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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所屬書籍: 清明上河圖密碼

將才交接張用時,他怕那老侏儒反悔,更怕路邊藏了幫手,只想趕緊離開,沒敢查驗。他湊近車上那隻麻袋,聽了聽,沒有聲息。伸手戳了一下,也沒動靜。難道死了?他忙又加力戳了戳,麻袋忽然翻了個滾兒,驚了他一跳。隨即裡頭傳來咕噥聲:「是我。莫攪我睡覺。」麻袋縮了縮,一串咂嘴聲後,便唯余輕緩鼻息。

魯仁驚愣在那裡。他瞧見過幾回張用,大致記得說話聲氣。這古怪行事也非尋常人做得出。他想,應該沒錯,忙又驅牛趕車,繼續前行。

一路上,魯仁都驚怕不已。沒想到,為一隻舊襪子,自己竟一路走到這地步。

他原籍四川,十來歲便跟著一個藥商往來汴京販運藥材。七八年後,通熟了路徑,便借了些本錢,自家獨自營運。他生來謹慎,又見行商最重一個「誠」字,便謹守本分,誠樸做人,生意倒也一路平順。他載葯到汴京,常和蔡市橋一家藥鋪交易。那店主看他信得過,便將獨女嫁給了他。岳父亡故後,他便接管了那間藥鋪。他知道自家難與京城那些大藥鋪相抗,便只專一收售川葯,照舊守住誠字,夫妻兩個又心意投合,將這小藥鋪經營得比岳父更加得計。

他們夫妻只生了個獨子,卻從不嬌慣,自小便教他守誠識禮。一家人原本過得殷實安寧,兒子十歲那年,妻子卻病故了。許多人勸他續弦,他卻怕再娶的苛虐兒子,便獨自一人將兒子撫養成人。兒子長大後,魯仁四處尋問親事,可京城的女孩兒,家室稍好一些的,不但聘禮極重,性情也大多驕橫自傲、貪逸惡勞。他想,還是蜀中的女兒好,勤巧快性,便托親戚在家鄉說定了一門親。他將藥鋪交託給長雇的老賬房,和兒子水陸兩千多里,趕回四川娶了親。

新婦初見,自然怕羞。回京路途兩個多月,一路上,魯仁都難得聽到這兒媳出聲。可到了京城,才進門,兒媳見房裡凌亂積灰,立即脫去綾衫羅裙,換了身舊布衣,打水洒掃,擦拭鋪疊。到傍晚時,里里外外,凈凈整整,髒亂了許多年的家頓時亮潔一新。連家裡養的那隻老貓,毛髮都洗得滑順發亮。兒媳卻顧不得累,又進到廚房忙碌,不多時,幾樣鮮香川菜便擺到了桌上。他們父子兩個互相瞧瞧,盡都無比欣喜。

相處了一些時日後,魯仁發覺這兒媳諸般都好,唯獨好爭強,受不得氣。兒子卻又過於謹厚,即便心裡存了不快,也不願輕易吐露。兩般性子湊到一處,一個好急好問,一個卻悶不作聲,因此時常生些小惱小恨。不過,倒也並無大礙,直至去年初秋。

那天,蜀中一位相熟的藥商又運來一批藥材,其中有一盒麝香。麝香貴重,魯仁怕放在鋪子里不穩便,自己房裡又堆了葯,賬房和夥計時常進出,便一向鎖在後頭兒子卧房柜子里。那天兒子出外收賬未回,魯仁便自家抱著那盒去到後頭,走到兒子卧房門外喚兒媳,兒媳雖應了一聲,半晌卻都未出來。那藥商又在外頭等著結賬,魯仁等不得,便走了進去,見兒媳正在窗邊往一個小瓶里灌頭油,脫不得手,便將盒子放到桌子上,說了一聲,隨即回身離開。卻不想,迎面見兒子走了進來。魯仁忽而有些不自在,略遲疑了一下,才說:「我來放麝香。」不知為何,聲氣有些發虛。兒子迅即覺察,目光一暗,低哦了一聲。魯仁越發不自在,沒再言語,快步走到前頭。

再和那藥商說笑攀談時,魯仁心頭始終有些不暢。好不容易應付過去,送走了藥商後,兒子走了出來,目光卻避著他,臉色瞧著也有些暗郁。魯仁想解釋,又不知如何開口,而且原本也無須解釋,只能裝作不見。

他原以為過兩日自然便消了,誰知兒子臉色越來越暗,兒媳也時時青著臉。他們三人之間,彼此竟都沒了言語,一直冷到了中秋。店裡那老賬房和兩個夥計都回家去過節,魯仁想,該借這節日,把話說開。

他見兒子和兒媳都僵著臉,沒有絲毫過節的興頭,便自家上街,去買了一壇酒、一腿羊肉、三對螃蟹,又揀了一籃石榴、榲桲、梨、棗,左提右抱,吃力搬回家,放到了廚房裡。才回身,卻見兒子從後頭走了出來,腳步僵滯,面色鐵青,兩眼呆郁無神。他忙要問,兒子卻忽然說:「我掐死了她,我掐死了她??她到死都不肯認這臟證??」

他驚得幾乎栽倒,兒子卻朝他伸出手,手裡拈著一隻舊布襪,露出些慘笑:「這臟證,你的襪子,在我床腳下??」

他越發震驚,望著那舊襪,驚惶半晌才明白過來:「怪道我尋不見這隻襪子了??這??這??難道是那隻瘟貓叼過去的?兒啊!爹敢對天起誓,對著你娘的靈牌發毒誓!爹沒有對不住你,更沒對兒媳動過一絲一毫邪念,爹做不出那等沒人倫的畜生之舉!那天,爹只是去放麝香,放下就出來了,一刻都沒耽擱!」

兒子卻仍慘然笑望著他,一個字都沒聽進,也不信。

他知道此時再說無益,忙丟下兒子,疾步跑到後頭去瞧,見兒媳倒在卧房地上,一動不動。他想過去查探脈息,卻又想起父子男女之防,更不敢喚鄰居幫忙,慌立在門邊,不知該如何是好,空張著雙手,竟哭了起來。

哭了許久才發覺兒子竟站在身後,驚望著屋裡的妻子,似乎已經醒轉過來:「爹,我殺了她?她真是清白的?那襪子真是貓叼過來的?」

他忙抹掉老淚,連連點頭。兒子忽然跪倒在地,放聲哭了起來。他怕鄰舍聽到,忙過去伸手捂住了兒子的嘴,兒子頓時趴到他懷裡,嗚嗚哭起來。他也忍不住又滾下淚來。

天黑後,他才漸漸緩轉,見兒子跪靠在門邊,痴怔怔的,心裡一陣疼。心想,事已至此,只能設法遮掩住這殺人之罪。於是,他橫下心,強拽起兒子,將兒媳的屍首用鋪蓋包起,搬到院里那輛獨輪車上。叫兒子在前面拉車,自己在後面推,趁著街上無人,悄悄推到河邊。撿了些石塊,塞進鋪蓋里,用麻繩捆好,將兒媳屍首沉進了河底。

第二天天不亮,他叫兒子帶了些盤纏,趁黑起程,去洛陽躲避。對人則說兒子陪兒媳回鄉省親去了。

暗自膽戰了三個多月,他才漸漸平復。兒子也才從洛陽回來。鄰人問起他兒媳,他謊稱親家染了重病,兒媳在家鄉照料。

他原以為此事就這般遮掩過了,卻沒想到,寒食那天,有個中年漢子忽然尋見他,叫他去綁架作絕張用,若不從,便去告發他謀害兒媳之事。

五、機心

陸青又去尋一個人。

他向那姓金的船主釣話,說到一半便厭了。他本無求於這人世,更不屑於動用機心。機心一動,必定事外生事,纏陷不止。

令他意外的是,他轉身離開,那金船主反倒追上來和盤倒出。那金船主是個務實謹慎之人,求利兼求安,事事都想穩妥。無機心在他眼裡,反倒成了大機心。加之此事由楊戩布置,楊戩雖死,其威猶在。李彥接替其任,又差人來詢問過此事。對他這樣一個小小船主而言,威便是危,轉身離開便是大不妥。不論願與不願,他都已身陷其中,不知何時能安。

何況這樁事處處藏滿機心:楊戩緣何安排這樣一隻船?船上那對男女又有何等來由?王倫為何要上那隻船,甘願被鎖在柜子里?他又是如何從櫃中消失不見?如今人在何處?王小槐為何會跟隨那道士?聽聞那道士是林靈素。林靈素去年已亡故,為何會現身汴京,又為何要裝演這場神仙降世的異事?楊戩和林靈素是否有牽連?

其中任何一條,陸青都無從思想。只知其間暗藏了如許多機心,層層疊疊,互糾互斗。遷延出去,不知要孽生出多少事端,讓多少人身陷煩惱,甚而臨危遭難。首當其衝,楊戩已經為之送命。

念及此,陸青又心生退意。自己染指其間,必會生出新事端。這樁事因果糾纏無限,少一人,少一事,便少一分煩難??然而,他又想起了因禪師臨終所託,自己雖說能轉身避開,卻終不忍見王倫、王小槐等人陷溺其中。還是儘力去解一解,能解幾分,便是幾分。只是得當心,不能再另造事端。

他隨即想到兩個人,都是王倫的密友。王倫若是要藏匿,恐怕首先會去尋這兩人。其中一個叫方亢,另一個叫溫德。方亢住處離這裡不遠,在內城保康門外太學附近。他便向南走去。

出了保康門,天色已暗,四處亮起了燈燭。路上行人漸少,無數機心利慾隨之歇止,整座城忽而靜了許多。陸青過了保康橋,不由得往左邊街口望去。三年前,他便是和王倫、方亢等人在那街口的小茶肆相會吃茶。茶肆仍在那裡,棚子兩角各掛了只白紙燈籠,裡頭只坐了三五個人。棚子左角,有個人獨自坐在那裡,正湊著那燈籠光在讀書。陸青一眼認出,是方亢。

方亢三十齣頭,是來京城應考的舉子。落榜後並沒有回家鄉,仍留在京城。王倫設法託人,幫他入了京籍。他便靠教幾個童子讀書糊口,繼續應考。他身量瘦高、骨骼長大,脊背原本便有些弓,這時坐在那燈下,越發顯得彎崛奇突,如一株倒伏的枯柏。陸青那回見他,先就想到一個「硬」字。骨硬,性子更硬,絲毫不知轉圜。

陸青緩步走了過去,見方亢仍穿著那身襕衫,只是那白布早已發黃,肩上、腋下、衣角縫補了許多處,針腳粗斜,自然是他自家縫的。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衫子架在骨骼上,到處尖突空蕩。陸青輕聲喚道:「方兄。」

方亢抬起眼,高聳眉骨下,眼窩越加深凹,幽黑目光里藏著一股暗火。他盯望了一陣,才認出,忙站起身,喚出陸青的號:「忘川兄?」

陸青叉手致禮,方亢忙也將書卷擱到桌上,抬起雙手回禮,卻又想起桌上積了攤茶水,急抓起了那書,書頁已被浸濕。他又緊著用袖子去拭,刺啦一聲,腋下縫補的那道破口又繃開了。他面上一窘,忙抑住惱悶,咧嘴強笑了笑:「忘川兄請坐!忘川兄可用過飯了?」

陸青裝作未見,坐了下來:「方兄讀書入迷,怕是也忘了夜飯?」

「我將才吃過了。」

陸青見桌上只有小半碗冷茶,茶碗邊撒了些餅渣。方亢恐怕只吃了一張餅,為省燈油,才留下這點茶水,好借故坐在這裡,就著這燈籠光讀書。這時店家賠著笑走了過來,問陸青點些什麼。

陸青原有些餓,卻忙說:「我也才吃過飯,坐坐便走。」

「茶也不要?」店家有些不樂。

「不要。」陸青沒有瞧他。

上回他們四人在這裡吃茶,一人一碗三文錢煎茶。王倫嫌白坐著口淡,又要了一碟橄欖混嘴。聚罷起身時,王倫要付賬,卻被方亢攔住,兩人爭起來,方亢不慎一肘將王倫磕出了鼻血。最終只得讓方亢付了那茶錢。當時陸青便發覺,方亢是真惱。但他這惱里,三分出於地主之誼,三分為顏面,三分是自慚囊中無多錢。還有一分,則是怨王倫為何要費錢點那碟十二文錢的橄欖。

「忘川兄尋我,是為那王狗?」方亢將那濕書放在褲腿上,不停用手按壓。

「王狗?」陸青一愣,見方亢眼中露出憤恨厭鄙,更有些痛楚傷悼。

「王倫那狗豺!」方亢憤憤將濕書撂到長凳另一頭。

「方兄何出此言?」

「我知你是清高之人,雖過於孤冷,不恤人間疾苦,卻料必不會趨炎附勢。因此,我才會禮待於你。但王倫那狗豺,先前是如何慷慨義憤,及至被楊戩老賊捉住,頓時軟了骨頭,做了楊賊門下一條狗。堂堂男兒,竟遠不及棋奴那等嬌弱女子,儒門不及娼門,真乃士林大恥!」

陸青知道,方亢將自家種種不合宜、不遂心、不得志,盡都歸罪於世道,滿心憤郁,因而事事都易過甚其詞。但聽他如此痛罵王倫,仍有些意外。

「他歸順楊戩了?」

「棋奴被捉去後,當夜便被縊殺。那王狗若沒歸順,能保住狗命?」

「他何時被捕的?」

「去年臘月底,只過了幾天,他便安安然離開了。」

「你可問過他?」

「問他?我自幼讀聖賢書,這心腹之中,字字句句,皆是仁心大義陶冶而成。孔子不飲盜泉之水,我豈能拿潔凈言語,去受狗穢玷污?」

「他去了哪裡,你也不知?」

「除去溷廁,世間安有狗穢配去之所?」

陸青知道再問無益,見方亢那隻嶙峋大手捏得咯吱吱響,他恨的不只是王倫,更是這不容他片刻舒展的世間。陸青想說些開解之語,卻知言語無謂,反倒增恨,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遂一回願。只是,他越恨,便越不容於世,便越難遂願。

陸青低頭略想了想,才抬眼問:「方兄,家鄉可還有親人?」

方亢愣了片刻,隨即低下眼,渾身恨氣隨之萎散:「只有一個老母。」

「世間最渴,無過於慈母盼子,方兄該回去探視探視。這錠銀子方兄拿去做盤纏。」陸青從袋中取出一錠十兩銀鋌,輕輕擱到桌上,「朋友與共,肥馬輕裘,敝之無憾。方兄無須多言,這是我孝敬給令堂的。」

方亢睜大了眼,陸青卻不願再對視,站起身,拱手一揖,隨即轉身離開。

第四章 隱秘

夙夜畏懼,防非窒慾,庶幾以德化人之義。

——宋太祖?趙匡胤

一、銅鈴

趙不尤讓墨兒留在章七郎酒棧,繼續查尋董謙蹤跡,自己隨著萬福一起進城,趕往皇城。

途中,萬福邊走邊解說,他背的文書袋裡似乎有個銅鈴,隨著步履一動一響:「宮中冰庫這樁命案是三月三十一那天發覺,死者是冰庫中一個老吏,名叫嚴仁。已經過了幾天,仍未查出真兇。卑職將才帶仵作去汴河灣客船上查看那具屍首,才發覺兩案恐怕有關聯。死者屍首都在一隻打開的木箱中,面色青黑、嘴唇烏紫,都是中毒而亡。兩案都與梅船案相關。趙將軍您已推斷,清明林靈素身後童子所撒鮮梅花,恐怕是預先在宮中冰庫中凍藏的。汴河客船這案子,又是紫衣人董謙——」

「客船上那死者身份可查出來了?」

「是耿唯。」

「耿唯?」趙不尤極為吃驚,「他不是已經離京赴任去了?」

之前,東水八子決裂,簡庄等人哄騙宋齊愈去應天府,應天府那空宅地址便是耿唯提供。

「耿唯的確離京了。卑職前幾天才想起來,清明那天,虹橋發生那樁異事前,卑職提了一壇酒出城,見城門外有幾個人在護龍橋上送行,送的那行客便是耿唯。他戴了頂風帽,騎了頭驢子,帶了幾個僕從。卑職由於著忙,便沒介意。不過,回想當日情形,耿唯的確是離京了。他由一個閑職升任荊州通判,正該遠遠避禍,不知為何,又返回京城,竟死在那隻船上。」

趙不尤低頭默想:這兩樁案子看來的確都與梅船案相關,不知這梅船究竟藏了多大隱秘,命案至今仍延綿不斷。冰庫老吏恐怕正是藏凍鮮梅花之人,他和耿唯相繼死去,自然是被滅口。他們死狀如此詭異,一是為遮掩,二則是繼續借妖異怪象來惑人。但死在木箱中,究竟是何用意?

萬福繼續說:「那天清晨,冰庫老吏被發覺死在宿房裡,趴在靠窗牆角邊的一隻書箱里,身體已經僵冷。門從裡頭閂著。皇城裡的房舍門閂不似民間,並非木閂,而是帶鎖扣的銅閂,從外頭根本無法開關。那宿房只有一扇窗,在房門左邊,那窗扇是死扇,打不開。」

「最先發覺的是什麼人?」

「當時院里有兩人,一個是新任庫官,一個是冰庫小吏。小吏喚不應老吏,新庫官才抬腿一腳踢開了宿房門。小吏先奔進房中,新庫官隨即也跟了進去。新庫官和董謙等人同為上屆進士,待闕三年,才得了這個職任。那天是他頭一回去冰庫,他先到的冰庫,當時院中並無他人。不過,他應該不是兇手。顧大人親自問訊過,他言語神色之間毫無疑色。而且,堂堂進士,朝廷官員,想必不會冒這最大嫌疑之險,去毒殺一個老吏。」

「那小吏呢?」

「小吏名叫鄒小涼。冰庫里常日只有他和老吏兩人,鄒小涼又一直替老吏煎茶煮飯,自然極好下手施毒。前一天傍晚,他替老吏煮好飯才離開。不過,據仵作查驗,和耿唯相同,那老吏並非服毒而亡,而是被毒煙熏死。那個新庫官也說,剛進宿房時,嗅到了一陣怪異香氣。」

「窗紙可有破洞?」

「窗紙是今年正月才新換的。破洞只有一個,是那天喚不應老吏,小吏才去窗邊,在窗戶左側舔破了一個小洞,朝里窺望。此外,窗紙上連一道細縫都沒有。倒是那木箱有些古怪,據小吏說,裡頭原本裝的全是書卷。他們進去時,見大半書卷被挪到了箱子外。箱角書卷下壓著一樣奇怪物事——」

「什麼?」

「這個——卑職這兩天一直帶在身邊,卻始終未瞧出什麼原委——」萬福從袋裡取出一個銅鈴遞給趙不尤,「這個銅鈴放在書箱最底下角落裡,上面壓著些書。卑職查看那書箱時,將裡頭的書全都搬出來,才發覺這個銅鈴。」

趙不尤接過來細看,這銅鈴只比拳頭略大,並非手搖鈴,而是掛鈴,頂上有個小環扣,外壁鏤刻道教符紋,在道觀中極常見。

萬福又說:「那個新庫官說,鄒小涼朝窗洞里窺望時,他似乎聽到了一聲鈴鐺響,不知是否是那老吏還剩了一絲氣,動彈了一下,碰響了銅鈴??」

趙不尤看不出這銅鈴有何異樣,搖了搖,聲響也和一般銅鈴相同,便還給了萬福:「那個小吏沒聽見那聲鈴響?」

「他說沒有。當時他正忙著喚老吏,恐怕是被自己聲響蓋過了。還有一樁古怪——將才卑職帶仵作去汴河那隻客船上查驗耿唯屍首時,發現他那隻木箱里也有一隻銅鈴,和這隻一模一樣。」

「哦?」

「不知這銅鈴藏了何等隱秘?」

趙不尤卻猛然想起另一樁事,忙說:「看來冰庫老吏一案,你已查得極仔細了,我暫無必要再去。我得立即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武翹。」

二、袋子

陳三十二探頭探腦走近爛柯寺。

他是崔豪的朋友。昨天,崔豪尋見他,要他幫忙做一樁事。他沒問情由,便滿口答應。

前一陣,他那渾家又生產了,請穩婆的錢都沒有,只能由渾家自己硬掙。陳三十二其他幫不上,拿了把銹剪刀,守在破床邊焦等。孩兒終於冒出了頭,卻卡在那裡,擠不出來。看渾家疼得喊爹叫娘,幾乎要將下嘴皮子咬掉一片。他恨不得一剪刀將那孩兒戳死,再硬扯出來。最後,孩兒總算出來了。他慌忙去剪臍帶,可那剪刀左拐右撇,兩片刃死活咬不齊,掙了一頭汗,總算剪斷。

又是個女孩兒,已是第四個。三個大的守在門外,張著嘴等飯吃。人越窮瘦,嘴便越大,也越填不滿。如今又添了這張小嘴兒,不知拿什麼來喂大。

他正在犯愁,崔豪三兄弟卻來賀喜,拿出個布包給他,讓他莫焦,好生養活一家人。他接過來打開外頭的舊布一瞅,裡頭竟是銀碗,一摞六隻。他驚得說不出話,再看那銀碗,裡頭光亮得月亮一般,外頭雕滿了纏枝花紋,細處細過髮絲,卻彎彎繞繞,沒有一根亂的。他活了三十來年,從沒摸過這麼精貴的物件。他以為崔豪在耍弄他,但看崔豪三人神色,的確是誠心幫他。他抱著那六隻銀碗,竟哭了起來。

崔豪三人走後,他才疑心起來。雖說認得的力夫中,崔豪是最豪爽誠懇的一個,最愛幫人。但他也賣力為生,哪裡得來的這六隻銀碗?莫不是偷來的?怕不會惹上禍事?但轉念一想,怕啥?再大的禍能大過孩兒餓死?若真是偷來的,得趕緊脫手才是。

他忙拿了一隻,拿布包起來,去附近一家解庫典賣,那掌柜果然疑心他是偷來的,說只肯出三貫錢。他一聽,心裡驚喚了一聲。他雖知這碗一定值價,卻不料被壓了價,竟還能值三貫。他頓時得了計,包起來就走,又連問了許多家,最高的竟出了六貫錢。他每個月就算天天能尋到活計,也掙不到這許多。他將六隻銀碗都賣給了那家,大半年不必再愁飯食。

他從未受過這等恩德,這回崔豪有事要他相幫,便是斷條腿,也不能推辭。可聽崔豪細說了要做的事後,他心裡又開始犯疑。這事聽來雖輕巧,但古古怪怪,莫不是有什麼禍患?崔豪先拿那六隻銀碗,莫非是個鉤子,先釣上我,再行大事?崔豪說這事是幫一個恩公,什麼恩公這等鬼鬼祟祟?他們做這事,恐怕能賺到六百隻銀碗??他心裡翻翻倒倒,不知繞了多少轉兒。可聽崔豪說,若做得好,往後一定好生酬謝,他面上更不好流露,只能點頭應承。

崔豪走後,他越想越疑,越疑越怕。他渾家一邊奶孩兒,一邊說:「這事恐怕做不得,你若有個閃失,俺們娘女幾個咋個活呀。你趕緊將那些錢還給崔豪,已經花用掉的那幾貫,俺們慢慢還他。」陳三十二聽了,反倒硬了起來。他一向有個主見,但凡婦人家的主意,一定是錯。就如他這渾家,原本是鄉里三等人戶的女兒,若好生嫁個當門當戶的人家,便是生八個孩兒,也養活得過。她卻偏偏對他生了情,跟著他偷逃離家,來到這汴京城,住在這城郊一間破土房裡,日日苦挨。

他回過頭細想,自己欠了崔豪這一樁人情,無論如何得還,否則心裡始終難安生,也難在崔豪面前抬起頭說話。另外,崔豪這人大抵還是信得過,我替他去做這事,就算喪了命,崔豪想必不會不管顧我妻女。他若賺六百隻銀碗,少分幾十隻給我渾家,也夠她們娘女幾年過活。那時大女也該出嫁了,她生得似她娘,將來必定是個小美娘,聘資少說也得幾十貫。這又夠把二女養大,只可惜二女樣貌似了我。不過,滿京城多少光桿兒漢,女孩兒生得再不好,也是寒冬臘月間的嫩蔥,還愁嫁不出去?我家沒兒,不如贅個婿進來。哪怕窮些,有氣力,人心正便好。我不在了,她們娘女必定受人欺辱,有個漢子來頂門才好??他越想越遠,忽而傷悲起來,不覺想出淚來,忙扭過頭,用袖子趕緊抹乾。

第二天,他偷偷藏了把刀在腰間,照著崔豪所說,來到爛柯寺。

他是頭一回進這小寺。見裡頭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影。他頓時怕起來,轉身想逃,卻見一個小和尚從旁邊禪房裡出來,見了他,微微笑著,合十問訊:「院靜識性空,無我見來人。」

他沒聽懂,卻見小和尚一臉和善,心裡稍安,忙悄聲說:「我來取那東西。」

小和尚神色微警,又說了句:「我有百萬偈,問君何所答?」

這句正是崔豪交代的,陳三十二忙答:「囊盡三千夢,終究一袋空。」

小和尚又笑了一下:「禪客疑雲散,施主隨我來。」

陳三十二忙跟著小和尚走到旁邊一間禪房,小和尚提出一隻灰布袋子交給他。袋口用細繩拴著,裡頭似乎是些書冊。陳三十二忙接了過來,有些沉。他背到肩上,回頭望了一眼,見小和尚又雙手合十,輕聲說:「揮手送客去,一帆凈風煙。」

陳三十二茫然點點頭,忙背著袋子離開爛柯寺,出了門,才想起崔豪說要慢慢走,莫要慌。他忙放慢腳步,滿心猶疑,一路走到護龍橋口,卻見崔豪正扒在橋欄邊,裝作沒見他。他也忙低下眼,轉身向東邊行去。一直走到虹橋,抬頭又見劉八站在胡大包的攤子邊,正吃著個大包子,裝作望河景。他低頭上橋,照吩咐,過橋後沿汴河北街,一直走到力夫店,再折到河邊,沿著岸又回到虹橋。下了橋,直直向南,經過十千腳店,一眼又瞧見耿五蹲在斜對面溫家茶食店的牆根。他仍裝作沒見,折向右邊那條小巷,走到左邊第一個院門前,取出崔豪交給自己的鑰匙,打開了門鎖,走了進去,隨即閂上了門。

院子里極安靜,他越發有些怕,小心推開正屋門,裡頭如崔豪所言,果然空無一人,但桌椅箱櫃都十分齊整乾淨,牆邊一架子書。屋中間方桌上擺了一副碗箸、一盆熟切羊肉、一碟姜辣蘿蔔、幾張胡餅,還有一瓶酒,這是給他預備的飯食。

他不放心,又將其他四間屋子一一查看過,的確沒有人。他卻仍有些怕,輕步回到正屋,將那袋子放到門邊那隻柜子里,而後才小心坐到屋子中間那張方桌旁,手伸到腰裡,攥緊了那把刀子——

三、木雕

明慧娘透過廂車簾縫,偷望著梁興,不由得攥緊了腰間那柄短刀。

她已求得宰相方肥應允,梁興必須由她親手殺死。但宰相也叮囑過,眼下最要緊是找見那個紫衣人。清明正午,梁興闖到鍾大眼船上,自然也是為了那紫衣人。眼下,他一定在四處找尋,恐怕已經探到紫衣人蹤跡,跟蹤梁興,或許能尋見那紫衣人。明慧娘只能暫忍。

她盯著梁興那健實後背,心裡反覆演練。然而她從未殺過生,更莫說殺人。每想到刀尖刺入那後背,身心頓時抽緊,始終下不得手。她顫著手,不住恨罵自己,再想到丈夫盛力,淚水隨之迸涌而出。

遇見盛力之前,她似乎從未見過天光。她爹是浙江睦州的農戶,家中只有幾畝薄田,另佃了十幾畝地,才勉強得活。她上頭有一個哥哥,還有兩個姐姐。她爹嫌女孩兒白耗食糧,那兩個姐姐才出世,便都被溺死。她娘生下她後,她爹照舊要拎出去丟到溪里。她娘哭著哀求,說這囡囡面目生得這般好,長養起來,至少能替兒子換一門親。她爹聽了,才將她丟回到她娘懷裡。

三四歲起,她便開始幫娘做活兒,撿柴、割草、生火、煮飯、洒掃、洗涮、養蠶、繅絲??她爹卻從不正眼瞧她,除非吃飯時,只要她略略發出些聲響,她爹頓時怒瞪過來,甚而將竹筷劈頭甩過來,令她活得如同受驚的小雀一般,只要爹在,從不敢發出任何聲息。

長到七八歲,她的模樣越來越秀嫩,人人都贊她生得好。她卻越來越怕,知道這容貌是災禍。果然,村中漸漸傳出風言,說她爹生得歪木疙瘩一般,哪裡能養出這等嬌美女兒來?更有人私傳,她娘與那上戶田主有些首尾。穢語很快傳到她爹耳朵里,她爹將她娘痛打了一頓,隨即拽著她,大步望城裡奔去。她不住地哭,換來的卻是巴掌和踢打。

進了城,她爹將她拽進一座鋪紅掛綠的樓店,她驚慌無比,卻不敢再哭。及至見到一個身穿彩緞的胖婦人叫人搬出一堆銅錢,一串一串地高聲數給她爹,她才明白自己被賣了。她爹將那些錢裝進帶來的空褡褳里,背到肩上後,扭頭望了她一眼,那目光仍舊冰冷冷的,卻有一絲髮怯。她原本慌怕之極,淚水流個不住,可一眼看到爹眼裡露怯,忽而便不怕了,生下來頭一回直直盯了回去。她爹慌忙低下頭,背著那錢袋快步出門,拐走不見,她的淚水也跟著停了。

後來,她才知曉,這是一家妓館。那媽媽極嚴苛,每日命她學寫字、彈阮琴、唱曲子。略一出錯,便用纏了絹的鐵條抽打,那絹原是白色,早已變得烏褐。她在那妓館中,雖已笑不出,卻也不再哭。學這些,並不比在家中苦累。她便用心儘力去練,挨的打也越來越少。

這妓館中還有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兒。那些女孩兒見她討得媽媽歡心,氣不過,便時時湊在一處為難她。她能避則避,能讓則讓,心裡並不計較記恨,更不去告訴媽媽。實在受不得,才還擊一二。那些女孩兒見她並非軟懦,便也漸漸消停,只是合起來疏冷她。她更不以為意,自己並不希求友伴。越冷清,她心裡越安寧。

長到十二歲,媽媽叫她接客。是個中年肥壯鹽商,兩隻牛眼,一嘴黃牙。她早就預備好這一天,雖有些怕,卻仍照媽媽訓教的,淺淺笑著,點茶斟酒,彈琴唱曲,儘力不去看那張臉。夜裡被那鹽商按倒在床上,她閉緊了眼,咬牙挨著,痛極了,才發出一些聲息。雖然眼角滾下淚來,心裡卻沒哭。

第一回 挨過,後頭便好了。每天她儘力坐在自己房中讀書,有客來,便去應付過。她不知哪一天才是終了,心中無所盼,便也無所念。

幾年後,一個漆園主愛她會讀書寫算,便花了三百貫,將她贖去做妾,替自己記賬。那漆園主家中已有十幾個小妾,其中有幾個極尖酸狠厲,見她容貌生得好,又掌管起漆園賬目,都極妒恨,攛掇正室,時時刁難她。這些伎倆,她在妓館中早已慣熟,自己又絲毫沒有爭寵之心,便照舊敬而遠之、淡而化之。漆園主對她先還有嘗鮮之情,見她始終冰水一般,也漸失了興緻。時日久了,那幾個小妾也沒了逗趣。她終歸清靜,每日算錄好賬目,便自在卧房裡讀書,活得古井一般。

就在那時,她遇見了盛力。

那漆園主是個蠻夯豪橫之人,並不顧忌男女內外之別。每年春夏割漆、秋冬出賣,都叫她去山上漆園一座棚子里記賬。那些漆工全都畏懼園主,到她跟前報賬時,都不敢抬眼直視,她更是眼裡瞧不見人,始終冷冰冰的。那園主起先還常來盯看,見這般情形,更放了心,只叫一個使女陪侍。

有一天,各坡的工頭都來交納生漆,算過錢數後,已是傍晚。她有些倦乏,便沒有立即下山,叫使女去燒水煎茶,自己坐在棚子里歇息。當時正是初夏,她常日難得留意外界景物,那天看到夕陽下滿目新翠,忽而憶起幼年時和娘一起去山坡上割薺菜,山野光景便是這般鮮明。她娘那天臉上現出難得笑意,摘了兩朵地丁黃花插在她丫髻上,牽著她一路哼著鄉謠。她儘力回想,漸漸憶起那曲詞,不由得輕聲吟唱起來,腳也忍不住踩起拍子,腳尖卻忽然觸到一樣物事。

她彎腰一看,桌腳邊有個小布捲兒,撿起來打開一看,不由得愣住:裡頭是一個小小木雕女子人像,只比拇指略大,卻雕得極精細,眉眼都清晰如真。又塗了一層清漆,光潔瑩亮。最教她吃驚的是,那面容越瞧越酷似她。只是,這女子似乎想起一樁趣事,嘴角微揚,面露笑意。

明慧娘自己從未這般笑過,盯著那小像,她不由得怔住。棚子邊響起窸窣腳步聲,那使女煎好了茶,端了過來。她忙將那小木雕藏進袖裡,再也無心看景吃茶,叫使女收拾好賬簿,一起下山去了。

回到卧房裡,她又忍不住拿出那木雕仔細賞看,恍然間,竟覺得所雕這女子是另一重人世中的自己。在那重人世里,父疼母愛,家境和裕,無須驚怕,不必冷心??想著那個自己,她不由得也露出了笑。但心頭旋即升起疑云:這是何人所雕?為何會丟在桌下?

在山上,除去使女,進到棚子里的,只有那幾個交漆的工頭。難道是工頭中的一個?她極力回想,卻猜不出是哪一個。

這之後,再到山上記賬,她開始細心留意,卻未能找出那人。半個多月後,有天記完賬,桌下又出現一個布卷,裡頭仍是一個小小雕像,雕的依舊是她,只是笑得越發歡悅。

她忙回想那天情形,只有一個工頭數錢時,失手跌落了一串錢,俯身去撿了起來。那個工頭似乎叫盛力。

四、川葯

魯仁驅趕牛車,將張用載到了金水河邊一個小院里。

寒食那天,一個中年漢子來到他藥鋪,瞧身形面相,年紀不過三十左右,鬢髮卻已花白。那人說有件要緊事,將他喚到沒人處,壓低聲音說:「我知你兒媳屍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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