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愛民,民擁警,警民攜手保安寧。
相其言回頭又看了一眼警察局門廳處張示的標語,當做是對今天警察局奇妙夜的告別。
然後,突然,一隻手覆在了她的天靈蓋上,把她的腦袋往前扭正。
「出來的人,最忌諱回頭看!」
趙西南一本正經的說,相其言立馬皺緊了眉頭,伸手將趙西南的胳膊打開,「我不過是到此一游,算不得進去過。」
她說完,又用手理了理髮型,跨著大步子走到了前面徐寧的跟前,斜眼看她,埋怨道:「哪個讓你把他們喊來的?」
他們,指的是趙西南和嚴亮。
徐寧過來前在路邊攤買了狼牙土豆,原本吃的很香,聽到相其言的話後,翻了個白眼過去,「你們就那麼被帶走了,還不讓我告訴家裡人,那我找個我認識也認識你的大人過來撈你們,我還有錯了哦?」
「沒錯!Well done!」許自豪說著最近背的英語單詞,蹭了過來,順便還用手指捏了條土豆走,那歡快的模樣才像是剛被釋放的人。
不像相其言,也不像區歌。
相其言是頭疼,不僅被趙西南撞見了自己的狼狽樣,還欠了他一個人情。
區歌則是心虛惶恐加無措,她一手緊拽著包帶,一手緊握著嚴亮方才遞給她的柚子葉,嚴亮說柚子葉是辟邪去污用的,可區歌現在想要的是可以隱形的葉子。
她在想,趙西南和嚴亮作為保釋人,一定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信息,知道了她並不叫歐陽欣怡而叫區歌,但她不知道那表上還有沒有她更詳細的信息,比如她的大專學歷,還有她離異的婚姻狀況……
她越想越氣短,想這世上有的人生來命途多舛,有的人命中的劫卻都是個人自找的,而她明顯屬於後者。
旁邊,嚴亮其實比區歌更緊張,原本他已經放棄了,人生長河裡,再見已是恩賜了,再續則是奢望,他勒令自己不準貪心,既然歐陽欣怡過得挺好,並不想被打擾,他也該給予尊重。
於是下班後他又硬生生的陪趙西南加了老一會兒班,只為了拉他去陪自己喝一杯,等待其間,嚴亮心裡傾盆大雨的下著,悲戚的《那些年》循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但不想,他和趙西南剛在桌邊坐定,趙西南就接到了徐寧打來的電話。
其實即使相其言不說,徐寧也不會去家裡搬救兵,家裡的大人脾氣實在太差,她討厭也怕他們聚在一起吵嚷,而她認識的其他大人也不多,想來想去,只有趙東方的哥哥最合適。
趙西南接到電話,心裡只覺得好笑,想相其言這個女人,他都說了有事找他幫忙,她呢,直接把自己給弄進去了。
嚴亮聽趙西南說相其言和她的表姐表弟正在派出所里等待被救援,立馬火急火燎的就要去救人,但在路上時,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問趙西南,「你說這不是老天在幫我啊?」
而後他也沒那也沒那麼著急了,反而拉著趙西南去買了好些柚子,只為了收集足夠多的柚子葉,屆時好給『歐陽欣怡』留個好印象。
「就算是以後我們也沒什麼機會接觸了,我也得趁著這次機會好好感謝下她,讓她知道她的出現對我的鼓舞。」
嚴亮手摘柚子葉的樣子實在是太過優美,趙西南忍不住調侃他為嬌羞的光頭粉紅少女,嚴亮最初不以為然,等真的和區歌並排走到一起,才發現自己是真扭捏。
「那個……」嚴亮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打破沉寂。
旁邊區歌則突然大聲叫住了相其言,然後瘋跑過去,像在拘留室里那樣再一次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沒了半密閉的空間將兩人逼退到只能互相依靠的份上,再這麼親昵,相其言只覺得不適應,但想起方才已經有過的掏心掏肺,她頓了頓,終於沒忍住,也小心翼翼的握上了區歌的手。
血緣這東西果然奇妙,相其言和區歌兩隻手碰在一起的那剎那,立馬心意相通,隨即兩人一人拽過徐寧,一人拽過許自豪,然後開始演起了撤退大戲。
相其言:「哎呀,今天真是太麻煩你們了,是這樣的,這位小朋友明天還要上課,我媽也不停在問我到底跑去哪裡了,所以我們必須得走了,改天,不,明天,一定請你們吃飯!」
區歌晃了晃手中的柚子葉,也說:「是的,太感謝你們了,那個,我兒子正一個人在家等我,所以我也得快些走了。」
她們說完,一人拉一個,一溜煙兒地便跑遠了,趙西南和嚴亮反應不及,只得愣在原地,嚴亮本來是想去追的,卻被趙西南給拉了住。
「算了,別追了,這家的女人,沒得心。」他搖頭撇嘴說。
等兩人回到車上後,嚴亮只看見副駕駛座上還遺留著一隻柚子,方才為了收集足夠多的柚子葉,他一口氣買了十好幾隻柚子,等進了派出所後,他又突然覺得不妥,趕忙調轉回去把柚子全都塞進了後備箱,好顯得不那麼笨拙用力,是的,他其實並未看見區歌的真實信息,等他再次回到派出所後,趙西南已經把該辦的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趙西南也看著那隻柚子,只覺得它像極了嚴亮的一顆真心,皮厚肉實汁多。
嚴亮回憶著『歐陽欣怡』走前的那句話,忍不住發出疑惑,「她說她兒子一個人在家,那她老公呢?也不來保釋她,也不在家看孩子?」
趙西南心裡發出一聲嘆息,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決定將自己看到的實情說出。
「光腦殼。」
「做啥子?」
「你知道嗎?你以為的那個歐陽欣怡,別個不叫歐陽欣怡。」
*
這番那煩的折騰後,漫漫長夜只剩下尾巴,但所有人卻仍覺難熬。
趙西南和嚴亮在車裡吵了起來,趙西南道出了『歐陽欣怡』的真實姓名,又說她大概也不是學建築的,不然從建築行業到醫美行業,跨度也太大了些,他的話沒摻假,可卻少了些委婉,嚴亮聽後,瞬時感覺生命中一束強光被按滅,順帶著連燈泡也一起被拿走了,應激之下他選擇了攻擊身邊人,說『歐陽欣怡』一定是遇上了什麼事,才會改了名字換了行業,趙西南則太狹隘,陷在早年的情感詐欺里走不出來,看誰都像帶著謊言,以至於之後的感情一段比一段不順利。
趙西南聞言,則感覺生命中至暗的角落被打上了強光,讓他不得不再度回首與其相對。
「嚴亮,你大爺的,你知不知道點好?」
「那你呢?敢敞亮些不,能不要再這麼綳著了,一天天的,裝啥子不苟言笑的高冷人設,夠高冷夠嚴肅夠謹慎就能遇到合適的對象了嗎?還不是逃脫不了被甩?」
「我……被甩?我被甩……那也好過你連被甩的資格都沒有,人家說不定就是為了 躲你才改的名字。」
「草,趙西南,你夠狠,但是你別先別笑我,你自己都還沒發現吧,你,看上人家相其言了,但是別個已經訂婚了,哎,你想被甩也沒得機會。」
……
兩人越吵越凶,來了個徹徹底底的互相傷害,吵到最後,嚴亮抱著一顆柚子,想丟又丟不出去,反倒顯得更加氣急敗壞,最後,不知怎地,他身上的氣門芯突然被拔掉,已沒了任何一米九身高該有的氣勢。
「趙西南。」他按了按發疼的眼窩,充滿怨念的說:「真的,真的是太憋屈了,我們兩個,我三十二,你二十六,我們兩個,加在一起都有六十歲了,可我們,為什麼還這麼純情!」
*
相其言和區歌自然不知她們竟有如此能量,引得兩個男人亂戰,但即使知道,她們也無暇顧及。
考慮到時間太晚,她們和許自豪決定等把徐寧送回家後,也不折騰了,直接住那兒,卻不想,門打開後,客餐廳里,如數坐著他們三人的母親,多雙眼睛觸碰到一起,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後,徐孟春、徐孟夏、徐孟秋幾乎是同時爆發,衝上前揪著他們盤問失蹤那麼久究竟是跑哪兒去了,相其言、區歌、許自豪根本躲不開,各自扯著不同謊,而後換來了又一陣痛批。
最後的最後,還是徐寧帶回來的保險箱讓所有人勉強安靜下來,圍坐到了桌旁。
大家都很好奇保險箱里裝著的是什麼。
「會不會是鴿子蛋鑽石?」許自豪覺得裡面的東西一定極貴重,不然也不會引得陳家人虎視眈眈。
保險箱上雖有一些破壞痕迹,卻不算太重,想來陳家人是怕裡面的物品被損壞,才沒堅持採用暴力拆除法,徐寧對待這個保險箱,則更寶貝了,不管這裡面裝的是什麼,都算是陳小婉留給她最後的念想了。
但這念想卻不容易被打開,徐寧和自以為了解弟弟弟妹的徐家三姐妹分別貢獻了好幾次腦力,卻都沒有猜中密碼,六位數的排列組合,在主人已逝的情況下,難度不亞於哥德巴赫猜想。
徐孟夏眼看時間越來越晚,提議暫且將保險箱的事情先放一放,並要區歌和許自豪快些帶著徐寧上樓休息,而後她目光落在了相其言身上。
父母總對孩子戲說,說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但其實這話並不準確,準確來說,當下的孩子要更了解父母一些,經常是父母一個眼神丟來他們便知要挨頓什麼罵。
相其言心累又認命的送徐孟夏她們走到了門口,果然,一出門,徐孟夏就晴轉陰雲,開始訓相其言,「怎麼你回來一點忙幫不上,還凈添亂?我本來還指望你能照顧好徐寧,你呢?太叫我失望了,我給你講,接下來的日子裡,你給我綳繃緊,看好徐寧,也給兄弟姐妹做個榜樣……」
果然,和相其言預想的不差分毫,只是這一次,她心裡少了些許叛逆,沒有還嘴。
徐孟夏見相其言態度還行,也就點到為止,但要離開時,她又突然拍了下相其言的背,「不要含胸,精神一點。」
這下,相其言綳不住了,「我都要瞌睡死了,哪有精力站那麼挺拔?」
不遠處,徐孟春和徐孟秋的聲音則先一步傳來,「哎呀,莫要說那個字!」
死亡帶來的分離並未讓這家人正視生離死別是人生常態,反而叫他們更加諱莫如深甚至於迷信。
*
嚴亮一語點破了趙西南的心思,但趙西南卻對自己的心思渾然不知。
「我喜歡她?荒謬!」
趙西南面對嚴亮,擲地有聲的否認,可等回到家,面對自己時,他便沒那麼堅定和坦然了。
「我喜歡她?ꎭ꒒ꁴ꒒是不是有點荒謬啊?」
趙西南從凌晨輾轉反側到天明,迷糊中睡去再醒來,就遲到了。
他緊趕著到達 WE 後,卻沒急著上樓,而是先停在了一樓買咖啡,準備當做給大家的賠禮。
「拿鐵、美式、馥芮白各來兩杯吧。」趙西南正點著單,腦海里又忽然浮現出相其言的臉,這讓他有些心虛,下意識的要把馥芮白去掉,都成美式。
該死,他什麼時候把相其言的喜好記在了心上,趙西南懊惱著,突然,身旁有人靠近。
此時咖啡廳的人並不多,所以趙西南沒正形的斜靠在點單口,霸道的霸佔了四分之三的位置,也因此,相其言只能站在他的後面,微微的探出身子,對著服務員說:「大杯馥芮白,加一個貝果,謝謝。」
趙西南聞聲,立馬挺直了身子,但卻沒法立馬和相其言隔開距離,實在是因為她的靠近帶來了一陣溫熱的暖流,在冷氣過分充足的空調房裡,把他的小臂電得酥麻酥麻得。
「還不讓開點?」最後還是相其言嫌棄的說,並作勢要把趙西南擠開。
趙西南終於反應過來,馬上如觸電般躲了開,相其言不由狐疑的看他,趙西南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於是趕忙往回站了站,並對收銀員說:「她的單我來付。」
相其言自然不肯,但剛要開口,便不住的低聲咳嗽了好幾聲。
「你怎麼了?」趙西南察覺到,她剛才說話的聲音很是沙啞。
*
徐寧睡覺很不老實,一晚上就知道搶被子,相其言蓋不好被子加上被空調那麼一吹,不可避免的感冒了。
而接下來的兩天,她的癥狀又有嚴重,嗓子發疼到講不出話來,也因如此,會議徹底變成了趙西南的主場,前面相其言還心有不甘,噼里啪啦的在微信上打字讓林栗或何大志幫她發言,可那兩人每次都是不等趙西南把話說完,便表示贊同,相其言氣得夠嗆,最後索性不再說話,冷漠的看趙西南表演,但奇怪的是,先前她聽不進去的各種方案,在不得不聽的情況下,反而能聽進去了並且想通了。
一周結束時,大家終於把標書吃透,並還生成了人員職責分工表,工作計劃推進表等一系列的文件,趙西南將列印出來的文件分發給大家,最後一份遞給了相其言,說:「下周跑動起來看看,我覺得效果應該不差。」
相其言心裡也覺得效果不會差,但面上卻故意撇了撇嘴。
出乎她意料的是,趙西南竟只禮貌的對她笑笑,而後更禮貌的說:「那就這樣,我先下班了,周末愉快。」
趙西南留個相其言一個乾淨利落的背影,讓相其言一頭霧水,她忽然發現,這些天的趙西南很是古怪,待她禮貌又客氣,且過分正經,像是回到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還有嚴亮,也是不太對勁兒,明明前面還不停央求她把區歌的聯繫方式給他,但派出所一面後,他隻字沒再提過這事,這是知道了歐陽欣怡不是歐陽欣怡,所以念想破碎,要就此拉開距離嗎?但也不至於問也不問一聲吧,人類的好奇心已經如此匱乏了?再者,相其言想起那天晚上的具體情形,總覺得當時的嚴亮依舊是充滿熱情的……
堆積在心裡的疑問問號套問號的,已然成為了一幅揪不出重點的抽象畫,相其言雖然有心去探究兩人的微妙變化,卻也分不出身來了,因為接下來的許多天,她都陷在家事里,再難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