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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篇 劣童案 第一章 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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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者,結之不解者也。結而不解,則亂;亂而不緝,則窮。

——司馬光《溫公易說》

宣和三年,清明正午。

虹橋那邊喧鬧起來時,王盉和三弟正坐在趙太丞醫館間壁外牆的石台上歇息。這時麗陽高照,春日正好,王盉心底卻仍忐忑不寧:自己咒死了一個孩童。

王盉今年已六十二歲,卻身形高大,腰背直挺,鬚髮依然濃黑。他家在二百里外拱州襄邑縣一個叫皇閣村的村莊。他們是寒食前一天動身,步行三天,昨夜才到的京城。同來的還有兄長、堂弟、妹夫、侄子、堂侄、堂孫。人多,不好投親友,他們照舊在汴河北岸崔家客店擠了一宿,雖然臟臭,房錢卻少些。

王盉揣著心事,一夜沒睡安穩。由於清早要進城拜祖,還得儘快趕回到虹橋,辦那樁不能讓人知曉的要緊事,他強振起精神,早早起來,喚醒眾人,向店家討了熱湯水,吃了點自帶的炊餅,便領著眾人一同進城,趕到望春門外的朱家橋。

上了橋,一眼便能望見左岸邊有座大宅院,門宇雄闊,樓檐蒼峻,尤其中庭那三株百年古槐,樹身挺拔,新枝鮮茂,樹冠掩過了樓頂。王盉在橋頭站住了腳,望著那宅院,心頭一陣翻湧。

這是王盉祖上故宅,天下有名的「三槐堂」。而他們王家,也被譽為「本朝第一故家」。

王盉的先祖王祜,生於唐末,為人倜儻,辭氣俊邁,以文辭名動京師,歷仕後晉、後漢、後周,大宋開國,拜監察御史。王祜為人忠直,做了許多仁義之事。有回,太祖皇帝差遣他伺查名將符彥卿動靜,並許以宰相之職。王祜卻勸諫道:「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永,願陛下引以為戒。」太祖聽後大為讚賞,此舉不但讓符彥卿一人倖免,更於大宋不殺大臣、不因言治罪之仁政,也有獻策之功,世人都稱王祜有陰德。

王祜將家安在望春門外,親手種植了這三棵槐樹,並說:「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果然,其三子後來全都位登顯宦,功績卓著。尤其是次子王旦,真宗朝時被拜為宰相,柄用十八年,為相整一紀,聲名隆極,歿後從享於帝廟。此後,王家名士輩出,賢才競現,成為當世望族。

王盉便出生在這宅子里。

那時還是仁宗末年,世風淳和溫善。王家更是門庭醇雅,家風仁厚。王盉記得幼年時,百十口親族聚居一宅,上百間房舍前後相連,卻從沒聽過吵嚷聲。前庭後宅,處處安詳和靜,時時能嗅到一團馥郁之氣,混著墨香、紙香、茶香、花香、葯香……每個人面上、眼中都閃著一層和悅光澤。

族中幼年一輩,長到五歲,便都去東院書堂讀書習字。教書的是自己族中長輩,讀書也只重熏陶,並不苛責學業。子弟即便學問不好,將來靠恩蔭,也能得個官職。他們日間常聽的,都是官家今日上朝面色如何,這道詔令該不該封駁,這篇奏摺哪句不妥,歐陽永叔公來借哪卷古籍,司馬文正公捎了什麼墨,蘇東坡先生從杭州託人寄來什麼茶,王安石萬言書如何放肆……因此,他們王氏子弟自幼便視這天下如自家廳堂,從來不憂不懼、不羨不妒,都知道自己日後也會如父祖一般,擔起這天下之任,盡一番該盡之責。

不過,與其他兄弟不同,王盉讀書極吃力。一篇《論語》《孟子》文章,別人至多三天便能記熟,他卻半個月都背不下來。王盉又生性有些好強,看著其他兄弟經書誦得流利、文墨寫得俊雅,心裡始終過不得。可無論他如何儘力,都難有大長進。那些兄弟也總是明嘲暗諷,又因他這一房是側室所生,便越發輕鄙他,處處都疏遠他。王盉心裡擰了一股氣,暗暗賭誓,將來恩蔭得了官職,一定要做出些大功業,讓那些兄弟也妒一妒。

然而,等他年歲漸長,他們王家卻已綿延百年,日漸衰微。早先連門客、使從都能得個恩蔭官職,到他成人時,這項恩澤已經沒了。子弟們又只知讀書,於營生絲毫不通。京城物昂價貴,諸事拮据,而家口卻日益眾多,男丁都已上百。族中強一些的子弟不願受這拖累,先後搬離故宅,而移居他處,自成門戶。剩留的這些,更沒了依仗,家計越來越困窘,先是消減奢費,繼而收緊日用,到後來,各房人甚而開始為少分一尺絹、多得兩升米而爭執。

十幾年間,家中那香氣、光澤便如秋風盪過一般消退不見。庭院里處處透出寒意,人人面上也都露著慌憂。王盉心裡擔憂,想做些什麼,可自幼生在這翰墨鼎食之家,除了那些讀不通的書,其餘的更是一無所能,只能痛感空生了一副強壯身軀,卻使不出半分力。即便能使上力,他也只是個庶出之子,這族中並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那時,王盉已到婚配年紀。原先他們王家論親,五品以下官戶,絕不肯俯就。到王盉,只要略帶一點官階,父母便儘力催促媒人去提親。最終,王盉卻只娶到一位絹商的女兒。這是他們王家百年來頭一回。王盉自己愧赧之極,大半親族卻竟然羨嘆那家的數百貫奩資。

成親之後,家道越發艱難。那時,宰相王旦之孫王震、王古都還官居要職,卻相繼捲入黨爭,遭貶黜,先後客死南方。王家自此越發一蹶難振。幾代先祖曾在拱州襄邑縣累年置買了一些莊田,這京城再住不得,族裡只得變賣了這祖宅,賣得二十萬貫,去襄邑添買了一百多頃田產,又按戶修造了六十多座房舍宅院,舉族遷往那裡。每家計口分田,不論男女老幼,一口人五十畝地、十貫錢。

離門那天,族裡婦人們哭聲連片,男子們也都個個垂頭苦臉。王盉先也喪氣,但看到那些善讀書的叔伯兄弟那般失魂模樣,心裡忽而一動:離了這門庭,去那鄉里,便不是讀書做文章的世界了,分得百畝地,我這副身軀或許有用場了。

數百口人扶老抱幼,僅車子就雇了上百輛,將能搬的物件全都裝載在車馬上,前後綿延半里路,哭哭嚷嚷奔喪一般來到皇閣村。這村名聽著大貴大雅,其實只是一處尋常村落。當時又正是深冬,遍地枯寒,滿眼窮陋。一眼瞧見那荒僻景象,婦人們又全都哭了起來,男子們則全都凍住了一般。唯有王盉,偷偷露出了笑。

他是皿字輩,其他兄弟,儘是簋、盙、盎、盨這些國之重器。唯有自己,上頭一個沾泥帶土的禾字,一聽便極村朴。如今看來,這個字卻早有預見。其他那些寶器,到了這裡,全都成了無用之物,自己卻似乎生來便是要在這裡得其所用,顯其所貴。

先祖王祜曾說,天地之間,倫常最大,王家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同生同長、同居同爨,不許分隔析戶,如此才能根深葉茂,血脈綿延。然而,這些年族中強支早已離居遷移,剩下各房因分食不均、掌財不公爭鬧了許多回。最終,自家顧自家,合族共居已名存實亡。到了這裡,自然更難再同財共業。來之前,族中就為分產鬧了許多日。來了這裡,瞧過各自分的田地,再看到那幾間倉促修造的窄陋房宅,族人們又在寒風裡哭鬧起來,引得這村裡那幾十戶農人都來圍看。實在凍得受不得了,眾人才哭哭啼啼各自進到各自房的宅里。

王盉的妻子顧氏原以為嫁入天下聞名的王家,不知能享到何等榮華,進了門才發覺自己掉進了一口琉璃砌的窮窟。等進到分得的那一小院房舍,她看到牆壁漏風、窗洞大開,如狗舍一般,也頓時哭了起來。

王盉心裡愧憐,卻不願多言,拿過院里一把破掃帚,將幾間房都清掃乾淨後,到車邊將幾件桌椅床櫃獨自連拖帶扛搬進屋。而後鋪好床褥,擺好瓶壺器物。又將一隻泥爐安在堂屋中間,撿了些枯枝,將爐火生了起來。再到村頭井口,打了一桶水,回來燒起一壺水,屋裡頓時暖亮起來。

王盉從未做過這些雜事,可動起手,竟自然便熟。他環視這陋室,生平頭一回覺著雙腳真的踩到了地,站到了實處。扭頭見妻子仍坐在床邊抹淚,便將她硬推了過來,讓她坐到爐邊取暖,安慰道:「你莫憂,我不會讓你受窮寒。」妻子聽了,又哭起來:「我不是哭窮寒,我是哭我這命,不公道!」

王盉聽了,倒笑了起來。他自小便覺著這命不公道,今天卻忽然覺得,公道原來有個早晚遲速,而且晚來似乎比早來好。看那些叔伯兄弟,如今個個苦耷著臉,全都沒了一毫主張,他卻像是回了家鄉一般。不過,他沒再多言,笑著轉身出去,幫叔伯兄弟們搬抬什物、安置新家。

家安好後,嚴冬無事,其他人都三三五五聚在一處哀嘆傷懷。他獨自關上房門,取出在京城買的幾部農書,《夏小正》《月令》《后稷農書》《汜勝之書》《齊民要術》……坐在爐火邊,一卷卷細細讀起來。自幼讀書,他覺著像是在鑽狗竇,費盡了氣力也鑽不進去。可讀起這些農書,心眼頓時敞亮,出門看景一般,一字一句,一豆一麥,竟極有滋味。

他見書中寫道,冬十二月,造醬、制臘脯、溉冬葵、燒荒、斬伐竹木、嫁果樹、造農器、碓磑糞地、造餳孽、貯草、貯皂莢、縛笤帚……竟有許多要務雜事。他忙丟下書,去村中農戶家瞅了一圈。果然,並沒一人閑著,連老人孩童都各自忙著活計,或簸豆,或削竹,或撿皂莢……

王盉一時間頓在那裡,轉頭見旁邊院中有個老農蹲在地上,正在敲打加固一個車架,那車架並無輪子,底下卻豎著兩根木柄鐵彎刃。王盉從沒見過,便走過去問。老農笑著說:「這是耬犁。車上這木斗盒,底板開了孔,裡頭盛谷種,套上牛,一邊犁地,一邊下種。」王盉忙又問:「老丈,我要務農,該備哪些農具?」老農先一愣,隨即又笑道:「這耬犁便缺不得,還得有連枷、磨、鑿、鋤、鐮、斧、杵臼、杈、耙、鏟、耘盪……一時間哪裡數得完?至少也得百十樣吧?單鐮刀,便有銍、艾、手鐮、推鐮、鉤、鑒、……」

王盉頓時驚呆,他原以為務農不過是鋤地、下種、收割,只要肯下力便成。如今卻是有再大氣力,也不知從何下手。半晌,才又問:「眼下我該做哪樣?」「臘月里,男燒荒,女醬臘。」老農答。

他聽了,忙道聲謝,先回到家尋見妻子顧氏。顧氏這兩日似乎迴轉了心思,已不再哀戚,開始里外忙碌,清理打整家務。他將醬臘的事說給妻子,顧氏聽了笑起來:「這作什麼難?在娘家時,我年年跟著娘造醬腌肉。這家算是粗粗安頓好了,我正要跟你講,去縣裡買些黃豆、蔥椒、鯉魚、兔肉、牛肉、羊肉。我來制幾壇豆醬、魚醬,再腌些兔脯、臘肉。來了這鄉里,哪裡能像京城,想吃哪般,出門便有?往後解饞救口,怕是離不得這些醬臘了——」說著,她從腰間摘下鑰匙,轉身去裡間打開自己的箱子,取出一錠五十兩的銀鋌,出來遞給王盉:「族裡分你的那些錢,路上怕是已經使盡了。這錠銀子你拿去,除了備辦醬臘食料,剩餘的就去打造些農具。」王盉大為意外,心中感念之極,卻說不出話來。

顧氏將銀鋌塞到他手裡:「我雖是商人家女兒,賢德兩個字,卻也自小便聽爹娘教導。既然嫁了你,夫如身、婦如影的道理,哪裡會不懂?不過,這錢不是白給你。我是瞧著你不似族裡那些人,不過是偶落了窮寒,男兒大丈夫家個個竟像腌茄子一般軟答答,難扶難持。我原想,你家兒男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如今看來,全是金籠子里養出來的綠鸚哥,除了會學幾句舌,哪裡見過真世面?我爹常說,窮三變,富三變,炎涼看盡才叫真世面。我算命好,沒有嫁他們。你既是我丈夫,又一心要務農,我便跟你一起,合心合力,把咱們這小家興作起來。」

顧氏果然不是隨口白說,這之後,全然撇掉富商女兒的嬌習,跟著王盉一起盡心操持家業,從未有怨言。王盉感念於妻子這般賢德,也加倍用力,一心習學農活兒。族中其他家都將自己的田地佃給窮戶,靠租糧度日。王盉卻事事親力,跟著村中那些農人一樣樣學種麻麥粟豆,墾荒、溲土、耘田、犁地、施糞、播種、鋤草、澆溉、收割、碾礱……

起先自然辛苦至極,每天累得碗都端不穩,但看族中人全都在竊笑暗嘲他,他攥緊了一口氣,硬生生熬了過去。幾年下來,面目黧黑,手腳粗皸,已經全然是個農夫,再找不見絲毫王公貴子的影跡。一年勤苦,其實收穫無多,但在鄉里也已是三等戶,養活家小,已是富餘。

起初,族中還以翰墨傳家自誡,仍以讀書為主。十幾年間,卻只有一人考中,官職也只到個小小倉監,俸祿連幾口人都難養活。族人便漸漸絕了仕進之念,也開始跟著他學務農。一個京城豪族漸漸入鄉隨俗,落地生根,褪去了虛文,變作尋常鄉土農家。

原先王盉學問不通,文思拙陋,在族中從沒有半分說話的餘地。他雖然生得高大,頭卻始終埋著,目光不敢高過任何人,因而背有些駝。這時,族人見他熟習農務,治家得法,每年收穫都是自家獨得,不必分一半給佃戶,都開始羨妒。對他,也漸次由輕視而側目,由側目而正視,由正視而重看,由重看而高看。

王盉積了二十多年的鬱氣終於舒解,背也漸漸挺直起來。原先說話時,腔子似乎始終悶堵著,即便一肚子話,等費力說出口時,只剩硬生生、悶吞吞幾個字。這時,嗓子疏通開了一般,說出話來,沉實果斷,自然令人信重。

不過,王盉心中雖欣慰自得,但知道得意之色最招人嫌,因此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務農幾年,更讓他深知,行事做人,一個「實」字最要緊。如耕種一般,一分力換一分利,只騙得過自己,休想瞞過天地。實心實力,才得實收實報。這公道,分毫不爽。

於族人,他也能幫則幫,能助則助。他這一房中,除了一個堂兄,便數王盉年長,而那位堂兄又為人憊懶滑賴,不受敬重,因此,在這一房,王盉已儼然成為房長。幾個兄弟有大煩小難,頭一個便來尋他。這等快慰,甚而勝過莊稼收穫。他越發自重,儘力挺直腰背,放寬胸懷,誠厚待人。

當然,為這誠厚之名,難免自損自折、自難自屈,常常為了面上好,內里暗暗吞苦水。妻子為此勸了他許多回:「雖說是同族一脈親,可柴燒自家灶,飯添自家碗。常日守住禮,難時量力幫,已是大好了。哪裡有滅了自家燈,去添別家火的?這名聲如水裡月,瞧著好,可真要借光照明,能靠它?他人贊你百般好,不若自得半分實。」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自小受盡了嘲鄙,這時終於能在人前昂起頭。就如憋在水底的人,猛然將頭伸出水面,只要吸過一口氣,看過一眼天,哪裡能再忍得住水底的悶?於是,他繼續儘力誠厚,越來越得兄弟們仰重,說話也越來越有分量。到如今,已沒人敢輕易反駁。

然而,一個孩童卻將他攪亂。

這孩童叫王小槐。

王氏宗族中,嫡系是先祖王祜長子王懿一脈。王懿長子王睦是族中宗子,他自幼好學,飽飫經史,欲舉進士,求取功名,卻被叔父王旦勸止。王旦那時已為宰相,說我王家貴盛已極,豈可再與窮寒門戶爭競?只向真宗皇帝為王睦求賜了一職,赴浙江任東陽知縣。王睦也許是灰了心,任職一年便卸任,且並未回到汴京,而是隱居在東陽永泰鄉。他這一房由此定居於永泰。

王懿次子王淳便成了汴京三槐王家宗子。淳生克,克生震,震生豪。

王盉祖父是婢女所生,庶出入不得正譜。論輩分,王豪是王盉的祖輩,卻只比王盉長三歲。這位小祖父自幼頑劣,又因輩分高,族裡人人都敬讓,因此越發乖張不遜。成年後,王豪繼承宗子之位。賣故宅、遷鄉里便是由他一意主張。宗族中那時人人都慌失了主見,只能聽他安排。

王豪人雖乖張,卻極有經營才幹。到了鄉里,族人分產只照人丁數。王豪那時只有一子,分得的田地只比王盉多五十畝。然而,王豪旋即便將自己那片田轉典出去,而後攜資出門行商。至於做何等生意,族人都不知曉,隻眼見著他每年回來,都比往年更富些。幾十年下來,王豪不但將典出的田產贖了回來,更在鄉里不斷置買新田。如今不僅在宗族中最為富強,在襄邑縣也是一等豪富。

只可惜,王豪生子接連夭折,直到五十四歲,意外得了個幼子,乳名叫小槐,以示「三槐王家」正脈。

王小槐今年才七歲,生得頭窄嘴尖、背弓肩瘦,猴子一般,卻天生極聰穎,性情更是嬌縱異常。

去年,王豪一病而亡。王小槐小小年紀,竟成了這個宗族中輩分最高的一個。又是正脈嫡子,且家業富厚,族裡人紛紛前去巴附。王小槐越發驕狂無忌,整日手拿一把銀彈弓,揣一袋栗子,見誰不順意,扯起彈弓便射,自稱「小祖賞利市」。被射中的只能忍痛賠笑,不敢發半句言語。

王盉見不慣這等狂頑,但王小槐是自己叔父,礙於輩分倫常,只能裝作不見,遠遠避開。然而這鄉里地界只有這麼大,哪裡能避得開?

去年十月下旬,王盉帶著兩個兒子去田裡覆芫荽。那時已霜降,芫荽割過後,根留在土裡,用乾草覆蓋,不但一冬不死,還能在雪下生長。他這片地和王小槐家的一片田正相鄰,那田裡種的是冬瓜。王豪亡故後,他家莊客盡被王小槐打跑,那些瓜便荒棄在地里,已經開始潰爛。王盉半生務農,最見不得糟踐農物,便叫兒子們揀好的摘下來,裝到車子上,給那個小叔父送去。

兒子走後,他正獨自彎著腰在田裡覆草,後臀猛地一陣劇痛,回頭一瞧,竟是王小槐。王小槐身穿白孝袍,手裡扯緊銀彈弓,歪斜著眼,扣住一顆栗子,正瞄準了他,嘴裡大聲罵:「你這奴婢生的不孝子,冬瓜冬瓜,不過冬能叫冬瓜?小祖我正等著下了雪吃冰瓜,卻被你摘了——」說著,手一松,那顆栗子飛射過來,王盉慌忙躲開。王小槐見沒射中,著惱起來:「你敢躲?」又抓出一顆栗子,扣到牛筋弦上,再次瞄準了王盉。王盉又羞又憤,卻只能快步躲開。王小槐已經興起,邊罵邊追邊射。王盉後背後腦連被射中,痛辱交加,卻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急躲回家,關死了院門。王小槐追到門外,仍不住尖聲叫罵,不停地用彈弓射門板。王盉做了半輩子誠厚人,從沒有受過這般羞辱,坐在床腳,聽著外頭的叫罵聲、射門聲,淚水禁不住滾落,幾次想一頭撞向牆。

王小槐罵累之後,才悻悻離開。可這之後,只要見到王盉,他便立即握著彈弓追射過來。王盉被逼得無法,生平頭一回在夜裡偷偷燒香祈告,求老天一把天火,燒了那個頑劣子。

讓王盉震驚無比的是,他祈告了許多日後,正月間,王小槐去了汴京。隨後一個消息傳來:王小槐乘了一頂轎子,行到汴河虹橋上時,那轎子竟忽然燃起火來,王小槐被燒死在裡頭。

王盉聽了,驚異之餘,先是一陣暗暗慶幸,老天聽到了自己祈告,除掉了這個禍患。可過了兩天,他心裡漸漸不安起來,王小槐畢竟只是個孩童,何況還是自己叔父。

連著許多天他都惴惴難安。有天夜裡,已過三更,他卻睡不著,躺在床上,忽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車輪聲,四下里的狗全都叫起來。那車子緩緩駛進村子,經過他家院門,向東一直行到王小槐家院門前,停了下來。他忙起床披衣,出去悄悄打開院門,探頭朝東一看,渾身頓時一寒:那輛車上掛了幾隻白燈籠,照得雪亮。車身垂滿白綾,通體雪白,靈車一般。車前看不見車夫,只露出半截馬身,那馬也是渾身雪白。

王盉正在吃驚,兩邊和對面的院門也相繼輕輕打開,黑暗中看不到人影,自然是族中人紛紛出來覷看,卻沒一個人敢出聲。

王盉又驚望向那輛白車,見車後簾掀開,一個白色身影從車子里探了出來,白衣、白褲、白帽、白鞋,身形極瘦小。王盉仔細一瞧,驚得頭皮幾乎裂開:竟是王小槐!

王小槐臉色蒼白,舉動僵硬,木雕蠟塑一般。他手裡挑著只白色小燈籠,蹬著踏板慢慢下了車,身子僵直,一步一步走到自家院前,伸手推開院門,緩緩走了進去。而後「吱呀」一聲,院門關上了。那輛白綾車子忽而啟動,白馬拉著白車,緩緩向東行駛,穿出村子,拐過村東路口,良久,再瞧不見燈光,也聽不見聲息。村子頓時又沉入寂靜。

王盉又側耳細聽,東邊王小槐院里沒有一絲動靜。他不知該不該過去瞧一瞧,猶豫半晌,終還是怯懼,便小心地關上了院門。其他家恐怕也一樣,也各自輕輕關起了門。

王盉一夜都沒睡安穩,但再沒聽見什麼動靜。第二天他起床打開屋門,一眼看到院子,又驚得渾身冰冷:地上滿是栗子!

這一驚比昨夜更攝魂震魄,寒立半晌,他才回過神。好在家人都還未醒,他慌忙出去,壯著膽撿起顆栗子一瞧,栗子結了層霜,凍得冰硬。他心裡一陣寒懼,迅即想丟掉,但隨即想到不能讓人看見,便忍著怕,將地上那些栗子全都撿了起來,用衣襟兜著,卻不知該如何處置。左右望了一陣,才急忙忙走到後邊茅廁,將那些栗子全都丟進糞池裡。糞池結了層冰,栗子全堆在冰面上。他又忙抓過鐵鍬,用力搗碎了冰,將那些栗子全都沉下去,又費力鏟了些凍土,蓋在上頭,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手卻仍抖個不住。

等他回到前頭,聽見外面一陣叫嚷。他定了定神,這才打開院門,走出去一瞧,許多族人聚在王小槐家門前。他走過去,隔著十幾步,再不敢靠近,只遠遠望聽。過了一陣,才見幾個人執桿拿棒從那院里出來,其中一個說:「裡頭尋遍了,找不見人影!」大家又紛說了一陣,才漸漸散開。

這之後,連著幾天,每到半夜,王小槐那宅子里總是傳來哭聲。王盉清早起來,院子里總是丟滿了栗子,只能又趕忙撿起來,埋到糞池裡。

他越來越受不得,族人們也都驚惶無比。大家商議去請個陰陽法師來除祟,正在犯愁該去哪裡請,有個人來村裡訪友,眾人見到,全都喜出望外。

那人名叫陸青,是個相士,通曉陰陽五行、易理占卜,尤精於望氣看相。京城人都叫他「相絕」。陸青和王盉族裡一個叫王倫的後生相熟,去年還曾在王倫家裡小住過一段時日。王倫為人浪蕩不羈,時常出門遊走。今年年初,他又離家遠行,至今未歸。

陸青訪友不著,便要離開,眾人忙去攔住,將村裡那樁異事告訴他,求他施法除祟。陸青性情孤傲,當即拒絕,說自己從不染指鬼祟。眾人又苦苦哀求,陸青才勉強答應去瞧一瞧。王盉一直躲在一旁,聽他應允,才稍放了些心,惴惴跟著眾人,圍引著陸青來到王小槐家院門前。眾人不敢進去,王盉更不敢,陸青獨自推開院門,走了進去。許多天來,王盉頭一次離得這麼近,那院門一開,一股寒氣頓時撲面而來。不到一個月,那院子竟已蕭敗得滿目荒冷。

他望著陸青走進前堂,從袋裡取出一面青銅羅盤,四處細細查看了一番。隨即穿進了後堂,再不見人影。過了許久,才又走了出來,站在門前石階上,冷著臉說:「裡頭的確有幼鬼縈留,想必是這宅中幼主亡魂。魂氣輕盈,其間摻雜了一股冤怨不散之意。恐怕是你們當中有人虧負於他,致使冤意鬱積、亡魂返宅——」

王盉聽了,心裡一顫,見陸青峻冷目光掃了過來,忙低下了眼。

「不過——」陸青卻又繼續言道,「我測其魂氣與冤氣,二者頗有些乖離。其魂氣屬少陰之相,乃幼亡新魄。冤氣卻呈老陰之相,似是老死舊魂。觀其表,祟事似是幼鬼所為。究其源,實乃老魂所驅。相學中,這叫作『一魂二魄』。前世舊魄附於此世新魂,老陰挾制少陰,因而,這冤氣不但有此生新結,更有前世積纏。今生冤氣,還好化解;前世冤讎,便有些棘手。在下無法從你們面相神氣中探知,唯一辦法,你們一個個到中堂,單獨測判。你們誰先來?」

眾人一聽,彼此相覷,都不敢出聲。王盉更是心虛無比,哪敢進去?不過,剛才聽陸青說是隔世冤讎,倒讓他大鬆了一口氣。

半晌,族中一個年輕膽壯的後生說:「我先來吧。」說著走上台階。陸青點點頭,轉身帶他進去。兩人走進前堂,搬了兩張椅子,面對面坐下。陸青端著那面羅盤,測了一陣,而後說了些什麼。那後生頓時站起來,快步走了出來,面上似憂又似喜。眾人忙問,那後生搖了搖頭:「陸先生說,事關氣運,莫要泄露。」隨即便懷著心事走了。

其他人聽了,推讓半晌,終於還是一個一個走了進去。出來時,個個似乎都面露疑惑,也都不肯泄露分毫。

王盉見進去出來十幾個,便也壯著膽子走了進去,小心坐到陸青對面。陸青望著他,凝視了片刻,目光像是一把銀匙探進羹湯,兜底攪動一般。王盉覺著自己的腸肺都被翻檢了一遭,心裡一陣寒怕。幸而陸青隨即低下眼,盯著羅盤,左旋右旋,比照了一會兒,抬起頭,眼中露出些溫意:「你們今生只有些微小怨,前世卻有傷毀之恨。此乃屯卦之相、鬱結之兆。心欲為善,反受其殃。憤意內積,怨氣外溢。你若想化解這仇怨,清明上午,到汴京東水門內、香染街口,等一乘轎子。那轎子前頭有個男子,頭戴一頂竹笠,左手提青布袋,右手執一根細竹,竹上掛著十數根清明辟邪綵綢。你見到那人,便走到轎子邊,莫要靠得太近,朝轎子里低聲說一句話——」

「什麼話?」

「殺人一句寒,思親半生哀。」

「哦?」王盉大驚,忙慌問,「這話指什麼?」

「命數可解不可說,更不可泄於他人。你只須到那轎子邊誠心說過這句話。前世怨、今世仇,皆可化解。」

王盉滿腹疑惑走了出來,也不敢告訴旁人,陸青那句話更是直刺自己心底。思忖了許多天,心想:反正每年清明都要上京祭祖,祭過祖,順道去那轎子邊說那句怪話,就算不應驗,也損不得什麼,總好過這般天天憂煩。

於是,清明一早,他帶著兄弟侄孫趕到三槐堂。那宅子已三度易手,前兩年又被掌管內苑宦官的太尉梁師成買去。他們不敢靠近,只在河邊取出香燭,插在土中,望著那三株古槐,跪下來遠遠磕了幾個頭。

往年,王盉還要帶著眾人繞著那宅院慢慢走一圈,今天他起身後,便催著眾人趕回到東水門外,假意說:「一年難得來京城一回,各人四處游賞游賞,下午再搭船回去。」等其他人各自走開後,他忙趕到香染街口候著。

快到正午時,果然看見一個頭戴竹笠、手執一根綵綢竿的男子,男子身後跟著一頂轎子。他頓時有些緊張,見那轎子漸漸行至眼前,想到院子里那些栗子,便不再多想,裝作行路,靠近那轎子,低聲說出陸青交代的那句話:

「殺人一句寒,思親半生哀。」

無憂書城 > 歷史小說 > 清明上河圖密碼 > 風篇 劣童案 第一章 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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