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庫外, 迴廊之上。
「我真的不懂——」
夜深了,一名穿著聆夜堂袍服的守衛,問身邊同樣打扮的守衛,「你為什麼會跟來。」
身邊的守衛正要答, 忽然, 前方一列巡衛走過, 守衛立刻昂首挺胸,目不斜視, 似乎正在盡心儘力地護衛著古神庫。
然而, 等巡衛的身影遠去, 他從兜里摸出一本樺樹皮小冊子,手中幻化出一隻筆,馬不停蹄地記錄起來。
他妖力低微, 這一分心, 頭頂立刻長出一對毛茸茸的貓耳。
另一名守衛瞥一眼, 無奈地提醒:「耳朵。」
狸貓妖動作一頓,立即將耳朵收起來。
原來這兩人,正是假扮聆夜堂仙使,在古神庫外望風的銀氅和狸貓妖。
狸貓妖一邊奮筆疾書, 一邊回道:「貓貓也不想來, 煙斗被你們拿去了,坊主讓我盯著。坊主還說這是好機會, 讓貓貓把伴月天的所見所聞記下來,坊主是主人, 貓貓聽坊主的話。」
銀氅很不待見狸貓妖,天敵就罷了,那天在榆寧, 他還仗著自己是貓,專門附身在他的鼠背上。
聽狸貓妖一口一個「貓貓」,銀氅煩躁道:「貓貓貓貓貓貓,你沒有名字嗎?」
狸貓妖禮貌地頷首:「坊主喚我貓妖,貓妖就是我的大名。不過,我私下裡有一個小名,你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小名。」
「什麼?」
「俊俊。」
銀氅:「……」
他不想跟這隻貓說話了。
銀氅不理睬自己,狸貓妖也不介意,他埋頭繼續耕耘於自己的樺樹皮小冊子。寫著寫著,他忽地「咦」一聲,手上動作飛快,嘩啦啦往前翻了好幾頁,盯著其中幾行字:「不對勁。」
銀氅湊過去看:「怎麼不對勁了?」
這一看,險些沒把銀氅的鼠眼看暈。
樺樹皮小冊子包括萬象,仙盟的地圖、古神庫的構造,輪班的時辰次序,往來仙衛的樣貌特點,什麼都被狸貓妖記下來了。
四海坊開門做買賣,難怪要請這隻貓當助手。
狸貓妖說:「古神庫外的巡衛,慣常是一炷香從迴廊走過一次,但是近兩個時辰,巡衛只來過三輪,方才那一輪巡衛走過,已經沒有人再過來了。」
銀氅道:「你是說,這些巡衛在撤走?」
「不止。」狸貓妖將小冊子一合,朝銀氅看去,「那些跟我們穿著一樣衣裳的聆夜堂仙使,早就沒人了。」
鼠眼與貓眼一對上,兩隻妖同時頓悟。他們的身形在一陣青煙中消散,化入古神庫中,飛快來到奚琴跟前,「仙尊大人,好像出事了。」
狸貓妖言罷,把適才的所見所聞詳說了一遍。
奚琴此刻仍是古神庫看門人的模樣,聽了這話,他的目光落在貓妖手中的小冊子上,說:「給我看。」
奚琴翻看小冊子的當口,銀氅的眼珠子轉了轉,想起一事,「還有一個消息,我們剛望風沒多久,聆夜堂一個仙使告訴我們,因為聆夜尊外出未歸,今夜古神庫這裡不換班,讓我們守到天亮。」
聆夜堂的守衛不換班?
浮屠堂的巡衛再逐一撤走?
奚琴的眼中閃過一絲凝然,他們潛入古神庫的風聲走漏了?
可是,他一直守在古神庫外,此地絕無異樣。
奚琴一念及此,在原地落下一張靈網,罩住古神庫的大門,攜著兩隻妖來到禁室門口,問初初:「這裡還好嗎?」
初初抱著劍,一直沒有放鬆戒備,乍一見到奚琴,他還嚇了一跳。
「還好啊,怎麼了?」初初撓撓頭,問道。
他和奚琴沒有斷過傳音,從他抱著祺從禁室出來,到阿織開始施法,到禁室中的動靜消卻,阿織陷入沉睡,他全都告訴奚琴了。
所以,如果僅是因為擔心阿織,奚琴不會不守外面的大門,出現在這裡。
難道出事了?
初初思及此,努力回想一番,腦中一個念頭閃過,他道:「對了,阿織剛沉睡的時候,我好像聽到她叫我當心,不知道是不是聽岔了。」
當心?
奚琴一聽這話,立刻用靈識檢視了一番古神庫,什麼都沒發現。
奚琴的眼神中露出惑色。
不對,阿織是個非常謹慎的人,整個古神庫包括禁室,應該早已被她檢視過數遍了,如果真有什麼需要提防的地方,她不會在陷入沉睡的最後關頭提醒初初。
所以,一定有什麼,被她遺漏了。
阿織這樣細心的人,會漏掉什麼呢?
她最後傳音,為何先提醒初初,不提醒他呢?
奚琴的目光忽然落在初初懷裡的祺身上。
他道:「把祺給我。」
初初「哦」一聲,把劍遞給奚琴。
一握住劍柄,奚琴立刻將靈氣往劍身上灌去。
阿織都回來這麼些時候了,這劍居然還沒醒。
初初見奚琴動阿織的劍,有點不高興,低聲嘟囔:「又不是你的劍……」
銀氅自覺跟祺是老熟人了,也在一旁老氣橫秋地提醒:「別怪我沒告訴你啊,祺可不是一般的劍,它脾氣大得很,除了阿織,它可從不讓陌生人碰。」
祺似乎睡得很沉,被奚琴灌入靈氣,它仍舊不省人事。
於是奚琴手中靈氣一變,如春霧一般繞過祺身,下一刻,一聲極其清亮的劍鳴響徹整個古神庫,祺的劍身顫了顫,竟是蘇醒過來了。
初初和銀氅俱是一驚:「這劍、這劍怎麼聽你的話?」
祺自然聽奚琴的話。
它是青陽氏所鑄之劍,與春祀同爐出世,是夙贈給阿織的。
感受到夙的氣息,祺驚愕不已,它一下貼近奚琴,不知是喜是悲,劍身如殘影,繞著奚琴飛快轉了數圈,忽然,它又像意識到什麼,飛身掠向禁室,在禁室緊閉的門前上下徘徊,發出急切的嗡鳴之音。
奚琴道:「是,她回來了。」
祺一怔,劍身顫了起來,恨不能一頭撞進禁室中去。
奚琴道:「先不說這些,你仔細想想,近日是否有人在你身上施法。」
祺頓了頓,沉睡時的模糊記憶湧來。下一刻,它忽然暴怒,掠至半空,劍意如洪,從它身上流瀉,落在地上。
奚琴看懂了。
之前有東西寄身在祺的身上,趁著阿織陷入沉睡,已經逃走了。
「知道了,回來。」
祺乖乖地往奚琴手裡飛,路過銀氅,它停了停,飛快地用劍尖拍了一下銀氅的頭,不待銀氅大罵,閃身鑽進奚琴的須彌戒中。
奚琴轉身對三隻妖道:「我們被發現了。」
「什麼?」初初驚道,「發、發現了?」
這也太快了吧。
從潛入古神庫到現在,一共才過去七八個時辰,離阿織醒來,少說還要四個時辰,這就被發現了,這也太快了吧。
奚琴道:「如果我所料不錯,適才寄身在劍中的,應當就是浮屠堂的堂主。」
聽說浮屠堂主封無棄一直修鍊一種奇怪的功法,可以化身入萬物,避開修士耳目,正是因為這種功法,他才能憑著出竅的修為,躋身仙盟四堂主之列。
奚琴再度檢視了一遍古神庫。
這一次,他用的法子與之前不一樣,他的身形如殘影,急速地掠過古神庫各處,用靈識找不出來,他親臨各處,一點一點地揪,還揪不出一點異樣么?
明明無風,神兵處的一攤暗影卻動了一下。
奚琴停了下來,摺扇握在手中,淡聲道:「閣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片刻後,暗影中央湧現一團黑息,隨後長成人形,變作一個穿著銀灰外衫眉目寡淡的男子,正是封無棄。
封無棄看著化作看門人的奚琴,沒有靠得太近,只道:「敢問閣下何人,何故擅闖古神庫?」
奚琴笑了:「我是誰你不知道嗎?」
他一步一步朝封無棄走去,靈氣從扇柄流瀉出來,覆蓋過他的周身,一點一點洗滌出他的真容。
烏髮霜顏,桃花眸半彎,清冷的眼中卻不見悅色,「封堂主若不知道潛入古神庫的是誰,怕是一早就露面阻止我等了,你非但不阻止,反而先去通風報信,我是不是該誇一句堂主有自知之明?」
封無棄道:「原來是琴公子。不知琴公子來此,有何目的?」
「封堂主還在說什麼廢話?你從祺的劍身中醒來,不知道我來做什麼?」奚琴道,他盯著封無棄,「你在拖延,等什麼?等浮屠堂和聆夜堂的人部屬好,合圍我們?」
「也好。」奚琴漫不經心道,「我也沒耐心和你們周旋,不過,這裡說話擾人清凈,不如我們換個地方?」
「地方」二字一出,奚琴身上的靈海一震,分神仙尊的靈氣爆開襲來,將封無棄掀飛去古神庫整座偏殿之外,重重地墜在地上。
與之同時,奚琴也帶著三妖出現在偏殿門口,他在身後落下重重禁制,守住阿織的禁室,叮囑三妖一句:「當心。」推開了的偏殿大門。
偏殿門口是一個喚作鳴風的廣袤玉台。
此刻,無數披堅執銳的修士已等在鳴風台上,將奚琴與三妖團團圍住。
這些修士,大都來自聆夜堂與浮屠堂,為首一人生得一對劍眉,一身白衣銀甲,正是沈宿白。
沈宿白見了奚琴,目光中湧現出怒意。
封無棄傳來消息時,他還猶自不信,心道奚家長大的公子,如何會為一個青荇山的妖女做到如此地步。
眼下卻是不得不失望了。
奚琴倒是不意外在這裡見到沈宿白:「聆夜尊已經從東海回來了?」
聽了這話,沈宿白怒火中燒,他還知道他去東海,「奚寒盡!你看看你現在,當真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