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就如同過年走親戚般,今天這家吃,明天那家吃。
相其言除了扮演地陪外,還要充當說客,配合徐安去遊說徐家三姐妹尤其是她的母親鬆口。
徐孟夏糾結的整夜整夜睡不好覺,她想,如果徐安和徐寧的兄妹關係不是那麼複雜,又或是中間沒有吳麗娜那麼強勢的存在,她應該會很爽快地放徐寧走,畢竟有什麼比孩子的前途來得更重要呢?
後面,她專門找了徐寧的班主任長談,想知道照這麼下去,徐寧能考上普通高中的幾率大概有多大。
班主任老師很負責地調出了徐寧前兩年的各科成績給徐孟夏做分析,說雖然徐寧這次的進步很大,但因為基礎太薄弱,需要補齊的東西很多,所以最後的這一年需要付出很艱辛的努力,才有可能勉強過線。
班主任老師相當可觀,沒有夾帶一點雞血,而事實上,縱使她把話說的熱血,徐孟夏也是不敢接收的。
徐寧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孩子,她沒辦法像逼迫相其言一樣去逼迫她,更何況……
她想起徐孟冬在世時,他們姐弟幾個坐在一起閑聊,當討論起孩子的教育問題時,徐孟冬表示,他一點不覺得自己有在嬌慣徐寧。
「本來嘛,我們做父母的那麼辛苦,為的就是讓孩子過得好一些,她不喜歡學習,學得痛苦,那我就給她換條跑道,不然我賺得這些錢,積累的這些資源也是浪費,我個人用得到好多啊,就只盼得她輕鬆自在些……」
當時徐孟夏很不贊成,她推崇的是苦難教育、挫折教育,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孩子,如果你不在關鍵時刻好好推一把,那很可能就廢了。
但現在,徐寧無父無母,還要什麼苦難教育、挫折教育呢?罷了罷了,不如就讓她過得輕鬆自在些吧,只希望她那個弟弟在天有靈,能再多保佑些徐寧。徐孟夏九曲迴腸,最後也只能這麼開解自己,然後點頭答應了徐寧去深圳讀書的事情。
不過,為求穩妥,徐孟夏還是提出了一些要求,比如每周都要視頻,寒暑假要回成都來待至少一周。
「當然,我們也會去看你,畢竟國際學校也很忙也有壓力不是?」
徐孟夏說著說著,眼淚止不住的流,見母親終於鬆口,相其言也鬆了口氣,可卻只有短暫一秒,之後翻湧上她心頭的則是無盡的說不清的忐忑和惆悵。
人似乎總是這樣,哪怕最初已下定決心,但在塵埃落定時又會忍不住再次地反覆。
相其言忍不住想這個決定究竟是不是真的對徐寧更有利,甚至還會埋怨自己,想她如果能保證就此留在成都,那麼於大家而言會不會都好一些。
可如果真是這世界上最無用的詞語,事前只會掀起人的無數種不安,事後則是無法實現的馬後炮,而徐安和徐寧在得到家中長輩的應允後,便迅速地著手起離開的各種事宜了,沒過幾天,他們便定下了離開的日期,就在下周一。
「新的學校需要面試,徐寧也需要些時間適應深圳的生活。」
徐安解釋說,理由很充分,大家也不好多說什麼,都開始紛紛在徐寧離開的行李包里添置東西,從吃的喝的到用的,相其言見著那行李箱從數量到體積不斷擴容,很想說現在運輸業發達,用郵寄的也可以,可徐寧對此卻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抵觸,相其言想,她大概也是想儘可能的多帶走一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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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臨近分離,相其言便越覺得煩躁,她忍不住約了區歌一起喝酒,想再找人驗證下她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
區歌也很為徐寧的事苦惱,最初她力挺徐寧出國,是出於讓區呈琛能夠專註於學業的私心,而現在,她更希望徐寧和區呈琛能夠繼續作伴長大,同時讓這麼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遠離故土,她怎麼想都是於心不忍。
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更讓區歌感到焦灼。
這份直播助理的工作,雖說是從扮演水果開始,但卻絕不只是壓榨,合同里承諾的培訓都很到位,不過短短兩周時間,區歌便自覺學到了不少乾貨,這讓她幹勁兒滿滿,同時也讓她對自己 35+的就業前景有了不少信心。
而想了想後,區歌還是決定請嚴亮吃一頓飯,正式且鄭重地向他表示感謝。她不能因為逃避他的感情,而有意地忽略他對自己切實的幫助。
飯局安排在區歌不用扮演水果的周五晚上,下午她則照舊跟著選品一起熟悉下周要上播的產品,不想,就是在這期間,發生了件叫她意想不到的事。
大概三四點時,老闆領著兩個人來到了辦公室,給每個人都分發了個水果蔬菜包。
區歌正沉浸在工作里,伸手去接果蔬包,但頭仍埋在電腦里。
「謝謝啊!」她說。
一旁的人卻沒立馬走開,甚至也沒立馬鬆手,區歌拽了兩下果蔬包,沒拽動,這才抬起了頭。
而旁邊的人在完全看到她的正臉後,無不驚喜,「真的是你啊!『曲歌』!」
區歌愣了下,將眼前的男人端詳片刻後,沒能在記憶里找到對照,只能硬著頭皮,「不好意思,你是……」
「我啊,杜有德。」
區歌沒回應了,腦子一片混亂,一旁,杜有德卻是興奮,「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這些年你怎麼一點沒變啊!『曲歌』!」
「啊……我……」區歌愈發慌亂了,她的姓氏是多音字,確實經常有人叫錯,但明知是錯的還非要這麼叫的,這麼多年便只有杜有德一個人了,那個當年她花八百塊在勞務市場僱傭的『出軌對象』,她從沒想過這輩子還會再跟他碰面,而更叫區歌無措的是,接著她又看見了不遠處正在跟老闆聊天的劉嬌美。
區歌想,她就不該讓一些記憶死灰復燃,那些記憶是很邪門的,會把一些她拚命迴避的人和事重新地帶入到她的生活里,然後叫她生不如死。
區歌怎麼都沒想到,嚴亮的母親劉嬌美還有她僱傭的『出軌對象』杜有德都是這間公司的供應商,她下意識的把頭埋得更低了。
杜有德見她這副模樣,以為是她身體不適,問:「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啊?」
他音量很大,成功吸引住了老闆以及劉嬌美的注意。
老闆出於對員工的關心,走上前查看,劉嬌美也跟在一旁,看見區歌,一瞬吃驚後,卻也不太意外,她的那個兒子,要肯聽她的話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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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有德神經很大條,分發完果蔬包後還不忘找區歌敘舊,區歌彆扭地跟他去了樓下咖啡廳,而通過杜有德的描述,她得知他現在在邛崍老家種植獼猴桃,而劉嬌美則是他的合伙人,也是她,幫他牽頭跟電商接了軌。
「那個嬢嬢,相當厲害,前些年自己做精品水果生意,一個人把四川這邊有名的水果產地都跑了個遍,看到有前景的,不僅從那兒批發,還入股,並且她腦子好活絡,一點不像個六十多歲的人,電商剛流行起來,她就開始嘗試了……」
另一面,他還不忘誇讚下自己的合伙人,也是通過這番描述,區歌才對嚴亮和他的母親有了更深的了解,敢情嚴亮還是個水果小開,她心裡如是想,突然有種說不清的失落,像是更明白自己與其之間存在的差距一般。
「啊,對了,不能光說我了,『曲歌』你呢?過得怎麼樣?」
區歌有些苦惱,「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曲歌』了啊?」
「啊?不是當時你說的嗎?讓我最好不要記住你的真名,也不要記得我們之間發生的那一樁事。」
啊,區歌的頭更疼了,「你也不要把我們之間的那一樁事說的如此曖昧。」
「啊?曖昧嗎?」杜有德並不這麼認為,反而表示,「其實我很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避諱談這件事,做錯事的明明是那個男人,你只是在斷臂自保,多悲壯,多讓人尊重!哎,說到底,是你那個男人不是東西,我是真不能理解打女人的男人,像我現在娶了老婆,我每天只覺得疼還來不及。」
杜有德過分健談,區歌卻很被動,只能苦澀一笑,「怪我遇人不淑吧。」
杜有德再次不願意了,「你怎麼又怪上自己了?」
「哎。」區歌嘆了口氣,實難去描述她在這件事上的心境,頓了頓後,只提出一個請求,「那個……你能繼續就我們之間的事保密嗎?同時人前也不要對我那樣熱情,我挺有壓力的。」
杜有德實在是不明白區歌的顧慮是為何,但也沒再多說些什麼,點頭應了下來。而或許許多男人都如他一般,不能理解女人為何即使做了正確的事也要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力量上的絕對優勢讓他們免受了太多苛責,所以他們眼中的世界要來得容易許多。
終於結束跟杜有德那並不順暢的寒暄,區歌只想快些趕回工位在工作中找尋些安全感,不想剛下電梯便跟劉嬌美撞見了。
她應該是要離開,又或許是有意地在等她,不管怎樣,出於禮貌,區歌都沒辦法逃避,只能硬著頭皮打了招呼。
劉嬌美並不想做討人厭的媽媽,更不想對一個女人表現惡意,可事實是,她再豁達,也還是希望嚴亮能夠選擇個更穩妥的結婚對象。
「你……在這邊做的還行?」
「嗯,還挺好。」
「那還不錯,這邊還是挺有發展前途的,如果你以後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
最後,劉嬌美還是用她的方式淺淺地點了一下區歌,而這對區歌已是足夠,待她回到辦公室後,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取消了今晚跟嚴亮的見面。
*
原本按照區歌的安排,今晚她跟嚴亮吃完飯後,還會跟相其言小酌一杯,可杜有德跟劉嬌美的出現讓她興緻全無,她索性連相其言一起放了鴿子,窩在辦公位上加班學看數據。
相其言沒等到區歌,卻等來了徐安的突然邀約。
而兩人一見面,他便遞給了相其言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相其言疑惑,「這是什麼?」
徐安一面招呼服務員點酒,一面解釋,「我根據『好吃嘴』還有食品加工行業做的一些調研,你後面帶著許自豪還有區歌一起研究看看,如果有問題,隨時連線我就好。」
相其言只翻了兩頁,便能感覺到到這份資料的詳實,不由感嘆,「你說說,你這個商科高材生要能屈就留下親自操手該多好啊。」
「我不行,我身上有條線,你沒看見嗎?」徐安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什麼線?」
「線的那頭在我媽手裡。」
徐安又說,相其言這下明白了他的所指,她忍不住想,徐安把徐寧帶回深圳會不會是他對吳麗娜做的最反叛的一件事,畢竟單看他那前二十多年的履歷,實在堪稱是個完美小孩。
聊完正事,徐安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跟相其言閑聊,他看了看吧台處正在炫技的調酒師,突然問:「你最想從事的職業是?」
相其言沒有遲疑,「就我現在做的事,城市更新,修修補補,又或是推翻重建什麼的,你呢?」
徐安朝著那邊揚了揚頭,「調酒師。」
「嗯?」這個答案實在出乎相其言意料,她忍不住問:「為什麼?」
徐安:「很酷,能幫人解千愁。」
「但那也有時效性吧。」
「可世間什麼沒有時效性呢?」
徐安反問,相其言一時也答不出,這話題太深奧,也有些沉重,於是她主動調解起氛圍,問徐安要不要去調製一杯酒,「一般這種小酒館都會給顧客一些發揮空間的。」
「不了。」徐安輕輕抿了口杯中的酒,道:「我自制力不太強,碰了怕收不住。」
「自制力不太強卻能忍住不碰?」
相其言笑徐安說話矛盾,而後她又接著昏暗的燈光細細打量了一番徐安,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今夜的他有些怪異。
而在兩人喝完酒準備各自打道回府時,相其言的這種感覺更甚了,徐安在等車的間隙,突然轉向她,問:「言姐,要抱一下不?」
「幹嘛?你這是要為過兩天的分別提前演練嗎?」相其言心裡有些難受,但還是主動上前輕輕抱了抱徐安。
而徐安則是順勢緊緊地將她圈在了懷裡,他個子很高,相其言能感到他俯下身時的彆扭以及用力。
「徐安。」她心裡有些不安,忍不住問:「你還好吧?」
「挺好的,這段時間謝謝你了,必須得說,你不僅城市更新做得好,也很擅長修修補補。」
「嗯?」
「總之,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