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玉輪集熱鬧非凡, 東邊的攤市一眼望不到頭。
初初早上錯過了古神庫一行,後悔了一整天,他問了阿織好幾次她在古神庫挑了什麼寶貝,阿織總是欲言又止, 初初從沒見過阿織這樣, 好奇心一時提到了極點, 直到夜裡跟阿織來到東市,被琳琅的貨物迷了眼, 他才把古神庫拋諸腦後。
攤市快要走到頭, 前方隱約傳來一股異香, 初初仔細一看,轉角處果然有一條暗巷,他遙遙一指:「在那邊——」飛一般竄了過去。
夜晚戌時三刻, 暗巷中的「四海攤」開攤了。
攤主是一隻狸貓妖, 它沒有化人形, 卻如人一般用雙足站著,頭上戴了一個六合帽,穿著紅綢做的襖衫。
它剛做完一單買賣,送走客人, 貓爪合十, 對著一旁一隻與它等身大小的葫蘆念道:「葫蘆仙、葫蘆仙,天降橫財, 快快顯靈。」
須臾,葫蘆身上睜開了一雙眼, 張開葫蘆嘴,懶洋洋地說:「放進來吧。」
靈石進了葫蘆嘴,葫蘆身晃了晃, 探出藤蔓撈起一個算盤,撥了撥算珠,老氣橫秋地責備:「今天就賺了這麼幾個仔兒?」
狸貓妖道:「急什麼,時辰不是還早?」
它早就看到初初了,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攤上的一隻鮮嫩欲滴的桃子,捧起桃身說:「小公子,買木桃么?」
「木桃?」
「可不是。」狸貓笑眯眯的,它勘不破無支祁的真身,只當他是一個年幼的修士,「這是我家主子用十萬個桃核做成的假桃,桃香之氣經久不散,能夠吸引方圓百里的猴妖,小公子若想養幾個靈寵,把這隻木桃買回去最合適了。「
初初一聽這木桃是引猴子的,勃然大怒:「才不要!把你的臭桃子拿開!」
狸貓妖見他動怒,不惱不羞,依舊彬彬有禮:「那二位可有什麼別的東西要採買?我們『四海攤』別的沒有,稀奇古怪的事物最多。」
阿織記著儲江絮教她的話,說道:「我什麼都不買,只想要你身邊這隻翠葫蘆」。
狸貓妖眼前一亮,踹了旁邊的葫蘆一腳,「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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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既然是儲長老的朋友,那一切好說,我們這什麼都有,會自己念訣的劍譜、讓心上人也心儀自己的丹藥,神獸朱雀遺留人間的一根尾羽,貴客要沒有想要的東西,多買點消息也成,各大門派的秘辛,三大世家後院的桃色傳聞,仙盟聆夜堂堂主與白家仙子不可說的愛恨糾葛,諸如此類,只要價錢給夠,沒有四海坊拿不出的。「
窄巷盡頭的矮牆一推,居然幻化出一道暗門。暗門中的四海坊高逾百丈,幾乎可摘星月,狸貓妖把阿織與初初引入坊中,順著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走,到了最高處的閣樓,它恭敬地推開門,對著裡頭的人拜道:「坊主,來客了。」
閣樓無窗,陳設有點稀奇,東西兩牆都是百子櫃,當中一張偌大的根雕木桌。靠北的羅漢榻前垂著紗簾,左右各有一根燃燈立柱。鬼坊主就坐在紗簾後,聽了狸貓妖的話,好半晌,他才應道:「哦,來的是什麼人?」
聲音蒼老又沙啞。
「天玄宗的儲長老介紹的,說是有事要跟坊主打聽。」
「問消息的?」鬼坊主有些不耐。
他最煩打聽消息的,這種買賣雖然好做,但是無趣極了,伴月海的秘辛打聽來打聽去,左不過門派內鬥愛恨情仇,他懶懶地倚在榻上,對阿織道:「說吧。」
阿織卻不吭聲。
等了一陣,狸貓妖驀地反應過來,碎步退下,把閣樓的門掩上了。
等到狸貓妖的腳步聲消失,阿織才道:「我想請問閣下,關於——寄生養魂的禁術,您知道多少?」
來打聽養魂術的?
紗簾後的鬼坊主一頓,原本疲懶的心緒一掃而空,緩緩坐直了身軀。
過了一會兒,羅漢榻兩側的紗簾自行撩了起來,鬼坊主一手拄著杖,一手端著一根煙斗,慢慢朝阿織走近:「寄生養魂?先寄生,再養魂,你能說出『寄生』二字,看來你對養魂禁術,並非全無了解。」
阿織並不隱瞞:「是。」
鬼坊主帶著一個笑臉面具,面具的雙眼和嘴都彎成了月牙狀,看上去十分詭異。
他的年紀似乎很大了,背脊是佝僂的,扶著木杖的手布滿皺褶。
他盯著阿織看了一會兒,陰惻惻地笑起來:「想要打聽養魂術,可不是眼下這個價錢,這是不可泄露的天機,儲江絮的人情換不到這樣的禁忌。」
阿織道:「如何您才肯開口,您儘管說。」
鬼坊主的目光從阿織移到一旁的初初身上,忽道:「無支祁,讓我瞧瞧你的真身?」
初初「哦」一聲,覺得這沒什麼,化個形就能換來阿織想要的消息,怎麼算都是他們佔便宜。
他剛要變回獸身,阿織伸手一攔:「不行。」
「怎麼?閣下這樣戒備,擔心我對你的妖獸做什麼?」
鬼坊主又笑了,他拄著杖,繞著初初走了幾個來回,斟酌著道:「無支祁少見,閣下養的這一隻,黑髮黝黑,白毛色純,目中帶金,如果我沒看錯,他祖上應該源自桐柏山,是妖力最純正的那一支系……孟姓?」
「妖與魔一樣,天生臣服於強者,這樣的無支祁,居然會認人為主,而你——」鬼坊主忽地逼近阿織,面具上一雙深黑的笑眼彷彿能勘破人心,「又向我打聽養魂——那麼,你會是誰呢?」
阿織不著痕迹地皺了皺眉。
今夜來四海坊前,她早就幻化了身形,莫要說她此刻罩了斗篷,就是揭開斗篷,她也不認為有人認得出她。
可是,她還是低估鬼坊主了。
單單幾句話,他已快透過姜遇這層皮,窺見她的前世今生。
幸而鬼坊主又適時地退後幾步,緩緩地道:「放心,四海坊是個守信的地方,客人的秘密,我們絕不外泄,百年來從無例外。」
他看著阿織,再次沙啞地笑起來:「罷了,難得來了個有意思的客人。養魂禁術的秘密,四海坊便宜賣給你了。」
「說養魂術前,先問一句題外話,貴客可知道,為什麼只有完好的魂魄,才能轉生?」
阿織沒吭聲。
鬼坊主道:「因為魂與身本不是一體的——身在人界,是天地俗物,魂在六合之外,是無常。投胎轉生的時候,魂要與身結合,這相當於拿無數個無形的鉚釘,把魂與身釘在一起,如此,這二者在有生之年才不會分離。
「那麼試問,轉生時,魂如果是殘破的,有些地方與身無法契合會發生什麼?很簡單,輕則痴傻瘋癲,重則轉生失敗,魂消身死。
「所以久而久之,魂便有了滋養自身的本能,為的就是完完整整地去往下一世。
「我方才已經說了,魂不是天地俗物,一個人身死後,它是無法久留於人間的。
「凡人的魂非常脆弱,一旦離開身軀的庇護,日晒、雨淋、大一些的風,甚至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有令它消散的可能。修士的魂經過淬鍊,會強大一些,如果受了很輕的魂傷,魂魄稍稍逗留人間幾日,利用天地靈氣滋養己身,養好魂魄後也能離開。
「可你想像這麼一種可能,一個修士,他在生前受了很重的魂傷,死後,他的魂傷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治癒,這時候他要怎麼辦?」
阿織沒答,初初懵懂地問:「他不能在別的地方治癒魂傷嗎?」
鬼坊主笑道:「除開九重天上,靈氣只有人間才有,只有靈氣可以治癒魂傷,你說,他可以去別的地方嗎?」
初初道:「那他就得留在人間。」
「是。」鬼坊主道,「拋開魂魄被怨氣纏困,化作厲鬼的情況不提,一般來說,魂這一無常之物想要長留在人間,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一具身軀當作庇護所,然後躲在身軀內,慢慢汲取天地靈氣,這就是寄生養魂的根本。「
「不過,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相合的魂與身。一個傷魂,如果強行進入一個肉身寄居,因為一個靈台上容不下兩個魂,最後只會讓這具肉身消亡。「
「唯一可以長久接納一個傷魂的肉身,必須與這個魂魄是三命相合的。」鬼坊主盯著阿織,「比如閣下受了很重的魂傷,急需找一個身軀養魂,那麼這具身軀的主人,她的八字、命理、命紋,都必須與你生前十分相似。
「相似到什麼程度呢?到她遇事做出的決斷、命中的遭遇、最後的下場、乃至於性情與為人,都與生前你如出一轍。
「當然這種相似,也不排除你寄生在她的靈台上後,她的靈台與命紋,也受你的魂魄影響的緣故。」
阿織聽到這裡,心中微怔。
原來這就是自己對姜遇的遭遇感同身受的真正原因嗎?
這時,鬼坊主問:「你知道養魂術為什麼是禁術嗎?」
不等阿織回答,他幽幽地道:「因為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