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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46章 青陽氏

林中風聲嗚咽, 溯荒的靈氣波盪,阿袖的身上,浮起了一個透明的魂魄。

魂魄的樣子與阿袖有點像,但是更清秀, 更年輕, 似乎還是一個並未長大的少年, 他穿著形式古老的長衣,額間似乎帶了一根藤環, 望著奚琴說:「主上, 您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也這樣熟悉, 攪動得他體內魔氣不得平息,奚琴吃力地維繫著一絲清明,問:「你究竟是……誰?」

可他似乎聽不見他說話, 前塵回憶翻湧成濤, 連魂魄也成了舊時模樣, 他們之間剎那已隔開許多年光陰。

「阿袖」只是望著奚琴,說:「主上,我等了您好久,您為何……會變成這幅樣子?」

什麼樣子?魔氣纏身嗎?

他也不知道。

或許因為見到了想見之人, 「阿袖」終於卸下心中防備, 魂魄脫離身軀,走了出來。

奚琴這才看清了這幅魂的樣子, 他的眉心因為千次渡靈,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周身千瘡百孔,幾無一塊完好之處,這些傷大概是他把鎮民的人魂繫於己身, 打定主意不死不休時落下的。

若不是棲於他靈台的溯荒還在竭力為他渡送著靈氣,他恐怕早已撐不住了。

奚琴忽然感到難過,抬起手,也想將自己的靈氣渡給他,可惜從他指尖溢出的靈氣摻雜了魔氣,幫不上「阿袖」。

這個熟悉的動作似乎令「阿袖」動容,以至於他這一生顛簸都得到了安慰,平生委屈終於有人可訴,他對奚琴道:「主上,我這一世,過得很不好。」

「好在……」他朝長壽鎮的方向看去,眼中的癲狂與恨都不見了,只余平靜,「都過去了。」

說著,他伸出手,從自己的靈台上取下溯荒。

那個維持著他性命的溯荒碎片。

「不……」

奚琴想要阻止,魔氣卻絆住了他的腳步。

「阿袖」已與溯荒碎片一起浮空而起,溯荒與他相伴多年,此刻似乎溫柔,連盛放出的光都是柔和的。緊接著,無數定魂絲感受到他的召喚,一根一根歸於「阿袖」身前。

這些定魂絲,有的已在千百次渡靈後,被洗去了與風過嶺的牽絆,有的仍沉眠於風過嶺地底。

埋葬千年的神物破土而出,幾乎要將這片大地鏗鏘拔起,連天上的星月都為之驚動,招來無數層雲護於身前。

天地異像驚人,只有眼前的這一幕溫柔,在一片柔光中,最後一根定魂絲也被召回「阿袖」手中。

等所有的金絲合併在一起,奚琴才發現,原來它不是什麼拂塵絲的一部分,更不是傷魂利器,它只是一條淡金色的,柔軟穗子。

而眼前殘損的魂,便帶著這條穗子與溯荒碎片走向奚琴,閉目撫心拜下。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禮儀,但是奚琴見過,泯第一次見到他,便對他行了這麼一個禮。

後來奚琴問泯,這個禮源自何處,泯卻稱不知。

阿袖的魂魄已經能很淡了,似乎就快要散去,他呈上溯荒與金色穂絲,對奚琴道:「主上,劍袍(注)在此,這一世……」他說著,低低笑了一聲,「這一世雖然有恨,楹——幸不辱命。」

……楹?

他叫……楹?

這個念頭一生,繚繞在他身遭的魔氣急速繚繞起來,與他自身的靈氣相衝相合,直直灌入他的心腑,灌入靈台,撞開魂魄深處的一道記憶裂縫,耳邊忽然響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你是青陽氏的少主,日後他們都當以你為尊,你若治下不嚴,如何扛得起千鈞重擔?!」

「罷了,他既受你縱容,此間錯誤,由你一力承擔!」

「主上,主上!您不要怪少主,少主是為了楹才……」

「你們幾個,若誰還膽敢為他求情,便自去放逐崖思過,日後亦不得追隨你們少主!我青陽氏,容不得不守規矩的人!」

「……少主,是楹害苦了您,以後您讓楹做什麼,楹都願意,哪怕付出性命……」

……

眼前的「阿袖」只剩一副肉軀,奚琴跌跌撞撞向前尋去,除了溯荒與定魂絲,再也找不到楹的魂了。

大概在他失神的片刻,楹的魂已經徹底消散了。

奚琴環顧林間,喚道:「……楹?」

「楹——」

風過嶺上方,翻滾的黑雲綿延千里。

兩道身影如長虹一般急速穿過層雲,往長壽鎮趕去,眼見著鎮子近了,奚泊淵回頭催促:「快點!再慢說不定就出事了!」

竹杌卻不滿:「眼下催我有什麼用?早跟你說了過來看看,磨蹭到今日才動身,等我們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竹杌老兒嘴上這麼說,手心還是打出一道靈訣,足下的酒葫蘆驟然提速,直直往長壽鎮黑霧最濃郁處落去。

大概兩日前,一條消息在伴月海傳得沸沸揚揚,說是第二枚溯荒碎片就落在八百里外的風過嶺,如果立刻去找,說不定還能搶的先機。

奚泊淵起初聽到這個消息,根本不當回事,只要去過誓仙會,誰不知道第二枚溯荒碎片的線索在楚家公子手上,那楚恪行把秘密守得這樣牢,怎麼會輕易外泄?直到今天一早,聆夜堂派了個人來,說是風過嶺外的長壽鎮似乎有異,奚泊淵才驚覺不好,一把撈起竹杌火急火燎地往鎮上趕。

長壽鎮上此刻已彙集了不少修士,他們都是聽到伴月海的流言後,趕過來碰運氣的。然而等他們到了這裡,才驚覺不對,整個鎮子安靜得出奇,一鎮的鎮民都散亂地昏暈在鎮上的道觀中,他們似乎都受了魂傷,神色痛苦不堪,唯一一個醒著的鎮長好像瘋了,抱著一個乾瘦婦人屍身不斷地說著胡話。

除此之外,與楚恪行同行的幾個修士都受了傷,儲江絮、章釗、白元祈直到現在都沒醒來,楚宵死了,人被釘在道觀的主殿中,死相詭異又凄慘。

奚泊淵失了方寸,隨手攔下一個修士,問:「奚寒盡呢?看到奚寒盡了嗎?」

被攔下的修士沒聽過奚寒盡這個名字,但想也知道奚泊淵問的是誰,說:「適才撞見楚家公子,他說琴公子他們似乎去風過嶺了。」

風過嶺適才突生異像,翻滾的黑雲繚繞夜空,天地震蕩,整片嶺地悲嘯翻動,似乎有什麼深埋地底的東西被人強行拔出。

異像這樣可怖,那麼身在其間的人呢?

奚泊淵趕到風過嶺,發現已有不少修士聚集在一片林子口,除了楚恪行,那個姜家女居然也在。

她似乎受傷不輕,青裳已被染紅半片,手邊的玉尺也碎了,奚琴的魔已經遁了形,但奚泊淵知道,他就守在姜家女身邊,因為這姜家女似乎是被人摻著的。

泯在這,姜家女與楚恪行也在這,那麼奚琴呢?

奚泊淵立刻要往林子里去,然而還沒靠近,便被林中異常厚重的魔氣逼退。

「當心!」

這時,人群中有修士道。

眾人放眼望去,只見林中跌跌撞撞地走來一個身影。

這個身影本該是清姿如玉的,但因為繚繞在他身遭的魔氣太濃郁,以至於他整個人彷彿融在一片黑霧中,襯著眼底的猩紅色,顯得異常妖異。

楚家出竅期的修士莫名身死,章釗、儲江絮修為這樣高,也受了重傷,誰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不管來人是誰,眾人都如臨大敵。

一時間無數靈器都對著奚琴祭出,帶著銳利的鋒芒,直指向他。

奚琴在隱約間,聽到了兵器出鞘的錚鳴聲。

他在心中笑了笑,他覺得他都想像所有人戒備的目光。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回骨疾犯了,他都能從他人那裡感受到這樣的敵意,只是這一次格外不小心,被這麼多人瞧見了。

神智已被魔氣攪擾得凌亂不堪,支離破碎的前塵湧現,哪怕只有一點微末光影,也足以攫走他所有清明。

他僅憑一絲不服輸的義氣,才撐到現在,可笑又固執地想,他就是奚琴,只是奚琴,他才不是別的誰,不是所謂的青陽少主,即便楹消散的時候,他亦悲痛不已。

周圍已有人在提醒:「他手上有溯荒,諸位小心——」

「那妖穗叫定魂絲,當心被它奪了性命!」

奚琴再一次在心中笑了,他頓住步子,心道罷了,還是回林子去吧,跟以往一樣,等骨疾過去了再出現好了。

反正骨疾是那個人留下的,泯是那個人派來他身邊的,溯荒是那個人讓他去找的。

他是前塵的附庸,今生的傀儡,他作為自己,本不該有任何期待。

奚琴剛要掉頭,忽然透過影影綽綽的魔氣,看到一個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

這個身影纖瘦單薄,一身青衣染血,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奚琴想問,你不怕嗎?

可是這個念頭一出,他忽然想到她會怎麼回答了。

——「此一行,相扶相持。遇到危險,不可彼此懷疑,信任為上。你還有一個隱疾,不太好治的那種。」

——「約法三章,你說的。」

是他說的。

可是他說出口時就別有用心,根本沒當真。

他只是對她眼下的紅痣好奇,故意接近她,想要探知溯荒印的秘密罷了,那夜無支祁被魂襲,他其實留了手,沒有全力相幫,他沒安好心。

不遠處有靈訣穿破魔氣襲來,阿織拂袖一揮,在身後豎起一道光障,徑自將靈訣攔下。

她走到奚琴面前,問:「你……」

她想問,你還撐得住嗎?

可話還沒說出口,她發現奚琴竟然在笑,他的唇動了動,問:「仙子是不是總是這樣,把別人的話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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