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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秘閣案 第三章 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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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著著求先。

——《棋經》

犄角兒和阿念去街頭車馬鋪里租了兩頭驢子。

犄角兒先牽住一頭,小心說:「我牽著,你騎上去吧。」阿念始終不瞧他,攀住鞍墊,費力往上爬。那驢有些脾性,往旁邊一躲,阿念驚叫一聲,險些仆倒。犄角兒忙一把扶住她,觸手之處,那肩背竟無比柔嫩,他的心頓時狂跳起來,旋即一陣愧懼,阿念剛站穩,他便忙收回了手。阿念回頭瞅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起來,他一愣,忙也跟著嘿嘿賠笑了幾聲。

阿念皺了皺鼻頭,嗔道:「我笑我的,你亂笑什麼?還不趕緊幫我拽穩這犟驢子?」

他忙又抓牢驢繩,等阿念爬上去坐穩後,才小心放手,去騎自己那匹。阿念卻已驅動驢子,走在前面。他忙喝驢追了上去,偷偷瞅了阿念一眼,想著小相公教的那「嫌」字,忙思忖該如何開口。

阿念卻忽又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在想啥。」

「啥?」

「你想逗我笑。」阿念側過臉,笑得極得意。

「嗯?」犄角兒慌忙想著該往「嫌」的哪一頭轉。

「我家小娘子說得果然沒錯。」

「她說啥了?」

「她說男子之所以叫男子,就在一個『難』字。男子們從來都是越難便越愛、越易便越厭。好比,男子想吃羊肉,你若立即送到他嘴邊,他胡亂吃了,並不覺著多好。但你若偏不給他吃,只端著羊肉讓他白瞧,他便越瞧越覺著好。我家小娘子教我說——阿念啊,你若是遇見一個男子,千萬莫讓他一口吃盡了,要省著些,一小口,一小口,讓他慢慢嘗,這樣才一世都覺著你好。我就照著她教的試你,偏不睬你。小娘子說的果然對,我越不睬你,你越想跟我說話、逗我笑。可是呢,這裡頭也有一樣不好……」

「哪樣不好?」

「開始時,我還覺著好笑,到後頭,便漸漸不好笑了,脖子也酸了,眼睛也乏了,心裡頭就更受不得。我已經照著小娘子說的試過了,往後便不必再試了。你若想吃羊肉,我便讓你吃飽,你飽了,我才歡喜。有天你若是厭了,不願睬我了,那也是你的心,我隨你便是了。不過,我恐怕得狠狠哭一場。小娘子也說過,有花開,便有花落。愛一樣,末後便少不得傷一場。哭就哭吧,總好過從來沒笑過,石頭塊一般過一世。」阿念笑著,眼裡卻閃出淚花。

犄角兒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忙說:「我一輩子不會厭你!我若背負了這句話,就讓老天罰我有眼看不得、有嘴說不得、有腳行不得、受盡活罪卻死不得!」

「你莫說這種歹話!我知道你!我人雖笨傻,心裡卻有一雙眼亮得很,絕不會看差。再說,小娘子不是說了,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說?咱們就這麼好生在一處,不亂逗,不亂猜,也不亂說。那些蝴蝶、甲蟲,它們一對一對在一處,哪裡如人這般又說又猜、又哭又惱過?」

「嗯!就像小相公說的,咱們兩個叉叉對叉叉,就好好生生做一對獨角仙!」

夕陽下,兩人相視一笑,頓時甜作了兩顆霜蜂糖。

然而出了城西南的戴樓門,他們便笑不出來了。

兩人騎著驢來到城門外的市口,果然瞧見街角上擺著一個煎食攤子,下午來報信的那個中年漢子坐在木凳上,正在等客發獃。犄角兒剛過去,那漢子便看見他們,忙站起了身。

犄角兒下了驢子打問:「大哥,你那天看見那輛轎子停在了哪裡?」

「那邊,斜對街那兩棵大柳樹下。那輛廂車先停在那裡,過後那頂轎子才過去停下,那個小娘子從轎子里下來,走到廂車後面,廂車車夫要去扶那小娘子,那小娘子擺手不讓他近身,自己攀著木框上了車子。而後那車子便往南去了。」

「你如何認得那是我家小娘子?」阿念忙問。

「我不認得那小娘子,卻認得那兩個轎夫,烏扁擔和任十二,他們兩個租住的房子跟我在同一條巷子。兩人但凡走這條道路,都要在我這裡吃些煎魚、煎肉,卻總是賒賬不付錢。兩人那般凶蠻,我哪裡敢觸犯?只得忍著。那天他們兩個放下那小娘子後,又來我攤子上,一人吃了兩片煎肺、兩根煎腸,錢卻仍賒著,說過兩日還。這些天了,卻再沒見人影。我隱約聽著,兩人似乎是被人殺了,這才真正叫作惡人自有天來收。」

「你又從哪裡得知我家小娘子失蹤的?」

「我表弟在染院橋修襆頭帽子、補角冠。昨天他閑耍過來,說起了這事,我才知道。」

犄角兒謝過那漢子,和阿念一起走到對街那兩棵大柳樹下。這裡是大道邊,每天不知多少人往來,哪裡能瞧出什麼蹤跡。阿念急得沒法,幾乎要哭出來。犄角兒忙連聲安慰,心裡卻也暗暗叫苦。

他思謀了一陣:「眼下至少清楚了兩件事。」

「啥事?」

「一,那些人是把朱家小娘子接到了南郊;二,朱家小娘子似乎是情願的,若不然怎麼肯自己下轎又上那廂車。」

「我家小娘子怎麼會情願?她在家裡事事由己,自在無比,為啥要偷跑?」

「這個我也不清楚,不怕,咱們先沿路打問打問。」

兩人一路往南,只要見到店肆食攤,便過去打問。然而,一直到天黑,都沒問出一絲蹤跡,只得先悶悶回去。途經那個煎食攤時,那個中年漢子喚住了他們:

「還有件事我忘了說,不知有用沒用?那天傍晚,停在那兩棵柳樹下的車子不止一輛,總共有三輛,瞧著一模一樣,恐怕是租車鋪里租的。那個小娘子上車後,另兩輛仍停在那裡。過了一陣,又來了幾頂轎子,裡頭的人也分別上了車。兩輛廂車先後都往南去了。」

牛慕望著那個攔住自己的年輕衙吏,心裡暗暗有些吃驚。

年輕衙吏齜著一對大板牙,其中一顆還缺了一塊,樣貌和那個姓范的銅鏡商極像,一眼看過去便是父子。他斗膽一問,年輕衙吏也姓范,自然更無疑了。可這衙吏卻來盤問那銅鏡商的來歷,似乎兩人並不相識。再看那衙吏神色,似乎有些遮遮掩掩。

不過,牛慕也無心多猜,他心裡唯一記掛的是姨姐寧妝花的下落。看到那衙吏,他猛然想起,姨姐不見了,自己和妻子寧孔雀四處亂尋,為何不立即去報知官府?不過旋即便想到,除非命案或重大冤情,誰敢輕易去招惹官司?即便去了,又沒有幾多證據,官府哪裡肯理會?這衙吏既然自己找了過來,倒正好求他相幫查找。

於是他將姨姐被綁劫的前後經過全都告訴了那衙吏。那衙吏起先並沒有多在意,及至聽到姓范的銅鏡商,才格外用心起來。牛慕講到那銅鏡商的女兒也被綁劫,衙吏更像是被刺到一般,目光一顫。牛慕越發好奇,這衙吏和那姓范的銅鏡商,究竟有什麼干連?

牛慕顧不得這些,繼續講自己破其中關竅,虹橋甘家麵館的熊七娘得了那幫賊人的錢,替他們遮掩,用油布遮擋周圍人眼目,將姨姐寧妝花和姨姐夫的屍首從車轎中暗挾到麵館里,又從麵館後門出去,用車偷偷載走。

這兩天,牛慕和那姓范的銅鏡商約好,兩人分頭去尋找那車子下落,每天傍晚在這裡碰面,互通信息。然而,那只是一輛普通廂車,當時又立即駛走,他們兩人打問了整整兩天,只知道那車穿過后街,向進城方向去了。至於進了哪座城門,沒有一個人瞧見。

那年輕衙吏聽完後,低頭默想了一陣,才說:「我幫你查這案子,不過,不能讓那人知曉。」

牛慕正巴不得,忙一口答應。那衙吏跟他約好,明早從虹橋甘家麵館重新查起,而後便轉身走了。牛慕又納悶了一陣,才慢慢往家走去。這兩天,他無時無刻不在念著寧孔雀,晚上一進家門,第一眼便是尋看妻子回來的跡象。可迎上來的總是他娘那句話:「媳婦沒回來?」

他知道,夫妻情分真的已盡,只能躲進卧房裡,一聲接一聲長嘆。

胡小喜別過阿翠,離開了銀器章家。

怕對門那個胡老鴞在盯看,阿翠只送他到了院門口,連話都不敢說,這時天已黑了,阿翠又站在門裡暗影中,神情看不清楚,胡小喜卻能覺到阿翠目光中含著不舍。阿翠關上院門後,他怔了片刻,才慢慢轉身離開。他望了一眼對門,院里透著些燈光,門縫裡有個黑影一閃,那老賊鴞果然在盯著。胡小喜恨不得過去一腳蹬開那院門,狠罵幾句,卻只是想想而已,只能朝那裡干瞪一眼,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一路上,他都不住念著阿翠,那雙水亮的大眼睛不停在心裡閃動。這麼好一個女孩兒,孤零零守著一座大空宅,不知夜裡有多凄寒?又無親無故,連個投奔之處都沒有。胡小喜心中從來沒這般憐過誰,雖然已經成年,他卻始終覺著自己還是個半生的青瓜,不知何時才能長成個男兒漢大丈夫。因這憐,他忽而覺著自己似乎猛長了幾歲,心底里更生出一種願盼,想去扛、去擔、去慰護人。一個念頭也隨之跳出:他想娶阿翠。

這念頭讓他心咚咚劇跳,不由得咧嘴笑了起來。隨即想到爹娘已在商議自己的婚事,不知相中了哪家。與其四處去尋那些不知模樣性情的女孩兒,何如娶了阿翠。雖才見過幾回,可單憑那晚我扭了腿,她那番照料,便知是個心熱、手巧、人勤快的好女孩兒,何況模樣又生得端秀可人,像是大戶人家的女兒一般。爹娘見了一定歡喜。不過,想到父親那小心謹重性子,若知道阿翠無父無母,又是僕婢出身,恐怕會嫌棄。

他犯起難來,想了一陣,忽然記起阿翠的義父母,議親時若有他們出面應承,父親恐怕便不會太生計較。阿翠說她的義父母前年才到汴京,住在南城,造車為業,去造車行一打問便知。這個念頭一旦動起,再抑不住。他忙沿著御街趕到城南,尋見了個車鋪,一打問,那人果然知道,給他指了路,就在看亭街街口。

他快步來到看亭街,尋見了那個車鋪。一個五十來歲的匠人坐在油燈下,正在檢弄桌上一堆鐵釘。胡小喜走進去問候:「老伯,您可是阿翠的義父?」

「是……阿翠遇了什麼事么?」

「哦,沒有。我是開封府公差,今天來,不是為公事,是想跟老伯問問阿翠的私事。」

「啥事?這女娃兩個多月都沒來瞧過我們了。」

「兩個多月?寒食清明那兩天她不是來這裡養病?」

「沒有啊,正月她來過一回,以後再沒見過了。」

胡小喜頓時驚住。

張用離開岳母家,獨自前往東水門。

他又細看過朱克柔所留那張天下絲織圖草稿,越發確信所用地圖是沈括所編《守令圖》。《守令圖》藏在宮中秘閣,除天子和機要重臣,一般朝臣都難有資格觀覽,朱克柔自然更應當無從得見,她這張地圖自然是從工部那位主簿處得來。一個區區工部主簿,又是從何處得來?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編訂百工圖譜,雖說是一樁大事,以《守令圖》為底能更詳備精確,但《守令圖》畢竟事關國家機密,本該極隱秘才對,為何敢讓一個民女輕易便攜帶回家?

張用原本覺著,朱克柔失蹤不過是一樁平常綁劫。這時發覺,此事恐怕大不尋常。

回家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事:蘿蔔案中,力夫店那個解八八脖頸割傷,店主單十六先請了鄰街的葛大夫來治,葛大夫醫力太低,救不得。單十六又趕到趙太丞家,去請他的兒子趙敢,趙敢卻不在,只得求了趙太丞去救治。若是趙敢去,那個解八八或許能保住性命。

趙敢自幼跟隨父親學醫,十三歲考入太醫局。大宋醫分九科,大方脈、小方脈、風科、眼科、瘡腫科、口齒咽喉科、針灸科、金鏃兼書禁科。趙敢遍習諸科,猶精於金鏃科,善治刀劍槍箭等金刃傷,現為翰林醫官。醫官職位分為二十二階,趙敢曾去陝西邊地,救過許多將校性命,不到四十便已累次連升,現已升至第二十階成安大夫。

他治傷時,針、線、刀、鑷、剪、鑿、鉗、錐、錘等諸般器械錯雜並用,或切、或刺、或炙、或烙、或熨、或縫,手法輕捷,用藥精微,因此滿京城人都稱他「趙金鏃」。原先「天工十八巧」中有一位是翰林名醫錢乙,錢乙亡故後,民間公論將趙敢填補了上去。

張用一向愛胡亂翻看醫書藥典,尤其好奇人體內臟形狀樣貌。仁宗慶曆年間,廣西有個叫歐希范的強人率眾謀反,被官府誘殺。行刑後,州吏命醫人剖開五十具屍體,仔細參研比照,又讓畫工繪成圖譜,名為《歐希范五臟圖》。至此,世人方才大體知曉人體內臟構成。十多年前,又有位名醫楊介著成《存真圖》,從咽喉到胸腹,對各臟腑形狀位置、經脈聯絡、精血運轉等均一一精細描繪。趙敢曾師從楊介,得其傳授。

張用聽說後,立即尋見趙敢,求他講解內臟詳情。趙敢脾性有些傲冷,又極珍視醫術,見張用並非真心學醫,更不肯吐露一個字。張用花心思替他造了一架圓柱形葯櫃,不需走動,站在原地轉動葯櫃,便能找齊藥材。趙敢見了,大是喜愛,便給張用大略講解了一番。張用聽了極其受用,兩人由此成為朋友。

清明那晚,趙敢不在家中,他和朱克柔均名列「天工十八巧」,莫非也和朱克柔一樣失蹤了?

張用想到這疑問,立即趕到東水門趙太丞醫館。到了一瞧,店裡冷冷寂寂,櫃檯上點著盞孤燈,趙太丞獨自坐在暗影里,垂著頭,神情極落寞。張用立時明白自己猜中了。他走進去連喚了兩聲,趙太丞才抬起頭,目光疲倦失神。

「趙老伯,趙大哥是如何不見的?」

「張用?你為何仍在?」趙太丞眼中忽然閃出驚異。

「我?我雖叫張用,卻毫無用處,那些人也就懶得帶我。」

「你知道那些人?」

「我正在尋。趙老伯,你說說,趙大哥是如何不見的?」

趙太丞目光又黯了下去,半晌才慢慢開口:「清明那天上午,我兒子照例進城去銀器章家赴會,那一去,便再未回來。開始,我錯以為他恐怕是去太醫局應公差,便沒理會。過了兩天,仍不見他回來,我才叫小廝去太醫局打問,才知道他竟不知去向。這幾天,我們四處找尋,沒尋見一絲蹤跡。只打聽出,『天工十八巧』里,除了你和典如磋,其他那十六人也全都不見了……」

張用聽了,險些笑出來。那十六巧是全京城最聰敏機巧的一伙人,竟被人捆柴火一般,卷作一堆扛走了?

他轉而又問:「趙大哥這一向有沒有繪什麼圖?」

「有。他在繪製天下藥材分布圖。」

「有沒有留下草稿?」

「沒有。」

「他繪的圖,趙老伯可看過?」

「沒有。他說等繪製完畢再拿給我看,可這幾日,我翻遍了他的屋子,也沒找見……」

張用再無可問,趙敢一定也用了《守令圖》,而且,不止趙敢和朱克柔,其他十五巧恐怕也都用這《守令圖》繪製了各自行當圖譜。私傳《守令圖》已是大罪,何況謄抄這許多份?難道真是得了朝廷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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