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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26章 家長總希望孩子懂事,卻不願他們過分早熟,彷彿提前洞見世間的某些真相便會變得不幸

相其言看著屋內許多傢具擺設上貼著的各色便利簽,又找到躲在後院蜷坐在樓梯上的徐寧,只覺得曾經混不吝的小魔王被貼了封印,失去了從前的威風凜凜和鋒利爪牙。

她是真的於心不忍,想了想,也顧不上徐寧抵觸的神情,坐到了她跟前。

「你還好吧?」

「你覺得我能好嗎?」

大人習慣性虛偽套路的安慰,走個過場便算完事,而小孩明顯不吃這一套。

相其言噎住後又試探的說:「等會兒我去把那些便籤條都撕了,東西我們不給了。」

徐寧瞟了她一眼,眼神充滿鄙視,說:「幼稚。」

「好,我幼稚,你成熟,那出國的事就算了哈,我可真沒能力幫你。」相其言趕忙借坡下,說出自己的立場。

徐寧沒回話,卻觸動了相其言的不安,想自己是不是過分直白殘忍了些。

「那個……你……」

「是不是你那個律師朋友說我成熟的像個大人,都顯得有些恐怖了?」

相其言正想緩和氣氛,徐寧卻突然問。

相其言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徐寧卻顯得很坦然,「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我都聽到了,你朋友介紹來的那個律師,好幾次跟著大姑他們一起感嘆,說我比大部分同齡人都要早熟……那語氣,就好像我是個怪物似的。」

這倒真是個悖論,家長總希望孩子懂事,卻不願他們過分早熟,彷彿提前洞見世間的某些真相便會變得不幸。

「我們只是太關心你了,怕你受傷害,所以想要盡量的擋在你前頭。」

「那你就幫我出國!」

徐寧相當敏銳,直接抓住了相其言話里可被攻破的點。

這件事怕且要費力去反覆討論,不過相其言卻不確定,今天這樣的時機是否合適。

徐寧並不管那些,也許是她太想逃離這裡了,又或是她心底的情緒憋藏太久已壓抑不住,總之,原本她並不喜歡的這位表姐,在此刻,突然變得不那麼不可親近了。

「我吧,其實沒想那麼多,也想不了那麼多。」

徐寧的態度明顯變溫和了許多,開始了傾訴,相其言趕忙認真聽著。

「如果按照我的性格,遺產我只給該給的那部分,陳小偉那個王八蛋舅舅,我才不要認。」

「他們如果要鬧,那我就陪他們鬧到底,不就是比誰更會犯渾嗎?這點我從小練到大,會輸嗎?」

「我媽就是太軟弱了,從來就是他們要多少就給多少,要不是有我爸在中間攔著,我估計我們家的那些產業,早就被那老太婆和陳小偉給禍禍完了。」

「為這我沒少跟她吵過架,甚至還說,要是我就找人把陳小偉給打殘了,養著他花的也不過那麼多,比被他動不動的來吸血加精神壓迫好多了。」

「我媽媽則說,她沒法不軟弱,因為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歪到連老天爺都害怕,連閻王都不敢收,而那個老太婆和陳小偉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她不能做到那麼決絕,讓他們以為從她這兒再撈不到任何的油水,那樣的話,他們一定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來,比如說傷害我什麼的。」

「其實吧,原本我就是要出國的,不是初中畢業,就是高中畢業,這也是我媽媽早就在計劃的事情,她總說,她這輩子,攤上這樣的家庭,就這樣了。但我絕不能復她的老路,所以最好能走多遠走多遠,遠到那些人看不著也管不著就好了。」

……

徐寧的聲音愈發沙啞,相其言的心也不能自己的糾在一起。

徐寧最初提要出國,相其言只當她任性胡鬧慣了,不想這背後隱藏著那樣之多的緣由,叫她無法不動容。

「其實我很害怕的。」徐寧又接著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就是有一天突然想到,我爸……我媽他們就這麼走了,可我卻那樣的不聽話,幾乎從來就沒有讓他們滿意過,所以我想,這一次我就聽他們的吧,他們讓我出國,我就出國,他們讓我別凡事都非得爭個理,我也照做,盡量去填陳家提的要求。」

徐寧說到最後,把頭完全別向了另一方。

相其言望向她時,發現雙手交纏在一起,正用力地扣著自己的指甲邊緣。

相其言想,徐寧大概正在學著長大,而眼下的這一課則是壓抑與隱忍。

她說了那樣之多,可輪到她時,卻是止不住的沉默。

她該安慰她,勸解她,並帶著她一起暢想未來,告訴她,很多事情,現在無解,但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可她說不出口,那太虛偽,配不上她ꎭ꒒ꁴ꒒方才的真誠以訴,畢竟人生的很多事情到最後,仍是無解,所謂的好起來有時不過是得過且過。

同時她更怕說出的話詞不達意,顯得她淺薄倒是無妨,如若叫徐寧更加難過了,那才是糟糕。

「寧寧。」最終,相其言試著喚她的小名,並面向她伸出了雙臂,問:「我們抱抱吧?」

「你真的很幼稚!」徐寧又要逞強,卻是先沒憋住,淚珠大顆大顆的落下。

相其言也不再管她願不願意了,往她那邊靠近著坐了些,然後將她輕柔地攬在了懷裡。

徐寧先是彆扭的往後退了退,但很快就變成了只貓咪,將下巴乖巧的搭靠在相其言的肩頭。

相其言摸了摸徐寧的頭,她的頭髮偏硬,和她的一樣,據說這樣的人大多固執,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

徐寧先是小聲啜泣,後面隨著淚水奔涌著將相其言的整個肩頭浸濕透,她終於敢放聲哭泣了。

在這哭聲中,相其言的心突然有了漏洞,她不是什麼熱心腸的人,和當下許多年輕人一般,並不特別信奉血緣關係,認為跟親戚最好保持淡如水的關係,但眼下,徐寧卻成了她這條準則里的意外。

「寧寧。」相其言再次喚了她的小名,說:「出國的事,我幫你。」

*

晚上是徐家的家庭聚餐加家庭會議,要為了徐寧之後的成長問題進行商討。

七八點時,三家九口人聚在一起,除了小輩區呈琛,以及當事人徐寧。

這算是徐孟冬夫婦去世後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飯,氣氛因此有些尷尬,大家都想避開那件厄事,卻又避不開。

相其言習慣性的握著手機裝忙,只在長輩問她話時禮貌的作答兩句,笑兩下。

區歌稍微遲到了一小會兒,看到相其言時,眉毛微微一挑,略帶吃驚。

「呦,言妹這是專門從北京趕回來的嘛?」

她故意這麼問,相其言略帶心虛,說:「沒有,也是剛好出差。」

「我看你最近經常回來出差啊,那每次最多能待多久?」

「對哦,你最近回來的還挺多。」

區歌這麼說,一向愛湊熱鬧的許大強也過來附和地問。

相其言頓敢不妙,所謂謊言,一定要收著說,點到為止,說得越多,則紕漏越多,需要填的謊也更多。

「我……」

她掙扎了下,話剛開口,那邊,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老早就說了,這家炒菜館不好吃,啷個你們還要訂這家!」

是許自豪,他一進門便抱怨的說,徐孟秋也非常給力,立馬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並訓斥,「就你屁事多,有的吃就不錯了。」

面對『暴虐』的母親,許自豪早已習慣,他靈巧的避開剩下的幾巴掌,跑到相其言跟前坐了下來,開心的打招呼,「言姐,你回來了啊!」

經過許自豪的調動,氣氛終於活絡了一些。

相其言喝著杯里的苦蕎茶,舌尖微微發苦時突然覺得,網上那句廣受流傳的說沒有什麼煩惱是一頓火鍋不能解決的話哪怕是放在嗜火鍋如命的四川人身上也並不確切。

有的痛苦悲傷實在巨大,將人攬在其中打轉逃不脫,這個時候,熱鬧的火鍋反倒成了下下選。

*

菜很快上齊,每個人都喝了點小酒,卻又都沒有貪杯,畢竟今天是有正事要談的。

不過說談也並不準確,因為徐家三姐妹私下裡早就商量得差不多了,這頓飯局不過是用所謂民主的方式通知下其他人罷了。

「我們是這麼想的。」徐孟夏做代表說:「接下來的第一年先由我和志軍先照看徐寧,到了高中時,就一家一年,具體順序,再根據當時的情況排。房子的話,肯定是直接落在徐寧的名下,至於現金什麼的,我先保管,但是各位放心,我會做好記賬,每半年跟大家同步一次財務狀況,如果要給徐寧買保險,做理財什麼的,我也會先跟大家商量,等到徐寧滿十八歲,這些錢就一分不差的全拿給她……」

相其言聽著聽著有些恍神,開始止不住的想,想若干年前,徐孟夏和相志軍決定遠赴東北前,大概也有一個類似於此的飯局,用三五句話決定了她接下來的成長軌跡。

她有些想發言,想讓大人們先跟徐寧聊聊,可她心裡又固執的認為,他們根本不會聽。

一時間,她倒不知,她和他們,到底是誰更固守己見,不可變通了。

猶豫間,是區歌和許自豪先後開了口。

區歌略帶輕蔑地說了一個事實,「你們想得好想得全,可徐寧未必願意配合。」

許自豪則乾脆帶著小公主的旨意而來,「就是說,徐寧一早就跟我說了,她寧願住校也不要跟流浪似的一家一家輪流待。」

「這個寶器娃娃,說啥子呢,我們對她不好哦?這個家,我們最疼的就是她了,從小到大,走哪兒不是寵著,還流浪!」徐孟秋聞言第一個跳出來不樂意。

徐孟春往下多問了一句,「徐寧親口跟你說的?說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住?」

許自豪:「那還有假哦!」

區歌:「現在的小孩,沒得哪個願意跟大人一起住的。」

徐孟秋又哼一聲,指出,「你說的是你們這年青一代,徐寧乳臭未乾的,有啥子資格說願意不願意的。還有,別天天嫌棄我們這些長輩,你以為你們身上帶香寶貝的很哦,我還不願意跟你們一起住呢,奈何有的人臉皮厚非得賴在我這兒……」

這指桑說槐的太明顯,許自豪立馬跳腳,「就你這脾氣,還想著帶徐寧,人都要給你帶歪了。」

「我脾氣不好還不是被你這個龜兒子給鬧得!」

「我是龜兒子還不是你沒教好,從小到大,不管我做啥子,你都是滔人,從來不曉得好好說話。」

「我跟你好好說話你也要聽啊,你聽嗎?」

「問題是你有跟我好好說過話嗎?」

……

場面一度變得劍拔弩張起來,但這放在徐家的餐桌上也不算稀奇,反正每次總有人要吵架爭辯,不是這兩人,便是那兩人。

相其言止不住地思想拋錨,胡思亂想間突然地突發奇想,給徐寧發了條微信,問:「那些傢具擺設什麼的,你真不想留著?」

徐寧回得很快,表示她想留作紀念的早就藏好了,不在乎別的那些身外物。

這回復很符合相其言的預期,於是她發了個曉得了的表情過去,而後又補上了句:【那你等我,我晚點過去找你。】

徐寧:【你要幹嘛?】

相其言沒來得及回復,因為飯桌上的戰火突然蔓延到了她這裡。

大概是那邊吵得過分熱鬧卻半天沒有定論,徐孟夏突然點她,問:「你今天不是跟徐寧聊了嗎?她跟你怎麼說的?」

相其言做賊心虛,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聊了?」

「我看見了啊,就在後院,她不還抱著你哭了會兒嗎?」徐孟夏說得非常自然,並且還鞭策相其言說:「你是該多關心關心徐寧,想當初,你小舅對你多好啊……」

完了,又是這一套說辭,相其言倍感壓抑,也實在不想就這個話題往下說,於是生冷的回,「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是說了些什麼?」徐孟夏不罷休。

「沒說什麼就是什麼也沒說,再說了,不管說什麼,那都是人家的隱私,你能不要總是問東問西嗎?」相其言皺眉繼續抵抗。

這下,徐孟夏徹底爆了,呵道:「隱私,小孩能有什麼隱私!我給你說相其言,你給我拎點清,不要忙幫不上還來添亂。」

「是是是,小孩沒有隱私,也沒有腰,這麼看不起小孩,你還問我她說了什麼幹嘛!」相其言也不甘示弱,冷嘲熱諷,而這背後更多的是心虛在作祟,她生怕是徐孟夏聽到了些什麼,在敲打她。

母女倆誰都不退讓,迅速的吵了十幾個來回,徐孟春跳出來開始調和,徐孟夏怨氣更甚,指著相其言,開始指責說:「你們還都說她聽話懂事,其實最沒良心的就是她了,跑那麼遠不說,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還只知道跟我對著來!」

相其言不再吭氣,側過身,悶聲喝了一口酒。

徐孟春為了進一步調和氛圍,乾脆直接把區歌推了出來,表示,「你是做老大的,呈琛跟徐寧關係又那麼熟,你有機會多跟她聊聊,也好好勸勸她,或者她真的暫時不願意跟到大人住,你先帶著區呈琛去陪她住段時間,讓她先適應下……」

這是比方才徐孟夏還要糟糕的一步棋,區歌也瞬時冒火了,「這跟做老大的有啥子關係?我是老大我就搞得定她嗎?再說了,我一個人帶著區呈琛,每天工作還那麼忙,再來一個祖宗,我忙得過來嗎?」

徐孟春感覺又生氣又沒面子,埋怨區歌不把話聽完,「我說要讓你一個人帶了嗎?我的意思是,你先去跟她聊聊,她如果不願意搬,我們可以先搬過去陪她,等她適應了,再把她接去你二姨家!」

「……」區歌不吭聲。

徐孟春乘勝追上,繼續念,「所以說你沒得一點擔當,遇到事只會往後躲。」

徐家的幾姐弟在這桌飯局上迅速被定了性,許自豪好吃懶做,二十五六歲還賴在父母家蹭吃蹭喝,動不動還鬧失業;相其言最虛偽,面上聽話懂事,實則最叛逆最沒良心的就是她了;區歌身為老大卻毫無擔當,並且把生活過得亂七八糟,一點兒不讓人省心。

當然在徐家姐弟眼中,那三位母親也不怎麼樣,脾氣暴躁,一點就燃,無法溝通,對子女動輒訓罵,並且極度自以為是。

飯局不歡而散,徐家三姐妹帶著各自的跟班老公氣勢洶洶的離開。

許自豪跟在後面,他忘性最大,很快便忘記了方才挨的一頓罵,突發奇想的提出來,說:「這段時間,我去陪著徐寧住,啷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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