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盯著奚琴, 半晌,她似是失望,點了點頭:「好。」
然後她不再看他,起了身, 送出一隻傳音符。
傳音符的另一邊很快傳來判官的聲音:「阿織姑娘, 你歇息好了?」
阿織「嗯」了聲:「此前我承諾向地煞尊交代一些事, 不知前輩眼下是否方便?」
她沒有冒然給楚望危傳音,時空裂隙倉促閉合, 扭曲的靈風反噬流光斷的使用者, 她記得楚望危受傷了。
判官罕見地停頓了一會兒:「……家主閉關了。」
他接著又道, 「不過,既然是阿織姑娘請見,想必可以破例……家主閉關的地方外人不得擅闖, 我過來接姑娘?」
阿織應好, 徑自朝外走, 與奚琴擦肩而過。
奚琴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錯過這個機會,他們不知道還要僵持多久。
「阿織。」他道,「我們談一談。」
阿織看向他:「談什麼?」
奚琴低垂著眼,神情看上去有些寂寥:「上次, 去人間宣都前, 你答應會想一想我們的關係,想一想……我們之間。」
「你可曾想好了?」
阿織一時竟笑了, 笑容分外冷清,她把他方才的話回敬給他:「重要嗎?」
「重要。」
阿織道:「除了這個呢, 你沒有話對我說了嗎?」
「我想知道答案。」
「……沒有答案。」
這話一出,阿織明顯感覺到握在她腕間的手顫了一下,然後, 緩緩鬆開了。
奚琴後退了一步,不經意碰到了身後的屏風。
屏風上搭著厚重的深色布幔,遮去燈色,在他身上烙下深影。
奚琴自嘲地笑了一下。
沒有答案。
他就知道……怎麼會有答案呢?他們相識的時日太短,遠比不過她在青荇山上的時光。
是他痴心妄想罷了。
可他還是有一點不甘心,他抬起手,指尖浮現出一把幽白靈劍,「斬靈,你也不要了嗎?」
從阿織的方向看過去,奚琴一身霜白立在那裡,寂寥而清冷。
她忽道:「還記得在姜家的時候嗎?」
「……什麼?」
「我見你的第一面。」
那時她從焦眉山的山洞中出來,因拔劍而力竭,視野如染大霧模糊不清,然後,她看到一個似是而非的輪廓。
她於是朝他走去。
以為他是他。
阿織看著奚琴,而今他站在這裡,身前浮劍。
就像那年在青荇山的山野中,葉夙遞出祺,說:「阿織,你的劍。」
前世今生的輪廓終於重合。
兩世贈劍,連姿勢都一模一樣。
她早該認出他。
阿織於是舉步,慢慢朝奚琴走去。
就在她抬起手,接過斬靈時,她的掌心忽然聚起一團靈氣,越過劍身,朝奚琴襲去。
靈氣形成捆仙鎖,牢牢將奚琴縛住,下一刻,她整個人亦向他撲去。
奚琴對阿織根本沒有防備,或者說,他從不會防備她,眼睜睜看她撲來,被她帶著,狠狠撞在了身後的屏風上。
兩個人的靈氣纏繞在一起,屏風忽地鳴音大作,神物被喚醒,蓋在其上的布幔驀地消失,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
原來它竟不是屏風,而是一面古樸的鏡子。
盛大的靈光從鏡中釋放,包裹住阿織與奚琴,把他們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了其中。
阿織目不轉睛地看著鏡面。
雖然之前早有猜測,雖然已經感受到了他的愈魂之力,但是真正看到,還是不一樣的。
奚琴明顯感覺到自己懷中的阿織顫了一下。
他愣了愣,忽地意識到什麼,也回頭朝身後的鏡子看去。
鏡中的身影是他們,卻又不是他們。
鏡中有竹影青山,青苔石階,忘了是哪一年的哪一日,鏡中的女子一身青衣,眼縛白綾,拄著盲杖,慢慢朝山上走去,葉夙就等在她前方兩步,春祀負在身後,似是擔心她,正回過頭來看她。
他也穿著一襲白衣,生得一雙鳳目,眉心有鳳翼圖騰,容顏絕世,恍若天人。
這是阿織第一次見到葉夙的樣子,和想像中的一樣。
楚家的神物照天鏡,阿織特意向楚望危借來的,據傳它可以照出一個人的累世身份。
可惜神物殘破,如今,只能照出兩個人的淵源。
奚琴怔怔地看著照天鏡,事實就擺在眼前,再無從抵賴。
「你不是說,你和青陽氏沒關係嗎?」阿織問,「你不是說,你和青荇山沒關係嗎?」
她指向照天鏡:「這是什麼?!」
奚琴別開眼:「……是什麼你不都看到了。」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阿織道,目中幾乎蘊含著怒意,「你早就想起來了不是嗎?還是當年青荇山的一切你根本就不在乎,師父、我、山雀、銀氅,凡人師兄們,在你心中什麼都不算,什麼都不是,所以你才——」
「所以什麼?」奚琴打斷阿織,「你是不是非要我說出我是夙三個字你才甘心?」
他看著阿織,只有遇上青荇山的事,她才會這樣失控。
「阿織,你要清楚,站在這裡和你說話的是奚寒盡,不是青陽氏夙。」
「你不是他嗎?你不是他,你為何要找溯荒?為何會知道溯荒印?你不是他,你對我用的愈魂之術哪裡來的?阿袖、洛纓、拂崖,他們在等著的人是誰?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認?!」
「因為我在害怕!」
奚琴閉上眼,語氣近乎絕望,「我在害怕失去自己,然後……失去你。」
「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他轉過身,不再看阿織,也不再看照天鏡,艱難地開了口。
「我不知道,旁人遇上這樣的事,是怎麼樣的,是否能夠輕易接受,至少我……我的今生,在成為其他人前,擁有其他的記憶前,我只是我,也只想做自己……後來,忽然有一個聲音,它告訴我,我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因為這個原因,我被恨過,被放棄過,流離失所過,故鄉不像故鄉,那時我覺得……難以接受。
「這個聲音還告訴我,我此生必須走一條既定的道路,我必須擔負起前塵未完成的使命,否則我會辜負許多人。
「其實這些都沒什麼,兒時的那些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耽於其中,也不會把他人的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哪怕她是至親……走前塵的路也無妨,左右今生的我也沒什麼方向,誰讓我繼承了前塵的仙骨呢,至少我,還有自己。」
「可你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麼嗎?」
「在長壽鎮,我第一次見到楹。我分明不認得他,對他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楹走的時候,他告訴我,他這一世,過得很不好,當時我的內疚和悲痛……」奚琴抬起手,撫住自己的心口,「幾乎蓋過了我所有情緒,刻骨……銘心……」
「這些內疚和悲痛,本不該屬於我的今生,它們來自我的前世……可是它們來了,就停留在這裡,再也不會離開。
「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嗎?就像我眼睜睜地看著屬於我的這個自己,開始一點一點被前塵吞噬,而我無能為力。」
「後來在山南遇到風纓,看著她守著一個無邊結界等了我三年,那時真正感到使命之重,我知道已經回不了頭……在宣都找不到拂崖,我甚至不需要想起他,就恨透了那些傷害他的人。
「每一次,往前走一點,找到一點前塵的足跡,我就會被前塵的感受影響得更多一些。它們開始佔據我的今生,徹底成了我今生的一部分。
「這種……一點一點被侵蝕的感受,實在很不好。
「有時候,我也勸自己,不如就接受吧,只當自己活了很多年,失去了一段很長的記憶,而今大夢醒來,找回記憶,做回了自己罷了。
「可是不行,因為這與失憶是不同的。我的今生本來是完整的,如果今生被前塵佔據,我篤定以為的今生,以為的自己,又在哪裡呢?」
正如樹本不是藤,可它被藤附生,藤蔓瘋長,樹木枯萎陷入泥土,誰能看到那株樹呢?
奚琴低聲道:「阿織,你知道這麼久以來,我唯一的安慰是什麼嗎?」
「是我喜歡上了你。」
「曾有……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你是我區分兩世,唯一的倚仗。」
「我曾無比慶幸,至少阿織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這份感情……莫名生根,來勢洶洶,最起碼,它只屬於我,屬於今生的奚琴。」
「所以直到那時,我的打算是,只要你問,我就說實話。我無意隱瞞,我也知道你討厭被欺騙。」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對你的這份心意,並不是生根莫名,毫無來由。也許你不知道,它……其實是在前塵種下的,今生的我,只是順其自然地讓它發芽罷了……」
阿織怔了怔,驀地看向奚琴,又看向照天鏡中的葉夙。
她聽明白了奚琴這番話的意思。
「我今生的路是前塵的延續,我要找的前世的部族,我要完成的是前塵的使命,我所有的感受都被前世淹沒,再也回不了頭。
「如今,連我喜歡的這個人,我對她的這份心意,也是在前塵種下的,那麼,還有什麼是屬於今生的我呢?」
奚琴說著,閉上了眼。
他不想告訴她這些的,可是她把他帶到了照天鏡面前,把他逼得退無可退,他只能坦白。
他也不想在一個自己這樣喜歡的人面前,想用一生去保護的人面前,剖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覺得這樣的自己面目可憎。
可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事物總是最鋒利,這個道理,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