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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207章 問道問山

問山看著葉夙, 月暉透過細碎的竹葉,灑落他的周身,他的笑容不知何時收了,深邃的眼底透出歲月的沉澱, 片刻, 他開口道:「我從來不認為, 要妖亂提前到來,就是對的, 就是拯救蒼生的壯舉。為了避免生靈塗炭, 為了人族不至於覆滅, 今時今日,我讓妖亂爆發在一個可控制的範圍,以小換大, 犧牲掉……或許一百個人, 就是善嗎?我的確可以說我的出發點是為了救更多的人, 但這無故喪生的一百人,他們何其辜?他們不是被我害的嗎?所以即便有惡名,那也是我該背負的,我不在乎。

「其實這本來就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兩頭都是錯, 許多人陷於其中,終其一生都無法下定決心。如果我沒有經歷榆寧的一切, 那麼我會和他們一樣。可事實是,榆寧的妖亂, 我沒能救下晏氏一族和阿汐,青陽氏為了保我性命,動用了榑木枝, 族人早亡,徊賠了半條命,我去過月行淵,也在滄溟道深處見識了濁氣外溢最終會導致的惡果。所以面對兩難,善惡是非面目模糊,我便只選一個自己的對錯。很自私,也許吧,但這就是我,這就是……人。可能即便神還在人間,登神之路還向人族敞開,我也無法成為真仙,玄靈境就是我的終點,我的魂再強,我的心念也無法脫離「人」這層軀殼,因為我始終無法勘破心裡那點愛恨。」

問山說到這裡,輕輕一嘆,「好了,說了這麼多,師父的決心,你該懂了。換我問你,天下人怎麼看我,我不在乎,那麼青陽氏的主上,青荇山的首徒,作為為師的同盟,他們怎麼看你,你在乎嗎?」

葉夙道:「我從來只行該行之事,何須在意?」

問山笑了,說:「那你大概錯了,你應該在意。」

問山沒有提葉夙需要在意的原因,葉夙也沒問,後來,問山學會溯荒印,時時外出去往各個妖山,師徒二人竟是聚少離多,直至最後分別,他們再也沒有那樣一次近乎剖白的徹夜深談——或許他們本不擅於此。

葉夙記得他們見的最後一面,那日是初春正月,難得風和日麗的一天。他從青陽氏取了榑木枝,打算回到青荇山,將它封印在阿織靈台,途中,接到師父傳音,說要有事相見。

葉夙在附近的一座妖山尋到師父,問山道:「你此前說,溯荒鏡因為常年懸在月行淵,鏡面魔氣化魔,這隻魔有溯荒特性,不懼任何結界,本體既可化霧,也可化人,必要時,也能變回溯荒鏡的樣子?」

「是。」

「它變的鏡子,有破綻嗎?

葉夙道:「泯雖然本源溯荒鏡,但他自認青陽氏族人,化鏡時,因為心有七情,鏡面並不全然剔透。想要不被人看出破綻,倒是不難,只需將他的一部分魔氣與一塊溯荒碎片結合,看上去便是完整的溯荒鏡。」

問山道:「那你魂引前,把這隻魔的魔氣、你那塊溯荒碎鏡……對了,還有春祀,送到我這裡。」

師徒二人早知彼此的終點,「魂引」二字由問山說出口,竟是淡然。

葉夙卻有點意外:「何用?」

「你別管。」

問山不肯說,葉夙便不問,左右師父的吩咐,照做就是。

一時話畢,葉夙卻沒有立時離開。這裡是妖山最深處,不見日月,濁氣比外間濃厚十倍,尋常修士久留於此,必受魂傷,但於葉夙問山無礙。

葉夙看著師父計算出六十四方位,然後將劍氣一層層鋪開。劍意凌厲幾乎刺目,結成密不透風的靈障,等數日後,滄溟道的異界裂縫被封印,這道靈障便會成為抵禦濁氣的第一道防線。

可惜靈障最終會在濁氣的侵蝕下消弭,沒有人會知道,那個引發妖亂的人,曾經如何費盡心機的阻止這場災難。

問山見葉夙不走,問道:「還有事?」

葉夙沉默片刻:「陪師父。」

這次分別即是訣別,問山聽後,罕見地沒有調侃大徒弟。

他停下結印,看向葉夙,問道:「哪一天魂引?」

葉夙道:「定在三個月後。」

問山又問:「回去見小阿織?」

葉夙「嗯」一聲:「……我把榑木枝留給她。」

把榑木枝留給阿織,這是他們商量好的,可即便如此,仍不能打消問山的擔心。

他悵然道:「師父師兄都走了,也不知道這小丫頭會怎麼辦,她那個性子……」他說到一半沉默下來,語鋒一轉,忽地又笑了,「算了,她那個性子,一定有她自己的造化。快走吧,早些回去,多陪陪她。」

遲早分別,多留亦是無益。

葉夙靜立片刻,忽地抬袖,慢慢俯下身去,對問山行了一個大禮。

待他折身要走,問山忽地又喚住他:「夙。」

問山的身影隱於妖山的黑暗中,他的聲音也自這片黑暗傳來:「……我時常會想到你的父親。你父親這一生都被使命所累,自我認識他那一日起,他從無半刻真正歡愉。」

「你和他其實一樣。一輩子克己自苦,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若是重來一回,我倒是願你自在一些。」

我倒是願你自在一些。

這是問山對葉夙說的最後一句話。

可惜葉夙前生直到終時,都不知該何為自在,正如他不知道師父最後在妖山,那些莫名的吩咐究竟為了什麼。

直到今生醒來,他從泯口中斷斷續續聽來一些後來的事。「溯荒鏡」最終消失於問山之手,人們便不至於到雪原上,追究他這個青陽氏之主的來龍去脈。春祀劍遺留在問山的兵解之地,「弒師之名」讓他在妖亂之罪中暫且脫身,玄門便不至於苦查他,最終發現他逆轉輪迴,重活一生。

原來問山最終的吩咐,只是希望獨自擔下妖亂之名,為葉夙將之後的路鋪得平坦一些。

師父……是師卻如父。

所以他如世上所有的父親一樣,對於後輩,始終有一點無用的關心……或者說,舐犢之心。

他不確定葉夙在輪迴後會面對什麼,只覺得他一生自苦,所以他盼著用這一點無用的關心,換來今生奚琴的片刻自在。

……

葉夙道:「那時師父奔走各個妖谷,無暇回青荇山,若是在山中修行溯荒禁術,反而讓你多慮,加上端木氏罪罰之故,所以無法與你解釋他這麼做的緣由。」

但葉夙了解問山,小師妹是師父臨終唯一的牽掛,在命盡之地,留下一縷殘魂等待阿織,大概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了。

葉夙說的時候,阿織便垂眼聽著。

其實不看師兄,他的聲音還是奚琴的聲音,但語氣不盡相同,奚琴在認真講述一件事時,吐字非常清淡,有點像師父,是舉重若輕的感覺,葉夙更加沉靜,字句間夾帶一絲冷意,連帶著這樁被他講述的事都變得渺遠。

阿織不由地看向葉夙,因為要為她施法,他們彼此的氣澤是敞開的,他周身的春霧肉眼可視,清寒更甚往昔。一時語畢,他沉默下來,不由自主地望向浮立在她身後的劍——師父的佩劍,目光竟有一絲寂寥。

直到這一刻,阿織才意識到,師兄對師父的思念,一點不比她少。

他從輪迴邊緣回來,與人世隔絕了二十餘年,這麼長的時間,足夠甘淵荒蕪,足夠拂崖和風纓一世生滅,足夠仙盟崛起玄門變革,光陰就像門檻,把他隔絕在今日的天地之外,師兄定然是惘然的,唯一熟悉的,大概只剩一個她了。

阿織的心頭湧上一絲澀意,她低聲道:「師兄……對不住。」

葉夙收回目光:「嗯?」

「你剛回來,我應該好好為你引路的……」至少告訴師兄,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他牽掛的拂崖、風纓、阿楹和元離都經歷了怎樣的一生,有什麼缺憾和不舍,告訴他白帝劍的每一部分他們是如何艱難尋到的,如今又在何處,還有……山雀至今杳無音信。

可是她什麼都沒做,來滄溟道的這一路,她比從前在青荇山上還要寡言。

葉夙安靜良久,搖了搖頭:「他走了,你難過,我知道的。」

阿織聽了這話,沒有作聲。

從葉夙的方向看去,她整個人沐浴在一片淡淡的氣澤中。

阿織或許從沒有仔細觀察過自己,其實她也有獨屬於自己的氣澤,它含帶了劍意的凜冽鋒銳,端木氏一族的隱世之罪,本來是如夜風一般不可視的,但破入玄靈境後,肅殺而清冷的氣澤洶湧外溢,又因榑木枝常年棲息在靈台,竟成了極淺的青,像暗夜之風有了顏色。

此刻,聽到他提「他」,她周身的夜風竟輕微地震蕩了一下。

好半晌,她道:「不是的,師兄能回來,我其實非常安心。」

她想說開心的,但歡暢的感受似乎被奚琴的離開抹除了,種種滋味交雜難言,能清晰分辨的,大概只有一個心安了。

「再說,我並非如你想得毫無方向。」葉夙道,「他準備得很好。」

流光斷在楚家,地煞尊已答應歸還,無間渡暫由奚家保管,奚家少主值得信任,定魂絲在仙盟,與另外四枚溯荒碎片一樣,需要奪回——這些,奚寒盡已經讓泯轉告葉夙了。

仙盟中,霰雪尊連澈若非效命九嬰,就是效命端木憐,四大堂主面上和睦,事實上各為其主,是故洄天尊也不可信,仙盟之主如何步入玄靈境至今是迷,如若沒有非同尋常的際遇,極可能是妖非人。棲霞村端木憐現身,他的養魂之身,應當隱於當日棲霞村諸人中。

還有……他知道楹這一世生活在一個在長壽鎮的地方,師父待他寡情薄義,後來也算痛快復了仇。風纓做了戍守邊疆女將軍,所嫁非良人,最後卻也全了守國守民的心愿。拂崖一生坎坷,好在遇到了一個叫阿採的小姑娘,可惜她為了保下流光斷,最終魂散而亡。元離溯荒入魂,在甘淵底捕回了鑄劍火種。火種孱弱,幾近熄滅,但是奚寒盡似乎早有預料,在這之前,已經找到了重燃神火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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