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琴從禁地出來, 外間已經入夜了。
雪落在甘淵之外,天空異常明凈,星子點綴夜幕,月游在重雲之中。
阿織幾人等在外頭, 目中無不是擔憂之色。初初撓撓頭, 欲言又止, 鬼坊主咳了一聲:「那什麼,正所謂生死離別, 其實不過是……」
奚琴笑了:「做什麼?擔心我傷心欲死?」
銀氅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元離人呢?」
奚琴垂下眼, 沒有回答。
其實何必問?
身軀已經消失, 魂魄被烈火焚灼,又能支撐多久呢?
元離最後的結局,與風纓、拂崖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前生就註定的因果, 看到奚琴手中最後一枚溯荒碎片, 便什麼都明白了。
阿織道:「奚寒盡,你還好嗎?」
奚琴直言:「不太好。」不待眾人安慰,他語鋒一轉,「所以, 既然我不痛快, 就不能讓令我不痛快的人好過。諸位,聊聊正事?」
「正事?」
奚琴笑道:「怎麼, 都忘了?我們可不是專程來甘淵散心的,是打不過端木憐, 被迫過來避難的。大敵當前,當務之急,難道不該聊點正事?」
經這麼一提醒, 古村的經歷湧入腦海,端木憐現身、九嬰即將成為妖神、仙盟連澈等人為虎作倀,一切的確迫在眉睫。
彷彿以毒攻毒一般,提起端木憐,夢螺中一場前塵陰霾竟散去不少。罷了,奚寒盡不是葉夙,沒有那樣重的心事,倒也不必多安慰。
奚琴環顧四周,月行淵外,四野荒寂,「這麼重要的事,露天席地地說似乎不合適,換個正經點的地方?」
–
「你要去滄溟道?」
阿織道:「嗯。千年前,端木氏被罰,主族的一支去了那裡,雖然……已經消亡了,我想去找找看他們的遺蹤。再者……」
她看向左側的一副壁畫。
這裡是青陽氏的議事堂,壁畫上描繪著神州地圖,東海以西的大地,中間以涑水為界,往北水澤豐茂,仙山縱橫,朝南險山峻岭,最底部以玄色塗深,墨黑的一片山脈上寫著一個令人望而卻步的「禁」字,那裡就是滄溟道。
「再者,除了月行淵,另一條濁氣裂縫就在滄溟道。當年榆寧禍亂,師父本來想找九嬰報仇,後經青陽氏點撥,他改道向南,去滄溟道尋端木氏舊蹤,回來後就一心找白帝劍的下落。我有直覺,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包括二十年前那場妖亂的謎底,就在滄溟道深處。」
鬼坊主聽了阿織的打算,卻是冷笑:「眼下可不是你滿足好奇心的時候。你別忘了,你可是九嬰和端木憐的眼中釘,先前又和仙盟撕破臉,踏出這片雪原,但凡遇見個活物,都是你的敵人。不想著儘快解決眼前的難關,居然還要去滄溟道深處?入口那幾座妖山也就罷了,深處是你說去就去的?據我所知,那個地方,運氣不好,玄靈境也不一定活得下來,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
鬼坊主說到這裡,一頓,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高興起來,說:「你死了也好。無支祁,你主子死了,你就跟我吧。我想過了,憑我倆,也不是沒法子對付妖神。大不了先蟄伏起來,我當端木憐,你當九嬰,也來個千年契約,你就是吃虧在出生太晚了,要是肯吸納濁氣,修鍊個一千年,你跟九嬰孰強孰弱還說不準呢,都是遠古凶獸不是?」
初初聽他越說越離譜,惱道:「你少咒阿織,除了阿織,我誰也不跟,你死了這條心吧!」
阿織沒有理會鬼坊主的胡言亂語,她道:「我要去滄溟道,並非只為了端木氏和師父,還有這個。」
她攤開手,一滴鮮紅的血在她的掌心浮現。這是奚琴從連澈那裡奪來的九嬰精血。
「連澈是端木憐的人,九嬰對她有防備,交給她的精血,無法追溯九嬰的本體。不過,我用這滴精血溯源,發現這世上原來還有一道九嬰的血息,就在滄溟道深處。
「湊足三道血息,才能制出困住九嬰的妖鎖,此其一。
「其二,九嬰利用濁氣修鍊,滄溟道深處,恰好有一道濁氣裂縫,對它而言,那裡應該是絕佳的修鍊之地。可這千年之間,它非但沒將巢穴建在那裡,反倒大意地遺下血息,這是為何?我直覺這一切和端木氏有關,端木氏千年降妖,說不定在滄溟道深處,有反制九嬰的法子。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端木氏古族去了滄溟道,九嬰也與這裡關係匪淺,可是在棲霞村,端木憐與我細說端木氏一族的遭遇,說他與九嬰的合作,字字句句卻避開滄溟道,這不奇怪嗎?他不介意提痋山傷魂,也願意溯源崑崙,為何隻字不提這麼重要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端木憐這個人,心思極深,說的話半真半假,不能全信。所以聽他說話,他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說什麼,他刻意避開的地方,才是真正關鍵的地方。」
阿織看向鬼坊主:「你說得不錯,端木憐現身,九嬰即將成神,仙盟被蒙蔽,與我勢不兩立,很快免不了一場大戰。但……實話實說,九嬰和端木憐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強敵,哪怕最後鑄成白帝劍,有師兄在,有你們相助,我也沒有把握,所以我才挑在這個時機,在大戰之前,最後去一次滄溟道,如果此行有所獲,也許能為我們增加一成勝算。」
鬼坊主聽了阿織的話,臉色變了,他的目光里染上一如既往的妒意,勉為其難地承認:「哼,你的確有幾分膽識。不過,容我提醒你,你眼下只是半步玄靈,最好閉關修到玄靈,才有去滄溟道的把握。可惜啊……」他眯眼一笑,幸災樂禍道,「你沒多少時間了,我有個直覺,九嬰的最後一次獻祭,就快要到了。
「短則十日,長則一月,獻祭將始。」鬼坊主說。復仇之路走了千年,他暗中追逐九嬰的足跡,到了今日,他甚至能嗅出那妖物的計劃。鬼坊主眸底的墨色彷彿濃黑的妖雲,那是大亂將至的前兆,「獻祭一成,妖神即出,到那時,什麼都晚了。」
議事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奚琴道:「那麼這樣,阿織,你先去閉關,安心破入玄靈境。端木氏的遺蹤由我去找,等你順利出關,我直接帶你去滄溟道。」
鬼坊主道:「省去不少尋找的時間,辦法是不錯。不過么,滄溟道,她都不行,你要一個人去?」
倒不是瞧不上奚琴,分神已是睥睨人間的修為,可是面對眼下的難關,到底還是勉強了。
奚琴道:「我是不行,但……」他垂下眼,沒人看得清他的眸色,「葉夙未必不行。」
阿織詫異道:「你不是說,這部分記憶,你想不起來么?」
奚琴看著阿織,很淡地笑了一下:「有辦法了。」
阿織聽了這話,不知怎麼有些不安。雖然對輪迴轉生了解不深,但結識了元離四人,她知道支離破碎地憶起前塵,與徹底恢復前世記憶,似乎是不一樣的。
她道:」若是這樣,我和你一起——「
「不必。」奚琴道,「阿織,你今日就去閉關。」
阿織愣了愣,奚寒盡的語氣根本不容反駁。
她正待說什麼,鬼坊主卻起身道:「那麼,我和貓妖,也該與諸位作別了。」
「為何?」
「最後一次獻祭快到了,總得有人出面阻止。二位一個要閉關,一個要去滄溟道尋蹤,我幫不上忙,所幸有點本事,能去找一找獻祭的地方。
「放心,不是和諸位訣別。我與九嬰、端木憐周旋千年,不會輕易折在這裡,等我摸清的獻祭的時間和地點,諸位等著我傳信吧。只是——「
鬼坊主說著,祭出煙斗,狸貓妖見狀,立刻拽住他的袍擺。煙嘴湧出青煙,很快籠住他們的身軀,一人一貓就這樣,神出鬼沒了好幾百年,「只是,萬一我有什麼不測……」
「這隻貓,跟了我很多年,雖然沒本事又自戀,血統低劣,勉強還算忠心,很好學,有點小聰明,幹些雜活不在話下。我第一次遇到他,他就被人欺負,我不在了,沒人撐腰,八成沒好日子過了,所以……」
狸貓妖望向鬼坊主,眼眶通紅:「坊主……」
「所以,真到那一日,懇請青荇山的諸位,收留這隻無家可歸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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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放逐崖了。」
青陽氏的大殿深而廣,奚琴帶著阿織穿過迴廊,停在盡頭一間屋子前。
屋子與廊道上的許多房屋沒什麼區別,上方寫著「放逐」二字。
奚琴道:「我記得當年我……葉夙如果犯錯,會被父親罰去寒牢,元離他們受我牽連,便來放逐崖閉關思過。不過,說是責罰,實則不然。」
萬年玄冰笞骨,卻是淬魂佳物。
放逐禁地,也是靈氣充裕的修鍊聖地。
先青陽氏之主對他們寄予厚望,就算責罰,也不忍耽誤他們的修行。
「眼下你要升玄靈境,這裡開闊,又與世隔絕,反而是最合適的地方。」
奚琴說著,下意識要取春祀,劍已握在手中,他頓了頓,忽地收回靈劍,祭出那柄他許久不用的摺扇。
劍氣從扇匣中溢出,叩開「放逐崖」的門。
長廊忽然斷裂,一道深淵憑空形成,放逐間在硝煙中朝後退去,變成一座矗立在深殿中的孤峰,與他們站著的地方遙遙相望。
緊接著,殿頂破開,星辰湧入,靈氣從雲海中生成,環繞孤峰四極。
原來先前的屋子是幻象,這才是放逐崖真正的樣子。
劍氣如飛霜,環伺奚琴周身,他拂袖一招,斷崖邊的碎石便在劍氣的指引下依序排開,架起一座浮橋。
奚琴回過身來:「阿織,你就在這裡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