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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篇 骷髏案 第十章 碎瓷、合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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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者理眾如理寡。

——《武經總要》

梁興忙將曾小羊請到堂屋裡坐下,要他再仔細講一遍。

這時施有良也起來了,和梁興、黃百舌一起坐下來細聽。曾小羊講完後,施有良和黃百舌都不知所以,梁興卻大為振奮,心裡一大疑團頓時豁然而解。

「小羊兄弟,實在是多謝你了!」

「嘻嘻……我……也沒做啥……」

「梁大哥,他真的幫到你了?」黃鸝兒用木托盤端著早飯走了出來,頭微偏到一邊,儘力不見地上的死屍。

「嗯!小羊幫我解了一個大惑。」

「這還差不多。」黃鸝兒將托盤放到桌上,一邊端出碗碟擺放,一邊瞅著曾小羊撇了撇嘴,將一碗熱騰騰、嫩鮮鮮的三脆羹放到他面前,「瞧在你動了歪心,還知道來告訴我,又幫了梁大哥的忙,我特地煮了這羹,知道你愛吃,也有你一碗。」

曾小羊漲紅了臉,小眼睛閃著驚喜,還有些余怯:「我……」

可這時,院門又被敲響。

黃百舌又要示意梁興躲起來,梁興搖了搖頭:「如今不用再躲了。」

「那我去開門!瞧瞧是誰?」黃鸝兒搶在父親前頭,跑了出去,院門打開後,她驚喜喚起來,「紫玉姐姐?」

梁興忙站起身,朝院外望去,見黃鸝兒牽著鄧紫玉的手走了進來。鄧紫玉今天衣飾很隨意,臉上並沒有塗脂粉,頭上隨意挽了個雲髻,只插了兩根銀釵。身上是一件淡藍柳葉紋的羅衫,下面是一條明黃的羅裙。瞧著有些秋葉蕭瑟的意味。她臉上雖含著笑,卻多少有些勉強。

梁興見了有些納悶,但知道鄧紫玉脾性,便裝作無事,笑著迎了進來:「紫玉,你來了?」

「梁哥哥,有些日子沒見了。心裡一直念著,今天總算得了些空,過來瞧瞧大伙兒。呦,在吃飯呢?羊脂韭餅、三脆羹、糟黃芽、醋姜、窩絲姜豉。這都是鸝兒弄的吧?好巧的手兒。」

「紫玉姐姐趕緊坐,我去給你盛碗三脆羹,你從沒吃過我弄的飯菜,我爹總是說我手笨。你正好替我評鑒評鑒。」

「我吃過了來的。這些羹菜不必吃,光瞧著就有滋味。哎,你們大伙兒都站著做什麼?趕緊坐下來吃,這三脆羹涼了腥氣。」

梁興和諸人都不好勉強她,便坐回了桌子。黃鸝兒從裡頭搬了個綉墩出來,安放到旁邊:「紫玉姐姐,這是我常坐的,墊子昨天才洗過,是乾淨的。」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論乾淨,你才是花苞里沒見過風日的鮮花瓣兒。好了,你們都不必管我,趕緊吃。我多久沒見過家常人吃家常飯,正好在一邊好好瞧一瞧,也暖暖心。」

梁興聽到最後一句,忙望向鄧紫玉,鄧紫玉仍笑著,神色間卻透著倦意傷懷。碰到梁興的目光,鄧紫玉加力注視著,像是要在梁興眼裡找尋什麼,梁興忙低下了頭,端起羹湯吃起來。

「這是什麼?你們又鬧出了些什麼戲目?」鄧紫玉一眼瞧見牆角的死屍。

「昨晚有人偷偷進來要害我們,」黃鸝兒忙解釋道,「梁大哥把這個打倒了,其他幾個全逃了。這個人又服毒自盡了。」

「呵呵,這邊擺著屍首,那邊你們吃著羹湯,這景象倒稀奇。」

「可不是呢。我先怕得都不敢出來,後來想,怕啥?活人才可怕,死人跟木頭瓦塊一般,有啥好怕的。」黃鸝兒笑著說。

「梁哥哥,這人啥來頭?和去劍舞坊毒害你的是一夥兒的?」

「眼下還不太清楚。」

「那你可得當心。他們既然找到了這裡,這兒不能再住了,我替你另尋一個地方。」

「不必了,已經連累到黃伯和鸝兒,不能再移禍其他人了。」

「也成,你自己瞧著辦。若需要藏身處,就跟我說。」

梁興等人被她瞧著,都有些不自在,都匆忙吃完了飯,黃鸝兒忙將碗碟收去,拭凈了桌子:「紫玉姐姐,你們先說話,我這就去煎茶。」

曾小羊站起身說:「我得趕緊去廂廳。」

黃鸝兒微露出些笑:「去吧。記住!以後再不許動一絲歪心歪念。」

「記著呢,再不敢了!」

梁興忙道:「小羊兄弟,有件事又要勞煩你。」

「梁教頭儘管吩咐。」

「這裡這具死屍也得報官,不過,我想先報知給左軍巡使顧震,你能否替我遞一封信給他?」

「這個好辦。」

梁興忙向黃鸝兒討了紙筆,給顧震寫了一封簡訊,簡要說明了盛力的事情。而後封好遞給了曾小羊。曾小羊揣好後,朝黃鸝兒吐了下舌頭,飛快跑了。

諸人這才重新坐下,由於鄧紫玉在場,卻都不知該說什麼好。黃鸝兒煎好茶端上來,諸人各自默默喝著茶,屋裡有些尷尬。

鄧紫玉忽然笑著說:「我是臘月天生的,走到哪兒,冷到哪兒。」

「哪裡,哪裡。」梁興三人忙一起應道。

「再坐下去,這屋裡都要起霜了。不如這樣,我也有件事,一直猜不透裡頭的關竅。就說給你們聽聽,你們替我解一解。這事發生在劍舞坊對面的紅綉院,她家去年年底來了個新人,梁哥哥見過,叫梁紅玉……」

鄧紫玉把梁紅玉的怪事講了一遍。梁興知道鄧紫玉有些妒忌梁紅玉,因此先沒有在意,但聽她提到那個紫癍臉的女子時,頓時驚了一下。再聽到竇猴兒親眼瞧見這紫癍臉女子殺了一個叫倪光的人,更是驚得像是挨了一棍。但他並沒有打斷鄧紫玉,沉住氣,一直聽她細細講完,越聽脊背越寒。

他不願驚擾到鄧紫玉等人,便儘力裝作無事,心裡卻一陣陣驚撼不已。施有良和黃百舌兩人卻聽得有些茫然。

「看來我不止命冷,這舌頭也冷,好好的一樁事情,被我講成了宴席上的殘湯剩水。再坐下去,這屋子怕真的要結冰了。好了,攪了你們一場,這冷宴也該散了。我回去了。你們都保重,尤其梁哥哥,多當心些。」

鄧紫玉笑著起身出去,眾人送她到院門外,她的廂車就停在院門邊。鄧紫玉從後面上了車,臨放下車簾之際,她又朝眾人笑了一笑,梁興卻發覺她眼裡似乎真的結了冰,心裡不由得一陣擔憂。

車子啟動,顛顛搖搖向巷子外駛去,梁興轉身時,眼角忽然掃到一個高大健壯身影,躲在斜對面的門牆拐角處,有些眼熟,再一看,竟是石守威。石守威也一眼看見梁興,臉頓時漲得通紅。

「石兄弟?」

「梁大哥。」

「你怎麼在這裡?」

石守威臉漲得越發紅了,但他隨即大呼了一口氣,昂起頭說:「你托我的事我沒辦成。不過,那崔家客店的確有鬼。他家由那個姓石的店主娘子做主。我去她家的因由,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背後的人來頭不小,至於是什麼人,我沒打探到。他們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自己當心。」

「多謝石兄弟,讓你受累了。」

「不必謝。還有句話,你連著兩回當眾羞辱我,這冤讎我必須得報。等你收拾了這場麻煩,我和你再當著眾人比試一回。」

「好!咱們就比刀。」

「不必。刀法你不如我,倒像我占你便宜。十八般武藝弓為首,咱們箭法大致相當,就比弓箭。」

「好!一言為定!」

石守威胸中一口悶氣似乎終於疏散,他最後望了梁興一眼,重重點了點頭,隨後轉而大步疾行,似乎是去追趕鄧紫玉的廂車一般。

梁興一直等到下午,都不見顧震來。

他雖不著急,但那個盛力的屍首一直擺在屋中,始終讓人不舒服。尤其是黃鸝兒,她嘴上說不怕,進出時眼睛卻始終迴避著牆角那裡。

不過,讓他振奮的是,之前自己雖然隱隱窺見這一連串兇案背後,藏著極驚人陰謀,卻始終沒有多少證據,也無從查找。沒想到,曾小羊、洪山和鄧紫玉竟接連帶來一些緊要信息。如一隻摔碎的瓷瓶,碎片從各處意外撿拾到。雖然其中還有幾片最大的仍缺著,但瓷瓶之形已經清晰可辨。窺見這全形,梁興雖然自小膽大,卻也被震到。

施有良問他,曾小羊所言的鐵箱到底有什麼奧秘。梁興知道時機尚未熟,便笑著說:「這事還缺了幾環,一時還講不清楚,等尋齊了,我再……」

他話沒說完,忽然聽到隔壁院門外有個婦人高聲叫嚷:「有人嗎?快來幫幫忙!」

「是隔壁丁嫂家。」黃鸝兒聽到,忙跑了出去,才一會兒,她又驚慌跑了進來,「梁大哥,快些!隔壁出事了,院門閂著打不開,你趕緊翻牆過去看看!」

梁興聽到,忙快步走到院子里,見那院牆不高,便兩步奔過去,腳在牆面上一蹬,輕輕一縱,便躍上了牆頭。他朝隔壁望去,院子里空空寂寂,沒有人,再扭頭一看,驚了一下:堂屋門開著,半空中吊著個人。

他忙跳下牆,飛步奔進那堂屋,仰頭一看,是個中年男子,閉著眼、垂著頭、舌頭伸出一小截,在半空里一動不動。一根繩索勒住脖頸,吊在房樑上。他忙跳上屋中間的方桌,托住那人身子,將繩套從他腦後解開。而後抱著跳下桌子,放平在地上。那人仍紋絲不動,身子也已經冰涼,早已斷氣了。

「梁大哥,快開門!」黃鸝兒拍著院門在外面催喚。

梁興忙過去撥開門閂,拉開門一看,除了黃鸝兒,門邊還有兩個中年婦人,一個昏死過去,另一個蹲在地上,正抱著她叫喚:「丁嫂!醒一醒!」

「梁大哥,快抱丁嫂進去!」

梁興也忘了男女避忌,一把抱起丁嫂,黃鸝兒急急在前頭引路,梁興跟著快步穿過堂屋一側的小門,將丁嫂抱進一間昏亂卧房,放到那張潮舊的床上。

「這可怎麼好?葛大夫前兩天被人剛剛謀害了,這一帶再沒有其他大夫。」黃鸝兒焦急道。

「丁嫂是受了急痛驚嚇,我來瞧瞧。」那另一個中年婦人走到床邊,伸出拇指,用指甲在丁嫂人中上用力掐了一陣。丁嫂忽然發出一聲嗚咽般喘息,眼皮顫動了一陣,才張開了雙眼。她茫然望著床邊三人,用虛弱聲音問:「我丈夫怎麼樣了?」

梁興見黃鸝兒和那婦人一起慌望向自己,他也猶豫起來,但這事又不能隱瞞,只能黯然搖了搖頭。丁嫂見到,又悲咽了一聲,隨即雙眼一閉,又昏了過去。

「只要剛才那口氣緩過來就好了。」旁邊那婦人扯過被子,替丁嫂蓋上,隨後扭頭問,「妹子,你家裡有熱水沒有?」

「有!我去拿!」黃鸝兒忙轉身跑出去了。

那婦人悲望著丁嫂,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頭一家了,孩子先被擄走,丈夫又尋短見。只留下婦人獨個兒受這熬煎。」說著,她眼中落下淚來,忙用手背擦掉了。

梁興已經聽黃鸝兒說過丁豆娘兒子被擄的事,而且城中似乎有許多人家也遭遇同樣的慘禍。他低聲問:「大嫂,您的孩子也……」

「嗯。」那婦人慘然點了點頭,「我姓桑,人都叫我桑五娘。我和丁嫂一樣。唉……」

「那麼多孩子被擄走,一點蹤跡都沒找見?」

「沒。昨天我才得到一個信兒,有個杭州姓盛的船工,媳婦姓明,這兩口兒似乎和孩子們被擄有牽扯,我才趕來和丁嫂商議,誰知道……」

「姓盛?」梁興一驚。

「這位兄弟,你知道這人?」

「我……」梁興剛要講,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叫嚷。

「呦嘍嘍!這是咋了?」是個老婦人,梁興這一陣住在黃家,時常聽到這聲氣在巷子里罵人,知道是對面那個羊婆。接著,羊婆就走了進來,瘦瘦高高的,柴棍一般。她先用一雙凹眼兒瞅了瞅兩人,隨即顛著腳跑到床邊,一眼看到床上昏沉的丁豆娘,忙連聲喚起來:「丁嫂,丁嫂?造孽啊,便是只鳥,雄的還知道護雌,一個男兒漢家,遇點事就受不得,老婆也不顧了,自己圖快當尋短見……」

桑五娘忙勸止:「婆婆,丁嫂昏過去了,你讓她安靜歇一歇。」

「哦,哦!我瞧著氣恨心疼,就收不住這老扁嘴了。可你們說說,這天底下的男人怎麼個個都這麼孬軟?」

梁興心裡急著要問桑五娘,受不得這羊婆叨噪。正在這時,黃鸝兒提了一壺水走了進來。梁興忙說:「鸝兒,你在這裡看著丁嫂,我和這位大嫂去隔壁說些要緊事。」

黃鸝兒忙點了點頭,梁興便請桑五娘一起離開了那間卧房,羊婆在一旁一直瞅著他們。

走到隔壁進了黃家,梁興引著桑五娘走進堂屋,指著牆角的屍首說:「桑大嫂,這個就是那姓盛的船工。」

「他死了?」桑五娘猛然瞧見那屍首,嚇了一跳,「那他媳婦呢?」

「他媳婦?」

「他媳婦叫明慧娘,明明自己沒有子女,卻裝作孩子也被擄走,混進我們堆里。」

「桑大嫂,你能否把這件事詳詳細細給我講一遍?」

「這位兄弟是?」

「我姓梁,叫梁興。」

「你莫非是『斗絕』梁教頭?我丈夫在時,常說起你。」

「慚愧。」

「梁教頭,你問這事做什麼?」

「我也遇到些大麻煩,偏巧也和這姓盛的有關。」

「原來這樣啊。梁教頭想讓我從哪裡講起?」

「大嫂知道的最好都講給我聽聽,越細越好。」

「成!」

桑五娘把自己孩子被擄,眾婦人聚集起來一起尋找,救了游大奇,以及剛才回來的路上,丁豆娘所講的郭深、庄夫人夫妻的慘事,還有一個叫焦智的人,都細細碎碎講給了梁興。

梁興聽後震驚莫名,他要拼的那個碎瓷瓶,猛然間又添了幾塊碎片。而其間的險詐殘忍,更讓他心裡一陣陣發悸生怒,牙齒不由自主嗑響。

「梁教頭,你這是怎麼了?」桑五娘驚詫道。連坐在一邊旁聽的黃百舌和施有良都一起驚望向他。

梁興忙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多謝桑大嫂。我不敢斷言能不能幫你們找回孩子,不過,你說的這些極有用處。在下還有兩件事要勞煩桑大嫂。」

「有什麼事,梁教頭儘管說。我如今啥都沒有了,只有一顆做娘的心,和一副累不死的身板。」

「桑大嫂能否進城去打問兩件事,一件是去雲夫人那裡問一問,丟了孩子的三百多家人,都是做什麼的,不必一家一家數,只要知道各類人戶分別佔了多少就成;另一件是那個賣鳥雀的魯氏,她的孩子被食兒魔送了回去。大嫂幫我問問她的孩子原先有沒有什麼病症。尤其是這後一件,孩子們能不能找回來,就看它了。」

「好!我馬上進城去問!」桑五娘嘴唇和手都有些抖,急忙站起身便往外快步走去。

「梁兄弟,這裡頭究竟有些啥機竅,我聽了半天,為何半點都沒聽出來?」黃百舌納悶道。

「我也同樣。」施有良也滿眼疑惑。

「黃伯、施大哥再稍等一等,謎底很快便能揭開。我得先去列個單子。」

梁興端著黃鸝兒上午研好的墨,拿了紙筆,快步走進自己屋裡。坐到床邊小桌前,鋪開紙,靜心思慮了一陣,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個單子。寫完後,仔細看了兩遍,又提筆補上了兩條遺漏。

他仍不放心,又仔細看起來,正看著,黃百舌在門邊喚道:「梁兄弟,左軍巡使派人來了。」

梁興忙將那張紙折好,拿著走了出去。見一個胖胖的男子站在牆角,正瞅著地上的屍體,是顧震的親隨萬福。

萬福聽到聲音,忙扭頭望過來:「梁教頭?你上午給顧大人信里寫的可是真的?」

「嗯。而且下午又意外得了些信息,事情比原先更加嚴重。」

「顧大人一整天被幾樁大案子纏住,根本抽不出身,就讓我先過來說一聲。」

「不知道顧大哥明天能否得空?我這邊的事情也緩不得。」

「顧大人說了,明天無論如何也得趕過來。」

「那就再好不過。我這裡列了張單子,能否請萬主管明天上午,將這單子上的人全都召集到雙楊倉?」

「雙楊倉?去那裡做什麼?」

「這些謎底都得在那裡揭開。」

「好。梁教頭還有什麼要我做的?」萬福接過了那張單子。

「明天最好多帶些人手。」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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