又忽然挑釁的來了句,「還是你心裡,看不上我們,不屑於跟我們打交道?」
「你這話……」
相其言被嚇了大跳,想這是什麼欲加之罪,而正當她要大呼冤枉時,消失的趙西南和趙東方又跑了回來。
他們一人手握兩個甜筒,然後分別遞給了相其言和徐寧。
相其言本想拒絕,這太罪惡了,但溫熱的江風卻實在讓她有些熱燥。
「謝啦。」她接過了甜筒。
那邊,徐寧則一點不客氣,接過一個,又問:「我能多要一個嗎?」
相其言條件反射性的化作老阿姨,「少吃點涼的,對身體不好。」
徐寧哼了聲,直接從趙東方的手裡拿過另一隻甜筒,道:「你管我。」
隨即,她咬下了一大口苦咖啡味的甜筒,目光深沉的望向遠方並無星辰點綴的夜空,想這真是個諷刺的時刻,誰都要過來管她,可誰又能真的管得了她呢?
從今往後,她就是一個沒有父母,無人照管的孩子了,一想到此,她又想痛哭一場,但眼淚和力氣早就被耗盡了。
相其言只覺吃力不討好,卻不知道,今夜,徐寧會來這裡,是因為,在噩耗降臨的前兩日,源於她的突發奇想,父母也在深夜驅車一個小時帶她來簡陽喝了羊肉湯。
喝完湯後,他們一家三口還別有興緻的來到大橋上吹了會兒夜風,她當時鼓起勇氣問爸媽能不能不要離婚,徐孟冬和陳小婉雖然面露難色,卻都表示,他們會儘力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
轉瞬便來到了葬禮當日。
出乎所有人意料是,這一天的徐寧,沒哭也沒鬧,甚至她全程表現得冷靜自持,像一個成年人般,跟在徐家三姐妹的身邊,跟著她們一起招待前來弔唁的人。
可這場葬禮卻仍然沒能獲得安寧。
先是陳家母親情緒失控,開始了又一輪的哭鬧,不停叫嚷自己的命苦,養到這麼大的女兒說沒就沒了。
徐孟秋很是看不過眼,認為她根本不是在哭女兒,只是在哭自己,哭自己以後少了女兒女婿當搖錢樹,日子再不會有從前那般滋潤了。
而在陳家母親的哭怨聲愈演愈烈時,王大珍的情緒也開始激動起來,並還伴隨著神志不清,一遍遍反反覆復的問:「這是誰的葬禮啊?」
先開始徐孟春還能耐心的回答她,「是你小兒子和小兒媳的。」
到了後面,就只余頭疼了,她忍不住換上了少不耐煩的語氣,說:「媽媽,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不想,這聲媽媽就像一個開關,立馬喚醒了王大珍所有的怨念,也喚起了她對母親,這一她最討厭的身份的感知。
「走走走,你們都走,不要圍在我的附近,我沒有你們這幾個孩子,你們去找你們的那個死老漢去,不要圍著我……」
王大珍犀利的叫聲立馬將眾人的注意力從陳母那裡吸引到了她這裡,徐孟春和徐孟秋都是有些崩潰,想勸住失控的母親,卻沒忍住先爆破,只有徐孟夏還算冷靜,左右規勸著。
相其言遠遠看著母親勞心勞力的模樣,忽然感覺,對人類來說,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便是情感了,親情,愛情,都是如此。
一旁,徐寧如跟她有心靈感應般,也站過來『隔岸觀火』,問:「看得累人,是不是?」
相其言看著她年歲晚暮一般的神態,忍不住想去撫拍她的肩膀,徐寧卻靈巧的躲開,又接著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說,我們這一大家子,會有許願來世還做家人的時刻嗎?」
會嗎?
相其言一時默然,電視劇里每天都有各種或甜蜜或溫情的戲碼輪番上演,戀人愛到情深意濃時,只覺一生一世不夠,父母子女在面臨生死時,總會祈求還有來生的緣分。
只是現實生活里,常常是一地雞毛糾纏不清,讓人覺得人生漫長又艱難,眼下都顧不好了,又怎會去想來世?
相其言最終也沒能答出個所以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無論她想或不想,他們這一大家子,由此刻開始,將產生更多的關聯和糾葛,那讓她感覺負累的親情,會慢慢的變成她的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