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幾度春秋, 故人不歸,青荇山收到了小松門的邀約。
這麼多年下來,小松門的長進不大,松根倒是到了淬魂境, 松針、松果在築基徘徊不前, 他們沒好意思跟人說, 睥睨玄門的劍尊,其實是他們的記名長老, 所以直到今日門庭寥落, 時不時還受人欺負。
這次邀約, 是因為小松門要收新弟子了,這實在是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松柏道人誠惶誠恐, 唯恐怠慢了這幾個新入門的弟子, 更不知道他們資質如何, 只好去信給唯一的記名長老,希望她幫忙看看。
於是青荇山的劍尊負劍而往。
站在小松山的腳下,阿織抬目望去。
落山之瀑,繞山之雲, 滿山綠意, 竟真的與青荇山有些相似。
松根帶著松針、松果早已迎候在山門,恭謹道:「師父已帶著幾個新弟子等在松木院了, 長老這便隨我們過去吧。」
松木院環院松木,是初夏, 松木不調,涼意送爽,阿織能來, 松針和松果很高興,他們對她除了世人對劍尊的敬畏,還有當年交情所帶來的親切之感,快到松木院,他們的步子輕快起來,一連聲道:「師父,師弟師妹,阿織長老來了!」
阿織循聲看去,忽然愣住了。
院中站著四人,三男一女,似曾相識,沉默的,青澀的,英氣的,穩重的。
四人不需吩咐,便對著阿織恭敬拜下:「見過長老。」
東海的放逐木幾十年前就開了花,可直到今日,才算真正結果。
師兄從不負人,他們四個跟著他,一生捨生碎魂,怎堪讓他們寥落而終。
阿織沉默許久,忽然喚道:「拂崖。」
那個眉目英俊,沉默寡言的少年愣了一下,他以為是掌門告訴了長老自己的名,上前一步:「請長老吩咐。」
阿織伸出手,指間華光一閃,出現一根紅繩。
紅繩被小松山的風吹著,緩緩飄動。
阿織說:「……佑你平安。」
拂涯不知長老為何給自己這樣別樣的見面禮,可是看到這紅繩,他竟有一瞬恍惚,好似冥冥之中,它就該是他的。
他鄭重收下,神色安靜:「多謝長老。」
阿織沒有再打擾,這是真正的新的一世,不必再背負使命,不必面臨慘死的終局,今後如何,去看命數與緣分交織,她不該多做干預。
下山的路上,她折下一截松枝,以靈風托著,把它送去了東海。
松柏道人追上來,小心翼翼地問:「敢問劍尊,這四個弟子的資質到底……」
一語未盡,他兀自語峰一轉,長嘆一聲:「唉,其實我也不是盼著他們有多大本事,只是希望他們有些能耐,出門在外不受人欺負就行。」
阿織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松柏道人試探著問:「……這意思是,還過得去?」
阿織道:「很好。」
松柏道人這下高興起來,劍尊都說好,那必然是不錯了,想必修到個淬魂境不成問題,他們小松山以後總算不會被人欺負了!
阿織忽然想起一事,問松柏:「還沒請教掌門,您是在哪裡尋到他們四個的?」
松柏忙道:「請教不敢當。說起來,能撿到他們,其實算是意外。我們小松門,個個修為不濟,後來我想著,境界沒法突破就算了,總不能讓這數十年修為白費,便帶著松針、松果下山,在不干涉命數的前提下,時而幫助一些凡人,算是積累功德了。前陣子,我們路過東邊靠海的一座寺廟,那裡的人都說,這廟的住持瘋了,他要把廟中人都趕出去,乘船去海上尋仙。
「劍尊或許不知,凡人的廟宇,時而會收留一些無家可歸的人,若這住持把他們都攆出去,他們該怎麼辦呢?旁人好說歹說,可這住持就是不聽,執意稱自己在附近的荒島上見到了一株仙木,還見到了一個白衣仙人,還說那仙木只是吹來一陣風,便治好了自己瘸了幾十年的腿。後來人們便聽他說的,乘船去海上尋荒島,可是,船隻除了原地打轉,哪裡有什麼荒島,更別提仙木仙人了。
「我也是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帶著松針、松果進廟裡看了看,結果就遇到了這四個孩子,才十多歲年紀,聽說他們都是孤兒,一出生便在這廟附近,都是被和尚抱進來的,便問他們,願不願意跟我回小松山,唉,我也不知……」
松柏道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根本沒注意道一旁阿織的臉色早已變了。
愈人的仙木,白衣的仙人……
雖然不敢確定,雖然只是相似,可是,這是這麼多年,她能尋到的,唯一與他有一點關聯的線索。
心中像點燃了一簇火,先時微弱,慢慢燎原。
她聽得自己啞聲問:「東海荒島……哪裡的荒島?」
「啊?」松柏道人撓了撓頭,不知該怎麼告訴阿織具體方位。好在他常去人間,須彌戒中藏著一張殘破的凡人地圖,他朝地圖邊緣之外的極東處指去:「就在這附近。」
那是個阿織從未去過的地方。
它應該是凡人的沿海小鎮,鎮上的人捕魚為生。
可是,阿織又認出了這個地方,因為它去放逐之島不遠,只有百餘里。
這一刻,阿織想了許多許多,若是那一日,師兄不曾消失,只是虛弱到走不了太遠,他也許會停在附近的荒島上;她想到如今的白帝劍已沒有劍鞘了,司嵐說,師兄為了救她,拿榑木枝最後一片葉做了藥引,可是,白帝劍是由幾件神物融合而成的,若沒了劍鞘管束,它會自行崩裂,它眼下好好的,會不會因為神木還在人間;她想到了在某一篇殘卷上看到的古聞,說輪迴有牽引之力,前世之念,今生之因,風纓、拂涯、元離和楹都投生在那海邊的小鎮,是不是因為他們不願離主上太遠,是不是因為他們的主上還在?
腦海中許多念頭交織,細細想來,有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可她捉住了這一絲希望不敢放手,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的手顫抖起來,扔下地圖,往山下奔去,奔了數步,才想起自己會御劍,於是青影化作一泓劍光,疾馳往東海。
–
松柏道人說的荒島不難找,它很小,方圓只有百步,上面除了亂石與草木,什麼都沒有。
沒有仙木,沒有穿著白衣的仙人。
阿織翻遍了島上每一個角落,然後她茫然地站在島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她不願不放棄,手中靈決一引,又來到海邊的鎮上。
是午後時分,鎮上聚集了許多人,大多簇擁在港口處,原來有人在東海看到仙人仙木的消息傳開了,許多身患絕症的人,心存願景的人紛紛趕來鎮上,想要去海上尋仙。
縣上的官府也來了人,看愚民盲從,官兵們貼出告示,說根本沒有仙木仙人,都是那廟宇住持胡亂散播的謠言。這住持已被捕了,此前他被一輛馬車碾過,雙腿盡斷,根本寸步難行。
人們看了這告示,便有所了悟,說:「兩腿都沒了,腿傷可不是好了么?看來根本就沒有什麼仙木。」
「可能是地方太偏了,這住持的廟宇香火不旺,他才編出一個仙人的傳言來誆騙大伙兒。」
「當真惡有惡報!」
阿織看著這告示,心中蔓生出悲涼之意,她茫然立在人間街頭,以為今朝又是一場空。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個人低聲嘟囔道:「怎麼沒有仙人?可你看到仙人,不能往外說啊。仙凡本就有別,這主持命好,加上收留那些孤苦的人,得了福報,才被仙木之風治癒了腿傷,可眼下你不但不珍惜這福報,還貪得無厭,攆走寺中的人想要去尋仙,自然要遭殃!」
阿織轉頭看去,說話人是個船夫,他斜倚在漁船上,以手為枕,鶴髮雞皮,年紀很大了,氣色卻很好。
阿織立刻招來一片葉,來到船夫跟前的同時落下密音結界。
她把葉遞給船夫:「叔伯,我想請教您關於島上仙人的事。」
葉片上有一絲魅羊的氣息,老船夫接了欣喜若狂,他「嘿」一聲道:「小姑娘,你可找對人啦,從小算命的就說我有仙緣,能夠看到常人最難見到的仙人。」他起身湊近,以手掩口,小心翼翼地說,「此事我只告訴你,你知道了,可別說出去,當心壞了自己的命數!」
「其實啊,那瘋主持說的都是真的,附近的荒島上,當真有仙人,還有一株仙木!」
阿織問:「什麼樣的仙人?」
「什麼樣的?就是仙人模樣啊。」老船夫撓了撓頭,接著道,「不過啊,他一直睡著,睡了好多年。一開始,他的身體就像一個虛影,幾團光,被一片青色的霧包裹著,我還以為是鬼,不敢靠近。後來,他的身體慢慢有了實形,我才壯著膽子去島上看了看。我可沒吵醒仙人,我根本不敢靠太近!他旁邊那株仙木,春枝一樣的,幾根枝椏,十多片葉,一看就讓人又敬又怕,走近了仔細壞了命數!」
「十多片葉?」阿織問。
若真是榑木枝,不該一片葉都不剩了嗎?
老船夫不知她為何問這個,撓撓頭:「對啊,十多片葉,唉,我也沒數,再不就是二十幾片?不過我還要再提醒你一次,此事你絕不要外傳,也不要貿然上島,否則你會跟那個住持一樣遭殃的,再說,你眼下就是上島,也已經晚了。」
阿織呼吸一滯:「為何……會晚?」
「晚啦,仙人睡醒就走了。一天前走的,帶著仙木一起,我還撞見了呢。」老船夫說著,忽然道,「啊,我想起來了,你問這仙人長什麼樣對吧?他這裡,就是這裡——」他掀開額發,指著自己的眉心,「這裡印著一個紋樣,很好看,像一隻什麼鳥的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