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自覺寸步未離開阿織, 搖了搖頭道:「沒有啊。」
白舜音聽到這一問,想起那滴消失在充盈劍氣中的血。二十年一番因果終得解,心中感情複雜極了,一時間竟不知以何種身份向葉夙開口, 也不確定適才所見是否是幻覺, 她猶豫半晌才道:「葉夙師兄, 適才……」
話未說完,遠天忽地傳來「隆隆」聲。
那聲響由遠及近, 很快, 目之所及出現一座龐大的飄浮巨物。
這巨物猶如一朵六瓣之蓮, 迅速穿行在雲層之間。
「那是……那是伴月海!」當即有修士驚聲喊道。
確切地說,應該是伴月海的上端。它拔地而起,捨棄了下方的根莖與玉輪集, 只余蓮蓬和蓮瓣。
雖然早也有人傳音, 說仙盟對伴月海做了手腳, 但誰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有本事將偌大的天島驅來崑崙。
修士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間亂了陣腳,紛紛出聲質問:
「伴月海不是有那個什麼乾坤陣嗎?堪稱是上古遺留下來的最強陣法,怎麼會被輕易拔出地面?」
「哼, 眼下看來, 這大陣在建造初期就有端倪,只是難以察覺罷了!」
「仙盟距崑崙千餘里, 這麼大陣仗,為何沒人告知?難道沿途就沒有人看到空中飄浮的巨物嗎?!」
「是啊, 提前告知一聲,我等也好早做應對!」
「……你們看,伴月海上好像有人!」
整個伴月海都被一蓬很淡的紅光包裹, 肉眼實難看清,經這麼一提醒,眾人這才想起催動靈視。
伴月海上果然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他們中,有數以萬計的仙盟仙使,有參加誓仙會最後沒有選擇離開的修士,也有本來就生活在玉輪集的散修。這些人足下都有一個微型的禁錮法陣,他們或沉睡、或定身,均是一動不動。
其中只有兩人不受法陣挾制,一個是將伴月海驅來崑崙的罪魁連澈,一個是綴在連澈身後,昏迷不醒的沈宿白。
「……宿白?」
沈宿白被一條玄色鎖鏈纏住,整個人早已失去知覺,看到他,白舜音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一到崑崙,乍見時空顛倒因果錯位,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了。
心神陡然清醒,白舜音知道沈宿白身陷危境,當即御風掐訣。
這時,一旁的孟婆冷聲道:「靈音仙子居然還想著去搭救聆夜尊,不怕被捲入那古怪的陣中,自己先沒命了嗎?」
「可是……」
「我理解靈音仙子的處境,但有句話想提醒仙子,你或許可以卸下仙盟宮羽堂的重責,但你還是白家的主人,假如今日不是終日,今後白家如何,還要看你。」
孟婆的話,猶如一根芒刺,狠狠扎在白舜音心上。
沈宿白早就提醒過她連澈不可信,白雲苑更不可信,那句「他不是你哥哥」浮響耳畔,雖然她仍不清楚其中內情,可適才匆忙一眼,她看清了九嬰的同盟是誰。
孟婆說得極是,從前在白家,先有父親,後有哥哥,她是一心專研琴藝的靈音仙子,而今父親不在,「哥哥」叛變,白家今後如何,全看她了。
白舜音望著沈宿白,心思幾乎被擔憂填滿,可幾經猶豫,還是滅了手中法訣、
「不、不對……」
忽然,一名修士驚惶出聲,他指著一名被禁錮在伴月海邊緣的修士說,「那是我師弟!無支祁和魔鬧上伴月海,我和師弟覺得這誓仙會不太對勁,就一起離開了。我們一個來崑崙,一個回師門,我分明看著他走的,他怎麼會……」
這名修士的困惑,也是眾人的困惑,他的師弟分明都離開了,為何會被禁錮在伴月海上?
姜寧寧想起劍魂斬去「清心門」時那股輕盈之感,忙問:「初初,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初初一呆:「我知道什麼?」
去過誓仙會的修士們也想起來了,問道:「是啊,你早知仙盟想困住我們,這才來相救的是不是?」
「仙盟究竟有何陰謀?」
「我記得你還讓我們別碰伴月海的東西,你一定知道內情!」
初初的心思都在阿織這裡,一下子面對這麼多問題,當即懵了。再說了,讓他上伴月海的主意是鬼坊主出的,命令是阿織給的,他一向按吩咐辦事,其餘的話根本耐不住性子聽,哪裡曉得什麼內情?初初本想求助鬼坊主,四下一看,鬼坊主似乎發現什麼,已讓葉夙帶著自己去崑崙上方查探了,魔也跟著。初初煩躁地撓了撓頭,正待喝退眾人,旁邊忽然有個弱弱的聲音問道:「你們身上可有什麼仙盟給的信物?」
說話的正是那隻常跟在鬼坊主身邊的狸貓妖。
信物?眾人面面相覷。那一妖一魔上伴月海這麼危言聳聽一番,誰還會帶著仙盟的信物?
「清心門的原理,是給每一個過門的修士打上印記,藉此困住前來參加誓仙會的修士,清心門毀了,你們固然可以離開逃離伴月海,但你們身上如果帶有被打過印記的伴月海的信物,就像被拴了一根鏈子,一樣是被鎖住的。」狸貓妖不確定地道,「貓貓猜……只是猜,這一路上,並非沒有人看到行於雲間的伴月海,可是他們看到的同時,身上的印記也與伴月海的陣法產生感應,被吸附入陣,所以無法傳音告知。」
狸貓妖跟了鬼坊主多年,學了不少本事,博聞強記,雖弱小卻聰明,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眾人聽完,竟是不敢敷衍,認真思索起來。
可是,究竟是什麼信物,人人身上都有,又不會被輕易覺察呢?
這時,松果道:「會不會不是仙盟給的東西,是盟會給的?那個……那個身份令牌?」
「是了!」松針接過話頭,「這次我們參加誓仙會,伴月海的仙使不是還逐一檢查過這令牌?」他見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好比我們小松門隸屬涑東盟會,盟會給的身份證明,是不是也算伴月海的信物?」
仙盟之下,以地域劃分,有大小近百個盟會,這些盟會都會給成員發一個彰顯身份的令牌。
但眼下想想,管理各地盟會的,不正是伴月海的霰雪堂?要在這枚令牌上做手腳很容易,就是趁著誓仙會也來得及。
眾人一聽這話,大驚失色,伸手在須彌戒上一拂,無數令牌紛紛落地。狸貓妖果然沒猜錯,早在修士們不曾覺察的時候,令牌已與空中漂浮而來的伴月海產生共鳴,光滑的表面浮現法紋,好似某種血咒。好在濁氣崩發,崑崙亂流無數,加上此前的時空風暴,種種外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結界,才讓這些人一時幸免於難,沒有被伴月海的大陣吸附入內。
修士們還不待反應,一道極強的刀意橫貫而來,威壓震懾人心,一地令牌頃刻間散作無物。眾人回頭一看,原來竟是楚望威親自出手了。然而緊接著,楚望威臉色一變,抬手意示眾人安靜,側耳仔細聽著什麼。
很快,判官的臉色也變了,語氣竟有一絲微不可覺的驚惶:「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太多聲音了。
如果把神識放遠,崑崙地陷、伴月海動、東海浪傾、妖谷獸嘯,不絕於耳。但判官問的聲音,根本不屬於這其中的任何一種,它甚至根本不屬於這個人間,卻一圈一圈如漣漪般擴散,如戰時的擂鼓,昭示著它即將到來。
鬼坊主和葉夙已從崑崙上方探查回來了,楚望威望著濃雲聚集的蒼穹,目光最後落在葉夙身上,求證的語氣無比凝重:「是不是……」
沒等他說完,葉夙頷首:「是天劫。」
–
伴月海懸停在崑崙上方,連澈離開前,回頭看了眼被困在陣中的修士們。
其實這些人中,不少是她熟悉的,百年修行毀於一旦,再過一刻天劫降臨身魂都要化作齏粉,一想到這連澈不由自主地嘆了一聲,但她什麼也沒做,牽了血鏈來到無盡澤上。
見到九嬰和端木憐,連澈拜道:「二位主人久等,屬下其實到了有一陣了,只是適才崑崙之上忽見詭異風暴,伴月海前進不得,只能暫且停駐在崑崙之外。」
端木憐道:「無妨。」
葉夙借白帝劍破開時空,伴月海被阻下是正常的,左右沒耽擱什麼。
九嬰的目光卻落在連澈身後的沈宿白:「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沈宿白被血鏈困住,早也昏迷不醒,連澈聽出九嬰語氣中的不滿,連忙解釋道:「適才妖主獻祭,宿白不在聆夜堂,躲過一劫,屬下擔心他跟了妖主多年,就此逃脫,恐對妖主不利,是以將他捆了來。」
「恐對本尊不利?」九嬰輕蔑一笑。
若真是擔心對它不利,把沈宿白囚在伴月海上,像所有的犧牲品一樣,任由四神乾坤陣把他「吃」了不是更好?
人就是這樣,總會為了那一點點舊情,一點點惻隱之心,做一些多餘的事,所以人族才會淪落至斯。
九嬰沒有在意連澈的借口,沈宿白這個人,死了還是活著對它而言沒有區別,眼前這個,才是它需要解決的心腹大患。
它道:「無妨,能走到這一步,你居功至偉,本尊不會怪你。」
說著,它看向端木憐,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也要多謝主人,一路助我走到今日。」
此刻的九嬰是半妖化的形態,依舊頂著洄天尊的臉,可它到底是妖,人族的禮數由它做起來,反而是圖窮匕見的意味。
端木憐笑問:「這麼快就要鳥盡弓藏了?」
當初跟了這個主人,實屬無奈之舉。妖如此強大,為何要受制於人?這麼多年被一道魂契束縛,它早就受夠了,眼下既已登半神之階,何必再惺惺作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