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嬰的第一次獻祭發生在八百年前?
阿織初聽這話, 覺得不可思議。
雖說玄門中人的壽數長,這也僅是相較於凡人而言。築基、淬魂等修士通常能活到兩三百歲,分神久一些,大約有四五百年壽數。玄靈境的天尊倒是有千載歲月漫長, 可自古以來, 能修到玄靈境的能有幾人?何況到了分神玄靈之境的人, 往往身居玄門高位,或礙於使命, 或因為仙門更迭鬥爭, 難以壽終正寢, 談何長留人間?
八百年,太漫長了,這是仙家也難以跨越的光陰。
原來那隻幽白鬼影已經在世間遊盪了如此之久嗎?難怪它能輕易重傷師父。
鬼坊主沒有急於提起那段往事, 他環目看向荒涼的傷魂谷, 提醒阿織:「對了, 你不是說這裡也發生過一場獻祭嗎?不去找血息?」
想要鎖定九嬰的本體,至少要找到三縷靈台血息。
第一縷已經找到了,就在榆寧。
阿織取出索妖盤,滴血入盤, 很快, 盤面上出現一個繁複的法陣。妖盤已經鎖住一縷血息,感受到傷魂谷的妖氣, 它幾乎立刻給出了方向。阿織看向西南邊:「往那裡走。」
幽谷毒草叢生,荒木林立, 濃霧遮蔽天光不辨晨昏,人行在此間,容易忘了時間。於是那段往事被鬼坊主從久遠的記憶中打撈起來, 它被埋於心底反覆碾磨,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種解脫。
「該從何說起呢……」
「你們或許知道,在人神共居的時代,涑西的鐘離氏,有一座仙山,山中豢養著各種各樣的妖獸。」
「我族自上古養獸,當年曾馭獸為神征戰,神因此賜我族秘寶與秘術,護佑我族平安。」
「後來,眾神歸於九重天前,句芒神君曾親臨我族,叮囑我族將仙山的妖獸散去一部分,修為近神的交給他,由神君帶去九霄雲上,餘下凶厲的封去妖山,溫順的暫時留下。」
這個做法無可厚非。
神走後,人間靈氣稀薄,幾乎斷了玄門中人的登天之路,妖卻可以憑藉濁氣成神。古遺族若不對群妖加以管束,一旦有妖入神境,便是這人間唯一真神,到那時,多界秩序顛倒,人間混沌,覆滅與否僅在一妖的一念之間,人族賭不起這個一念。
這也是白帝少昊叮囑端木氏封印濁氣的原因。
而人間的各處妖山,有上古眾神留下的封印,它們會本能地束縛妖獸的妖力,拖緩妖獸的修行之路。
可是,對於一些妖獸來說,神族的做法,雖然是為了平衡多界秩序,令萬物共生,無疑是偏袒人族的。
後來,阿織誅殺那隻開明獸,它死前仰天長嘯,痛斥「蒼天負吾輩,諸神負吾輩」,正因為此。
「鍾離氏仙山的妖獸才多少,神縱是帶走一些,封印一些,也無法阻止後來者修鍊,何況還有一些隱於深山從不露面的妖獸。」
「神走後,我族領會神意,以上古馭獸之力,分去各處尋找、馴化那些罕見的凶獸。」
也因此,鍾離氏不再居於涑西,支系分散變遷,漸漸不復古姓。
不過,對於大多數古遺族來說,他們在上古時期就是游牧之族,並不過度執著於氏族的傳承,不如端木氏、青陽氏這樣族規嚴苛,也沒有形成後世家族的森嚴制度。
「說回九百年前,我出生的時候,我們這一支系還維持著古鐘離氏尋獸、馭獸的傳統,族人成年後,便要遊歷四方,尋找凶獸的蹤跡,這也是我們的使命。」
其實在當時,馭獸之術已不如上古時期興盛了,但人間還是興起了不少熱衷馭獸的仙門。
尤其涑南一帶,因為北接封蛟川,南至滄溟道,極利於妖獸生存,涑南平原上有許多世家都以養獸見長。
「這些世家中,有一個很有名望的家族姓姬,他們這一輩,出了一個極具天賦的公子,他性情溫和,天生擅長與靈獸溝通。」
阿織問:「他就是你說的那位至交?」
鬼坊主點了一下頭:「他叫姬宵,我和他是在一次尋妖的途中結識的,因為性情志趣相投,又是同名,算得上有緣,所以很快成為至交。」
同名?原來鬼坊主的本名叫做鍾離宵。
自那以後,兩人常常結伴出行,除了莫測且危險的滄溟道,兩人幾乎踏遍了涑南的每一座妖山。
「有一次,我在尋妖途中受了傷,因為離姬家很近,便借住他家中養傷。」
「當時的涑南有一個傳統,每五年一次,當地的所有家族會舉辦一場觀獸大典,誰能請來罕見的珍獸,誰便能撥得頭籌。」
「我客居姬家那段時日,離下一次觀獸大典只剩半年時間了。姬家人都為此操勞,姬宵因為是家中獨子,不免也為其所累。有一陣,他變得異常忙碌,幾乎日日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好幾天不見蹤影。」
「起初我並未在意,以為他只是為族務奔波。直到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在南邊的妖山中,結識了一隻九嬰……」
……
姬宵道:「我與它已相識多日,我邀請它來家中做客,它也答應了。可惜它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無法離開那座妖山……我承認我有私心,想在觀獸大典上一舉奪魁,為家族爭光,可是,我與它相交,足以稱之為朋友,即便沒有大典,我也想要救它……」
「姬氏是後來才走上馭獸道的,馭獸之術遠比不上古鐘離氏,宵兄,你能否告訴我該怎麼做?」
鬼坊主聽了這話,心中是極猶豫的。
人在深耕於某一道後,一定會對此道產生敬畏之心。
所以鍾離氏雖馭獸,亦畏獸。
在萬千中妖獸中,有的妖天生溫順,比如月兔、鹿蜀,有的妖天性兇猛,比如無支祁、九尾,還有的妖,它們一出現便預示著災劫,比如窮奇、相柳,以及九嬰。
對於後兩者,尤其是最後一種,鍾離一族的族訓從來是「尋之而離之,信之而疑之」,意思是尋到它們,但是要遠離它們,相信它們的同時,永遠不要忘記防備它們。
可是姬宵再三保證這隻九嬰性情溫順,鬼坊主最終答應跟他去山中看看。
……
古來妖山都大同小異,蒼穹黑雲密布,山中奇石怪林,妖穴隨處可見。九嬰的巢穴在深山的一個岩洞中,入口微狹,往裡走,漸漸開闊起來,但四周還是很暗,若不是鬼坊主在指尖燃起了一簇火,雙目根本辨不清景物。
忽然,洞中傳來極輕的滴水聲。
他們彷彿到了某一處深潭。
與此同時,山洞中也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姬宵,是你嗎?」
是那隻九嬰。因為有生人到此,它的語氣中藏著一絲畏懼。
等姬宵回應了,它才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
靈火照亮四壁,鬼坊主終於看到這隻九嬰的樣子。
龍首蛇體,一共九身,每一具身軀的額頭上,都生著三目,只是中間那一隻豎目是閉著的。
它的確受了很重的傷,因為它最左邊那一具身軀不知被什麼斬斷了,九身的相融合處,有一個巨大的、空空如也的血洞,至今仍在往外淌血,讓它看上去非常虛弱。
它只有成年男子一般身高,鬼坊主知道,這不是它的真身。
遠古凶獸一般有原身與真身之分,就像初初,他太年幼,原身就如孩童一般大,看上去像猴子,可他的真身卻如山一般頂天立地,這是他將妖力釋放到最極致的樣子。
只有真身,才能完全展現一隻凶獸真正的修為。
……
「或許是它看上去實在太虛弱了,當真瀕死,所以我沒有在意它的修為。」鬼坊主道。
加上鍾離一族,對妖獸了解極深,他們通常能一眼辨出其妖力高低。
鬼坊主當時已近分神之境,在他看來,這隻九嬰不過剛到凶妖的門檻罷了。
「我年輕時,仗著天賦異稟,非常地傲氣,以為駕馭一隻凶妖不在話下,加上這隻九嬰答應奉姬宵為主,事事服從姬宵,我便答應帶它回姬家,為他治傷。」
「眼下想來,事出反常必有妖,九嬰這種極凶之妖,怎麼可能輕易認人為主?且它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欺瞞了我,它根本不只凶妖之境,甚至……甚至不只是天妖……」
……
姬家有一片後山,山中靈氣充裕,豢養著各種靈獸,姬宵稱他已在後山劈開一處靜地,專供九嬰養傷。
臨走前,九嬰角落的蛇蛻與枯草中翻出一個潔白的繭。
它把這隻繭交給姬宵,說:「我們九嬰一族,只要不死,斷身便可再生,回去後,還請主人把這隻繭埋在靈氣富饒的地下,它會自行吸納靈氣,長出我的斷身……只要我能活到那時,傷便能痊癒了。」
……
阿織聽到這裡,不由自主握緊了手。
鬼坊主口中潔白的繭她雖沒見過,可這隻繭的殘片,她卻看過數次。
在慕家覆滅的那一年,在一年前的傷魂谷,在流光斷所斬開的往日光陰中。
這是孕育著天妖分身的胎,是一場殘忍獻祭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