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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篇 劣童案 第四章 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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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使川為淵者,訟之過也。天下之難,未有不起於爭,今又欲以爭濟之,是使相激為深而已。

——蘇軾《東坡易傳》

清明近午時,王盥站在香染街口那個書訟攤邊,瞧著那個人稱「趙判官」的疤臉訟師給人說訟案,眼睛卻一直瞅著大街西邊。

相絕陸青所言的那頂轎子過來時,他忙走過去,略略靠近那轎窗,眼睛不敢朝里偷望,只匆匆說出了陸青教的那句話。說完後,忙遠離了那轎子,前後雖然只有片刻,他卻已經滿身大汗,大病初癒一般。

王盥比王盆小三歲,今年六十一歲,和那三兄弟一樣,在三槐王家大族中,作為偏房一支,頭頂上始終被壓著,從不能大聲出氣。

王盥的父親氣性強,自小刻苦攻書,卻屢試不中,靠恩蔭,得了個從九品將仕郎的散官官階,既無實職,也無祿錢。一生不得志,盼著三個兒子能替自己掙些榮光,因而督教極嚴,寫字略錯一筆,便是一頓竹板。

王盥是家中長子,父親寄望最重。從三歲起,父親便親自教他讀書習字。王盥心思行動都有些慢,父親一瞪,便慌了神,因而屢屢出錯,不斷受責打,手心手背時常紅腫,卻連哭都不敢哭。學了三年,連一部《論語》都背不通暢,寫就更加吃力。父親大感失望,索性棄了他,轉而去教二子、三子。王盥自己也灰了心,從不敢想仕進。

王盥的母親生性溫懦,一切都依著丈夫,見丈夫不愛王盥,也便減了疼愛。對此,王盥從不敢有怨言,反倒滿心懷愧。但那時畢竟只是個孩童,偶爾在外頭受了委屈,不敢讓父親知曉,便偷偷跟母親訴苦。然而母親聽了,從來都先是一句「千萬莫讓你爹知道」,接著便是一頓責備,難得聽到一句安慰。

在家沒有愛重,在外頭沒有依仗,王盥只能靠忍讓。忍讓得久了,多不公都覺著應該。族中其他子弟還好,唯有王盆,事事都愛佔先,同輩中,他又年紀最長,眾兄弟都爭不過,只有讓著他。有一回,族裡照例給子弟分筆墨和紙,他們偏房的也在分例中,只是略粗簡些。王盆自然先揀了最好的一份,王盥則總在最後。他抱著自己那摞紙、幾支筆和一袋墨丸,正望家裡走,突然被王盆攔住:「你讀書又不中用,要這些做什麼?分我一半。」

若是其他物事,王盥恐怕也讓了,但這文房父親最看重,每回分了,都要一一點數過,而後鎖在箱子里,從不許損費半頁紙。因而,王盥死死抱緊,忙往家裡跑,卻被王盆一腳絆倒,懷裡的紙筆墨袋全都掉落。王盆順手抓了兩支筆、一疊紙便走,王盥幾乎哭起來,忙爬起來追上去討要,王盆卻不肯給,反倒誣他偷了自己的。王盥又急又憤,卻不知該如何爭辯,一把扯住王盆衣帶,伸手去奪,爭來奪去,將王盆衣帶扯破了。這時,兩人的母親全都聞聲趕出來,王盆的娘素來爭強,見兒子衣帶被扯破,頓時大罵王盥,連王盥母親也一起罵了進去。王盥母親一直有些怕她,只能指著王盥責罵。王盥想解釋,胸口卻被屈憤塞住,眼淚頓時急湧出來。

正在這時,王盉、王盅的父親走了過來,這位二伯在他們這一房中最有威嚴,他高聲喝住:「這兩個孩子素來是哪等性情,你們做娘的難道不知?盆兒,把紙筆還給盥兒!為人莫要過分!」兩位母親都不敢再爭,王盆也只得把紙筆還給了王盥。

回到家裡,王盥又被母親低聲責罵了一場。他低頭垂淚,不敢應聲,心裡卻從未這般委屈過。他默念二伯那句「為人莫要過分」,這是他頭一回知道世間有個「分」,也隱約明白,這「分」是一道瞧不見的線,諸事可讓,「分」卻不能讓、不該讓。只是,這「分」究竟在何處,他卻有些想不明白。

不過,這之後,他常記著二伯這句話,遇到不公,若覺著過了「分」,再不一味忍讓,總要儘力試著分辯兩句。就算分辯不過,心裡也不像以往那般,視不公為當然。

那年元宵節,族裡分燈籠,王盥剛領到自家的兩隻,便遭王盆爭搶,弄壞了一隻。他母親冤罵了他一頓,又命他去二伯家討回自家銅盆。王盥拿了銅盆,剛出來,便見前頭廚婦來送元宵,說了句「你們各家自己分」,把那元宵桶擱在院門口便走了。這時王盆正好進來,看了那桶一眼,飛速奔往家裡。王盥知道王盆一定是去拿碗來搶元宵,便拎著銅盆走到那桶邊。

照規矩,王盆家是長房,分東西都是他家排頭,王盥起初並沒想搶先。可是,王盆抱了只大瓷碗衝出來時,兇巴巴瞪向王盥,惡犬奪食一般。王盥被他這一瞪,頓時想起他做過的那些過分之事,心裡一陣憤起,賭氣先抓住了勺柄。王盆大惱,瞪眼齜牙就來搶。王盥極少與人爭執,更莫說打鬥。可那一刻,怒火沖頭,忘了一切,揮舞起銅盆、長勺,和王盆對打起來。王盆長他三歲,他一直有些怕,可那天動起手來,竟迅即佔了上風,更意外發覺,打人竟如此解恨、痛快,因而越發忘了顧忌,狠命擊打王盆。每砸中一下,他心裡便像是大咬了一口雪甜鵝梨一般爽暢。

不過,親族們迅即趕了出來,將他兩人攔拽住。王盆羞怒之下,誤將元宵湯水潑到自己父親身上,挨了重罰。王盥也被父親在家裡打了二十竹板,喝令他一夜不許睡,罰抄三十遍《孝經》。以往,王盥被責罰時,心裡都極傷愧,這回卻全然不同。他一邊抄《孝經》,一邊聽著外頭王盆的慘叫聲,從沒覺得寫字竟會如此暢快。

然而,暢快之後,禍事接連而至。先是學堂里那些正室子弟的物件相繼丟失,尋來尋去,竟都從王盥書袋裡搜出。每搜出一回,王盥便被教他們的那位伯祖責罰一頓,回去後又被父親責打一場。王盥知道是有人栽贓,除了王盆,應該再無他人。他被責罰時,王盆總在人堆里盯看,笑得極古怪。王盥惱恨之極,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原本,學堂里那些親族子弟雖難得在意他,卻也極少為難他。自從背上這竊名,眾人眼裡滿是厭鄙。王盥想躲開,可父親一旦知道他逃學,罪責便更深了。他只能硬挨著那些嘲罵,縮在角落裡,從不敢抬頭。唯一能做的是,時刻看好自己的書袋,再莫讓王盆得手。如今雖然已經年過六旬,可只要回想起當年學堂里那些時日,王盥心底都會一陣陣抽緊。

他的厄運卻並未止於此。他們三槐王家有個規矩,子弟們每天分班清掃祖宗祠堂。有天,輪到了王盥他們這一房,王盥和王盉、王盅、王盆等兄弟一起去了祠堂。王盥拿著掃帚正在供桌前埋頭清掃,桌上一隻硯台忽然跌落,裡面的墨汁灑了一地。王盥頓時慌了神,忙找來抹布,端了一盆水,費死了力,才擦拭凈地上墨汁。最後,他撿起那硯台,一瞧,邊上刻著一個「盥」字,竟是自己的硯台。他頓時驚住,不知道這硯台怎麼會盛滿了墨,擱在這供桌上,又怎麼會跌落下來?這時,一位掌管祠堂的叔祖走了進來,那叔祖瞪了王盥幾眼,隨後望向供桌,面上神色陡然一變。王盥忙順著叔祖目光望去,一眼望見供桌正中間祖宗王祜的牌位,不由得驚呼出聲:那牌位上沾污了一大片墨汁。

那天,全族人幾乎都擁到了祠堂,王盥被罰跪在供桌前,脫去上衣,光著脊背,被重責了一百杖,打得他幾乎斷了氣。被抬回家後,父親喝令母親,不許給他敷藥,只把他丟在床上,床頭擱了一碗水,兩塊餅,從外頭鎖了門,任他自生自滅。

王盥已經想不起那幾天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雖然保住了這性命,但等房門打開,再出去時,人已經如同鬼魅。在這家裡、族中,他再也沒有絲毫容身之處,不能發一點聲息,不能拿眼瞧任何人。他想逃走,但自幼生在那三槐大宅中,莫說大門,連前院都只去過幾回,不知自己能去哪裡。他想死,但一想到死後,不但沒有人哭,眾人只會更輕鄙他,只會慶幸眼前少了一件厭物。這讓他不甘心,正是因這一絲不甘,他才活了下來。

讓他意外的是,三槐王家舉族遷往襄邑,竟也給他分了五十畝地和一間窄屋。

那片田地在村北大土丘背後,隔了一大片林子。那間窄房就在田邊,和父母、親族們房宅隔了有半里地遠。頭一回站在那片田地上,雖然寒風如刀,四下里一派荒寂,王盥卻覺得站在了桃花源。

那窄房中只有一張舊桌、一隻粗木矮凳、一口土灶、半屋土炕。搬來前,親族們各自打理物件器皿,母親只分了王盥幾隻缺口瓷碗茶盞、一把癟嘴銅壺、一口斷柄舊鐵鍋、一套薄被褥,一隻藤箱都裝不滿。他怕碗盞撞破,見地上丟了幾本舊書,便拿來襯墊。到了這裡,見沒有掃帚,他便拔了些枯枝,用草捆紮起來,將屋子大略清掃乾淨,拔些乾草,塞住牆上破洞漏縫,將那幾件器物一一擺好,又去拾了些柴棍,想生火,卻發覺沒有火石,只能去親族那裡借火種。

出門走了半截,王盥心生畏意,停住腳,想起東邊鄰村有幾戶農家,便去那裡借。他敲開頭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老漢。老漢先是一愣,聽他借火種,忙笑著說:「有有有。」隨即進去用個短柄舊陶盆,盛了半盆火炭,笑呵呵遞給他,又囑咐他小心燙手。他接過那陶盆,眼睛忽然一熱,險些湧出淚來。這幾年,頭一回有人對他這麼熱腸。他忙逼回淚水,連謝字都說不出,只點了點頭,匆匆轉身回去了。

土灶里燃起火,窄屋立刻暖亮起來。關起門,站在那窄屋中,環顧四周,他不由得長舒一口氣,終於能自家做主了。

族裡還分了他十貫錢、幾斗豆麥,那個冬天,他便靠著這些口糧過活。每日熬了豆麥粥,慢慢啜飽,或在窄房裡呆坐,或去外頭荒田枯林中隨意走走,不但從不孤寂,反倒從沒這般舒心自在過。到了夜裡,燃起柴火,獨坐在火邊,望著火焰,時時忍不住要露出笑來。

不過,夜裡坐久了,畢竟乏困無聊。他想起那幾本舊書,便從箱子里找了出來,裡頭有半卷《詩經》、幾卷《史記》、一卷《爾雅》、一卷杜詩、大半卷陶淵明集,雖都有些殘破,卻都大致能看。他便一本一本拿來讀。自小他就怕讀書,看到文字,只覺得繁難。然而這時細細讀起來,發覺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含意韻,且各個風味不同,如同擺了滿桌的青皮、豆蔻、香葯、韻姜、橄欖、薄荷……任他揀選細品。尤其《詩經》《國風》、陶詩和杜詩,原先只是古人詩中情景,隔了千百年、千百里。這時讀起來,卻化作身邊之景、心中之情,其間悲喜如同從自己胸中流出。當年,他常聽父親和叔伯們談論詩書,說什麼杜詩佐酒、陶文療飢,這時也才終於明白其中況味,且比父親叔伯們坐而論道更加深切入心。

到了春天,那些豆麥快要吃盡。他看陶淵明能荷鋤耕田,自己也該自種自食,但瞧著那荒田,全然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他想起那個借火種的老漢,便去求教。老漢姓魯,聽了來意,驚笑起來:「這農活兒哪裡是您這等貴人做得的?」王盥忙解釋:「我哪裡是什麼貴人?況且遷居到此,便得入鄉隨俗,自家求生。還請老丈不吝賜教。」魯老漢見他說得誠懇,便一口應承,悉心教他鋤田墾種。

正月首種麻枲,魯老漢替他商計好,五十畝地拿十畝種麻。地里滿是枯草,得先燎荒。這個雖不難,王盥卻也被煙熏得不住抹淚,狂咳不止,險些將自己衣襟燃著。魯老漢有個女兒叫阿蕎,來給他們送飯,看到他這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先被人笑,王盥只能鬱郁忍著,這時心中竟毫不介意,反倒跟著笑了起來。

春耕宜早晚,田燎過後,魯老漢牽著自家兩頭牛,叫兒子扛著犁,天才微亮,便來敲門叫醒王盥,教他墾地。那犁極重,又是未耕生土,用力鬚生猛,犁轅得牢牢把穩,同時還得操喝好牛。王盥雙臂哪裡有這氣力?土裡隨意遇到些草根,犁便立刻歪了。一壟都未耕完,雙手就已起泡,累得倒在土裡,大口呼氣。但他只是覺得吃力,並不覺得苦。魯老漢勸他歇息,他立刻爬起來,繼續扶住犁柄,歪歪斜斜又耕了起來。

這十畝地,魯老漢一早上便能耕完。王盥卻足足用了十天,才算耕過一道。耕完後,又須耙勞。用鐵齒耙縱橫細耙,這樣土才細密、立根才深穩。耙過後,又得細耕,邊耕邊用石碾磨平,叫作「勞」。等田土碾成大白背,得再細耙四五道,直至其地爽潤,面上出一層四指深油土,才算功成,可以下種。

這時,王盥雙手已經磨破了幾道,微動動手指都痛。魯老漢女兒替他尋了些草藥搗爛,敷在手掌上,用布巾裹好。他忍著痛,硬生生熬了過來。好在身體漸漸慣習這勞累,每天起床不再酸痛,精神也健旺了許多。

等麻枲下了種,已是二月,又要種粟,又得開始耕耙。他行動雖仍拙笨,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一天天漸漸熟絡起來。半個多月,粟地也耙勞完了。那天夜裡下了一場微雨,他清早出門,走到田邊,見四野清涼,終於能覺到春氣初來。瞧著自己耕耙過的那兩大片田,平整微潤,極舒心悅目。他正在欣慰,眼角忽然一閃,似乎瞥見一小星綠意。他忙蹲下身,湊近麻枲地去瞧:芽!極細嫩的一小棵綠芽,從一粒泥土側邊露了出來。他幾乎歡叫起來,又怕驚到那小芽,睜大眼睛靜靜笑瞅了半晌。看那小芽被那粒泥土壓著,心裡忍不得,尋了根細草棍,小心將那粒泥土輕輕撥開,小芽頓時整個露了出來:嫩鮮鮮,略帶著些小小嬌俏,像個穿綠衫、極微小的幼女,惹起滿心滿懷愛憐。

隨著那棵嫩芽,兩棵、三棵、十棵、百棵……一兩天之間,麻枲地里便星星點點遍冒綠芽,整片地都似活了一般。生平頭一回,王盥如此欣喜欲狂。到三月時,兩大片地都已綠蓬蓬生滿了青苗。他又開始種豆、種黍、種薏苡、種萵苣……在魯老漢父子幫扶下,竟將五十畝地全都種滿。

其間,分的豆麥早已吃盡,王盥只能用那十貫錢向魯老漢家借支餘糧,魯老漢卻執意不收他的錢,叫兒子給他扛了兩大袋麥子。王盥何曾受過這等恩惠?心裡感激之極,卻不知該如何回報,只能銘記在心以待來日。來日未至,魯老漢的恩德卻一日深似一日。播了種只是開頭,接下來鋤治、糞壤、灌溉、收刈、碾打、貯藏,裡頭每一步都有許多關節,都得魯老漢一樣樣教。到了五月,他終於收到第一把豆子。他剝開豆殼,看到裡頭嫩綠飽滿的豆子,喜得眼淚都快湧出了。

就這麼,在魯老漢教導下,他一天天變作個農夫,每日從早忙到晚,食量比原先大了三倍還多,夜裡天一黑,倒頭便睡,一睡便到天亮。從前諸種傷恨盡都如雨滲泥土般無影無蹤。整整半年,他沒有去瞧過父母親族,他們也沒來瞧過他。同在一村,兩下里卻像隔了天地。

到了秋天,他收了近百石穀物,堆得小山一般,除去稅糧,也足夠他吃十年。老漢父子又幫他修造了一座小糧倉,裡頭貯藏了三十石,剩餘的,裝到牛車上,運到縣裡,一斗八十文,賣了近五十貫錢。他想起幾年前,聽見父母低聲核計家中資財,現錢總共也只有六十貫。自己大半年所得,竟已抵得上父親大半生積蓄,頓覺無比自豪。

衣食足而情慾生,他獨自一人畢竟寂寞,見魯老漢的女兒阿蕎模樣秀凈,做事簡利,尤其心地極純善,早已動了念,心想:自己畢竟是三槐王家的子孫,禮數缺不得。於是他便去縣裡給父母裁了幾匹上等好絹,又買了兩壇好酒、不少鵝鴨魚肉,重騰騰提著去見父母。父母比原先蒼老了許多,父親先還冷著臉,一眼瞅見那些禮物,面色略略和緩了些;母親則帶著喜色,連聲抱怨他大半年都不見登門。他小心將來意說明,父親沉吟片刻說:「這婚事,我並無異議。你既已析居出去,諸事都由你自家做主。」

他便請託了魯老漢家隔壁一個老婦做媒,前去提親。魯老漢喜出望外,當即答應,並說聘資奩錢兩下里任便。於是,到了年底,他將阿蕎迎娶了過來。

母親一改舊態,強要為他操辦婚事,親族裡不少人也都受邀而至。那些人似乎忘了當年之事,個個都極和善。阿蕎也不願他孤零在外,嫁過來後,地里新割了菜蔬,頭茬總要先送過去孝敬公婆,再送些給合意投緣的親族。

王盥心裡原本還積著恨,但人畢竟離不得家族,再想起二伯當年所言的那句「做人莫要過分」,便漸漸放下了舊怨。親族對他也不再小視,往來之間,竟比在三槐故宅時親和了許多。

之後幾年,阿蕎接連生下三兒一女。那間窄房早已局促,丈人和舅子出力,王盥用積攢的錢圍築了一座小院,起了三間茅屋,這家才終於像了模樣。只是,兒女一多,五十畝地便漸漸不夠贍給。每年,王盥都儘力省些銀錢典買幾畝地,三十多年來,擴置了百餘畝。雖算不得大富,卻也足用。

這些年,一家人和和樂樂。對外頭,他又始終尊奉那句「莫要過分」,因而難得有大紛爭、大波折,直到王小槐來到他門前。

地頭上,王小槐家離王盥家最近,不過中間隔著那座大土丘,而且王盥也從未有過巴附宗子王豪之心,除去祖宗祭祀,常日難得見著王豪父子。那天,王盥正要去田裡看視兒子們,王小槐忽然走進院子,手裡拿著那隻銀彈弓,攔住王盥,仰著頭說:「王盥,我要呱唧你做我兒子。」王盥一愣,沒聽明白。

王小槐有些惱:「怎麼?你不肯?王盆哭著要當我兒子,我知道那癩狗子的賊心,他是饞我家的田產錢財。王家這些人里,只有你從來不饞。人人都有個兒子,我也得有一個。你就呱唧過來,當我的兒子。等我修成了仙,我家的家業就全都是你的了。」

王盥這才聽明白,心裡一陣羞憤。從輩分言,王小槐雖是叔父,但畢竟只是個六歲孩童,而他已經有了三個孫兒,早已做了祖父。他素來知道王小槐惡名,不知該如何應對。

「王盆說,呱唧得有中人,還得去縣裡改雞。明天我叫幾個中人,你到我家來,咱們就呱唧。還有,我這彈弓已經老了,你給我尋個年輕的來,算是你孝敬我的呱唧之禮。你若不肯,我就仍呱唧王盆。」王小槐丟下這段話,轉身就跑了。

王盥愣在那裡,等驚愕、羞憤散去,心裡不由得隱隱動了動。四年前,朝廷推行「括田令」,他家有近二十畝地被核為來由不明,沒為了公田。如今家中剩餘的田產,合居一處還可支撐,但三個兒子已各有了子嗣,女兒尚待出嫁,往後若分產析居,加上女兒奩田,每人不足五十畝,家計必然窘澀。而且,兒子們全然務農,沒有讀多少書,他心裡還是盼著孫兒們能好生讀書,來日謀個仕進,也讓親族們瞧一瞧,偏房也能出良才。

不過,一想自己鬚眉將白,卻去認一個孩童做父親,必定會遭親族恥笑,念及此,臉頓時漲紅。何況那孩童頑話哪裡能當真?心念這一上一下,竟已後背汗濕。他苦笑著長嘆一口氣,正要將念頭丟掉,心底卻忽然閃出一個名字:王盆。他心裡不由得一緊。

聽王小槐所言,這過繼一事,是王盆的主意。恐怕也只有王盆那稟性,才想得出這等計謀。這些年來,王盥時常會想起當年祖宗牌位被污一事,當時其他堂兄弟都在庭院洒掃,只有他和王盆兩人在祠堂里,而王盆的職責是擦拭供桌。唯有王盆才有時機將硯台偷偷擱在供桌上,設法撥落到地上,再用墨染污那牌位。來了這鄉里後,兩人不時也會碰面,王盥卻從不願睬他,王盆似乎也不敢跟他對視。這時一想到王盆,當年之冤又翻湧心頭,不由得生出一陣氣恨:即便我不願,也不能讓王盆得計。何況,雖然年紀懸殊,侄兒認叔為父,也並不悖禮。

他不再多慮,揣了些錢,獨自徒步走到縣裡,四處尋了許久,終於尋到一個青玉雕制的彈弓,瑩潤冰滑,堪賞堪玩。他論了一陣價,用七百文錢買了下來。

這樁事,他既不願說給妻子聽,更不願讓兒孫知曉。輾轉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又躊躇了許久,他才揣著那青玉彈弓,猶猶豫豫穿過大土丘,來到王小槐家。他站在院門一瞧,院里站了許多親族,前堂里坐著幾個人,王小槐坐在上首,下首三人都年近古稀,是如今宗族中三位主掌。

王小槐正在搖頭晃腦說著什麼,一眼瞅見王盥,立即跳起來,尖聲叫:「中人全都到了,趕緊來呱唧!」院中眾人齊望向王盥,神色都有些異樣,王盥臉頓時又漲紅,但形勢至此,再難退回,只得低頭走了進去。

「我的年輕彈弓你尋到沒有?」王小槐重又坐到中央交椅上,擺出老成家長作派。

王盥立在堂中間,垂著頭,臉要燒起來一般,只能微點點頭,從懷裡取出那個青玉彈弓,走上前幾步。

「呱唧要跪拜獻禮。」王小槐高聲說。

王盥猶豫了半晌,只得跪了下來,雙手將彈弓遞呈過去,手一直隱隱在抖。

「叫父親。」王小槐命令道。

王盥越發羞愧,強抑了半晌,才低低叫了聲:「父親。」

「大聲些,中人們聽不見,呱唧了他們也不認。」

王盥牙關顫個不住,又是半晌,才儘力提高聲量,喚了聲:「父親。」

「哎!」王小槐高聲應著,跳下椅子,從王盥手裡抓過青玉彈弓,隨即將一頁紙遞給王鐵尺,「你是大中人,這是我親筆寫的呱唧文書,你讀給大家聽聽。」

王鐵尺接過那頁紙,一瞧,臉上頓時一愕,望望王小槐,又望望眾人,最後瞅著王盥,露出一絲古怪神情。

「你不念,我念!」王小槐又一把扯回那紙,高聲念起來,「我不呱唧了。若要兒,將來自己生。爾輩皆是癩狗子!呸!」念罷,他將那個青玉彈弓重重甩向王盥,「你這個彈弓比你還老,我不要,還你!」

彈弓砸中王盥胸口,跌落在地,碎作幾截。王盥用了大半生才掙回的顏面,也跟著重重摔碎。他跪在那裡,渾身劇抖不止,頭腦中「錚錚錚」的一陣銅擊聲,要將腦顱擊碎一般。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家,又是如何躺到了床上。可這一躺,竟躺了半個月多。他原本只想躺到死,直到一個消息傳來:王小槐被燒死在虹橋上。

不過,這死訊只稍解了恨意,並燒不去羞辱。幾天後,妻子慌慌告訴他:「王小槐昨天半夜還魂了,清早院子里落了許多栗子,這事恐怕是咱們三兒做下的,我問他,他抵死不肯說。」

王盥這才爬了起來,又聽妻子詳細說了一遍,忙叫過三兒王理問,王理反覆說「與我無干」,那神情卻並非無干。

三天後,妻子又強拽著他去王小槐家見那個相絕陸青。陸青見了他,眼露憐憫,輕聲言道:「觀汝之氣,卦相屬訟。心雖欲寧,事端屢至。無意為爭,偏逢狹路。欲挽其正,反陷其偏。中心難解,意常耿耿……」他聽了,心裡頓時一陣委屈。陸青又教他去對那轎子說一句話,那句話更讓他眼睛一熱,幾乎落淚:

「兒時一段冤,白髮仍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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