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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115章 青蓮印

簪花一向是擱在寶匣里的, 金鑲玉的質地,戴在鬢邊,熠熠生輝。寶匣上了鎖,匣中沒有, 那就是沒有了。

鄭氏又在屋中找了一圈, 根本不見簪花的影子。她快悔死了, 若不是太久沒見薛深,她擔心他膩了自己, 存心要打扮得美一些, 昨夜幽會時, 她斷不會戴上這朵簪花。今早薛深暴死,她走得匆忙,沒成想收拾東西時, 竟忘了這朵簪花!

冬采沒見著簪花, 臉色也白了, 昨夜她在耳房裡睡過去了,今早被鄭氏拎著耳朵喚起來,一睜眼就被捂了嘴,院子里滿地是血, 薛深赤身倒在梅林里, 鄭氏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她:「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明白嗎?」

冬采匆忙點頭,原以為走得神不知鬼不覺, 沒想到竟落了最關鍵的東西!

冬采顫聲道:「少夫人,怎麼辦,官差們找到的簪花, 果真是我們落下的,等他們查到簪花的源頭,那……」

那一切都完了。

鄭氏失神地在凳子上坐下。

她出身不高,只是七品侍講之女,能夠邁入相府的高門,還多虧三年前的一場意外。

三年前,京中的祁王府生了一場亂子,這場亂子當時鬧得很大,死了不少人不說,年輕的祁王也在此事後失蹤了。事發時,孟桓就在王府,他受了傷,許是被嚇著了,後來便壞了腦子。腦子治不好了,怎麼辦?那就只能沖喜了。孟相於是在她們這些小門小戶出生的姑娘里挑挑揀揀,最後挑中了她。

孟桓傻了,許多事沒法親力親為,成親當日,頗得孟相信任的薛深便一直跟在孟桓身邊。

鄭氏從來不是個乖巧性子,後來她尋了個機會,偷偷掀了蓋頭,目光剛好與移目望過來的薛深撞了個正著,只這一眼,今後就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了。

與薛深私會,鄭氏一直很小心。傻了的兒子也是寶貝兒子,就算後來孟相看中薛深,想招他做上門女婿,那也是不能跟孟桓比的,薛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偷偷置了一所宅子,地契上寫的甚至不是他的名字,就是用來與鄭氏纏綿,他們一直很小心,近一年間,更是很難得才相聚一回,沒想到竟生了這樣的意外……

鄭氏騰一下站起身,她不能栽在這裡!

她在屋中來回走了數步,回頭叮囑冬采:「還是那句話,之後凡有人問起昨夜之事,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地方都沒去。」

冬采道:「可、可是,薛校尉手腕有蓮花印,他的死,似乎跟近來宣都的殺人案有關係,眼下朝廷查這案子查得很緊,他們發現簪花,不可能不追究的……「

「追究?」鄭氏冷笑一聲,「那也要看他們追不追究得到。」

她瞥冬采一眼,吩咐道:「去備葯。」

西院所謂的備葯,通常是指安神湯,本該一日兩回按時吃,但孟桓痴了,極易受驚,有時鄭氏被他吵煩了,便會多備一碗給他灌下去。

冬采走了,鄭氏抱手倚著門框,看孟桓跟一群侍婢在院中踢蹴鞠,侍婢們讓著他,所以他玩得很開心。鄭氏冷眼瞧了一會兒,忽地扭身上前,彎腰撿了蹴鞠,一語不發地往屋中走。侍婢們同時退開,孟桓玩興正酣,就這麼被打斷,自是不樂意,他跟在鄭氏後頭喊她的閨名:「阿園,還我蹴鞠,還我蹴鞠——」

鄭氏根本不理,及至回到屋中,她關了門,背身貼在門上,聲音帶著幾許嬌意,望著孟桓道:「昨晚我陪你玩了一夜蹴鞠,今早天快亮了才睡下,你眼下又玩,是一點不知累么?要是把身子累壞了,染了病,母親又要說我。」

孟桓一聽這話,立刻道:「你騙人!昨晚你根本沒有陪我玩,你讓我喝蜜水,說喝完早睡,我乖乖睡到了天亮!」

鄭氏不高興了:「誰說的,我昨晚就是陪你玩了一整夜。」她扔下手中的蹴鞠,蹴鞠骨碌碌滾到桌角邊停下,她掃了一眼,繼續道:「我們在屋中玩的,你忘了?我急著攔你,還撞到了桌角,手肘上還撞出了一大片烏青。」

她說著,挽起雲羅袖,把昨晚與薛深折騰出來的一塊烏青露出來給孟桓看。

當年孟桓剛生病時,有一陣子非常怕吵鬧,一點動靜都能令他神智潰亂,所以這幾年,孟桓與鄭氏只要歇了,侍婢們都得退去外院守著,內院房中的動靜他們聽不見,只憑鄭氏一張嘴說。

孟桓看到烏青,目光中露出惑色,但他確定自己好幾日沒碰蹴鞠了,他跺了跺腳,儼然急了,「你騙人,你騙人!你根本沒陪我玩!」

鄭氏看他這幅樣子,也失了耐心。

她語氣一變,再沒有剛才的溫柔:「不是我陪你玩的,難道還是鬼陪你玩的?」她盯著孟桓,忽地笑了一下,柔軟的聲線中竟帶了一些殘忍之意,「孟桓你忘了,與你情同手足的祁王是怎麼失蹤的?」

「你忘了嗎?三年前,祁王府來了好多殺手……後來起了火,你跟著祁王一起逃,逃到絕處,一根梁木被燒斷,落下來,砸中了你,祁王身邊的侍衛渾身是血,眼見著是活不成了,兩個殺手找了進來,你知道祁王的死期到了……可他為什麼會落到這般田地啊?還不是你父親不想讓他當太子,你父親想扶持的是裕王,是不是?

「你去找他,就是為了告訴他這樁事,可你又不想背叛你的父親,兩難之下,你說了謊,這才害了他,是不是?你怎麼能說謊呢,說謊會害死人的,你已經害了好友,難道眼下又要說謊來冤枉你的結髮妻嗎?昨夜我們明明在房中玩蹴鞠,不要再說假話了,孟桓……」

鄭氏的聲音又柔又慢,帶著些許蠱惑之意,幽幽的,卻如鈍刀一般,一點點割往孟桓的心上。

其實她所說的這些,都是外人絕不可能知道的秘辛,可她嫁入孟府近三年,孟桓驚痴之中,時時在夢中囈語,他會喊祁王的名,會言辭含糊地求父親放過知交,鄭氏起初聽不明白,後來零碎之語漸漸湊成真相,成了鄭氏思之驚心的秘密。

她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說出這個秘密。

可世事難料啊,誰讓這個秘密是孟桓的心結,是他病症的根源呢?想要說服一個人,有什麼比直擊他的心結更行之有效呢?

孟桓聽鄭氏說著,雙眼漸漸瞪大,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一口一口地吸氣呼氣,越來越快,就像人在水中,快要窒息。

冬采端了葯湯進屋,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孟桓,她一急,立刻上前,要把葯湯餵給孟桓,可是鄭氏一下抓住她的手,強行將這碗可以救命的安神湯放去一邊。

鄭氏的聲音如同囈語,繼續說道:「你們走到絕路,你看到兩個殺手尋到祁王,祁王是個善良的人,即便到了這樣的關頭,他都在求著兩個殺手放過你,放過王府的人……可你想想啊,他為什麼會這樣,還是不因為你說謊,吃一塹長一智,不要說謊了好不好?

「不要說謊了,你不是總在夢中說嗎,說謊的話,殺手會變成邪魔,而邪魔,最終會殺掉所有的人……」

孟桓已經喘不上來氣了,臉色由紅變青,青中露出微紫,他驚聲哭了出來,可這驚聲也被窒息卡在嗓子眼裡,便成一陣陣呼喊不出的暗啞嘶聲。

方至此時,鄭氏才看了冬采一眼,示意她把葯湯餵給孟桓。

葯湯用的都是名貴藥材,除了安神,還有順氣清心之效,孟桓連吞帶吐,好歹是吃下了。吃藥途中,院中有侍婢來叩門,孟桓被叩門聲一驚,險些又驚哭出聲,好在鄭氏及時摟住他,任他的臉埋入自己柔軟的胸口,慢慢撫著他的背,一點一點為他順氣,隨後才問叩門的侍婢:「何事?」

「夫人那邊沒等來少夫人,表少爺的接風席已經散了,夫人說,表少爺遠道歸來,明天一早,打算一家子一起去城外的棲霞寺燒香。」侍婢隔著門說道。

明天?

明天朝廷該來人問話了吧?

在棲霞寺被問話,也很好,但願有佛祖仙人庇佑。

鄭氏道:「知道了。」

胸口的衣襟被淚水和涎水沾濕一大片,懷中,孟桓也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鄭氏柔聲道:「夫君,昨夜玩了一整晚蹴鞠,我好累,你累不累?」

懷中,孟桓並沒有反應。

鄭氏又道:「夫君,昨晚我們做了什麼,我忘了?」

過了好半晌,孟桓終於回話了,他嗚咽道:「玩蹴鞠。」

「在哪裡玩的?」

「房中。」

「夫君喝過蜜水嗎?」

「喝過……沒喝過……」

鄭氏道:「是,在房中玩的,備好的蜜水也忘了喝,我還撞到了桌角,撞得好疼,夫君也很心疼……」

孟桓還在啜泣,也不知是在傷悲什麼,痴人就是這樣,忘了自己因何而痴,忘了自己因何而病,卻總因為一點點久遠的過往,陷於一生的傷悲中,永遠不知道該往前看。

鄭氏想到這裡,對孟桓忽生出一點憐憫之意,她耐心地撫摸著他的頭,說:「乖,沒事了。」

這句話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一日跌宕,方至眼下,才真正喘出了第一口氣,她讓冬采開了窗,任憑夜風透進屋,只想讓這口氣呼出得痛快。她看向窗外夜色,心中的那點惘然不知是為了懷中人,為了昨夜枉死之人,還是更多的為了自己,說道:「一切都過去了,今後,阿園陪你好好過日子……」

夜風襲來,屋中三人終於靜了下來,於是一隻蛺蝶不知從何處振翅,順著洞開的窗,一路融進夜色,往西院外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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