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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83章 持劍人

怨氣渦最後收束成一塊很小的區域, 這片區域吸力極強,將沉埋土壤多年的血與骨一齊吸出,然後與濃霧一起,轟然散向天地。

這些血與骨被無間渡封在方外多年, 帶了零星神力, 此刻回到人間, 猶如流光飛矢,沾之即傷。奚泊淵見狀, 祭出全部靈力, 以刀畫牢, 為眾人圈出一片空地。刀祭在身外,錚鳴不已,他驀地噴出一口血來, 身上的靈氣乍然外泄。

孟婆見狀不好, 只手接下他的靈氣, 強行把靈氣壓回他的眉心,說道:「奚泊淵,撐住!」

白元祈見奚泊淵的臉色青紅不定,不由問道:「泊淵哥哥他、他怎麼了?」

「他要破境界。」孟婆道。

「破境界?」白元祈驚道, 「這種時候?」

所謂破境界, 就是修行境界躍升,譬如從築基跨入淬魂, 淬魂跨入出竅,或是某境界初期跨入中期, 中期跨入後期。要破境界,實力、心念,缺一不可。奚泊淵是淬魂大圓滿, 半步出竅,靈氣早已積攢足夠,只是時機遲遲不到,適才大概是他守護同伴的心意太強,機緣才忽然降臨。

破境界,需要把靈海的靈氣先行釋放,等到靈海擴張後,才再度吸納天地靈氣,因此很講究地方。這裡是人間,非但濁氣濃厚,怨氣渦消失,到處都是鬼怨之氣,若在這裡破境界,吸入了煙瘴,很容易走火入魔,因此孟婆才把奚泊淵的靈氣強行壓回,幫他暫時穩住靈海。

可是只她一人,沒把握把一個即將跨入出竅境界的修士帶離此處,靈海不穩,隨時有可能炸開,何況……孟婆看向濃霧,奚琴與姜遇還困在霧中,不曾出來。

白元祈理解孟婆的擔憂,他對奚泊淵道:「泊淵哥哥,你撐了一會兒,我適才已經傳信仙盟了,仙盟應該很快會來人!」

「傳信?」

饒是體內靈海翻覆,生不如死,奚泊淵還是掙扎著看了白元祈一眼。

修士在外歷練,若非生死攸關,等閑不願找人幫忙,何況奚泊淵這種覺得面子比命大的。

白元祈聽出奚泊淵的責備之意,撓撓頭,解釋說:「是師父交代的,他說,如果遇到危機,可以傳信仙盟求助,適才從幻境出來,姜姐姐和寒盡哥哥都不見了,我擔心我們沒法應付,所以……」

分神期的修士可以瞬息千里。

如果仙盟來支援的人是分神仙尊,那麼應該快到了。

泯守在一旁,他本來想去霧中找奚琴的,但是眼下看來,淵公子的情況似乎更加危急,他不得已,只好守在原處。

他看向濃霧。

憑尊主之能……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應該可以應付吧?

滾滾濃霧中,奚琴一步一步往外走。靈氣暫時耗盡,魔氣翻湧蝕骨,神思已經被吞沒一半,周身很疼,疼痛入魂,但他都習慣了。

恍惚中,他似乎感受到什麼,抬目朝天際望去,雲海中有清光,大概是仙盟的修士快要到了。

他沒有在意,繼續向霧氣的邊緣走去,直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笑了。

他就知道,她一定會來尋他。

雖然……是因為約法三章。

阿織看到奚琴,張了張口,她有些事要問,但不知道該不該眼下問。

他看上去和上次一樣,臉色慘白,魔氣繞身,骨疾發作嚴重。

奚琴慢慢朝阿織走近,來到她身前,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豎在唇邊,先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說:「伸手。」

阿織不解其意,依言攤開掌心。

奚琴有氣無力地將無間渡放在阿織手心,輕聲道:「收好,不要被任何人看見。」

定魂絲那次大意了,這次的神物,可不會讓仙盟拿去了。

說著,他一下閉目,直直栽在阿織肩頭:「讓我靠一會兒,我實在……沒力氣了……」

頓了一下,他又輕聲問:「好不好?」

阿織覺得自己應該推開他。

可是,奚琴雖然靠在她肩頭,還是收斂了些許力氣,有些沉,卻沒有讓她覺得難以支撐。

或許是這個算得上收斂的舉動,讓阿織一時沒忍下心,或許是交付無間渡的行為,透露了他對她全心全意的信任,或許是……她忽然覺得,就這麼讓他靠一會兒,也沒什麼。

她靜靜地立在原處,沒有動,只是抬目看向前方漸次化開的霧,問道:「是你,化解了這個結界?」

怎麼做到的?

奚琴:「嗯……不全是我……」

和風纓一起。

阿織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適才我見到洛纓,她似乎在等一個人,那個人,是你么?」

奚琴卻沒有回答。

肩頭的吐息變沉,他已經陷入更深的混沌,在魔氣封印下的記憶苦海里掙扎。

阿織便不再問。

她周身慢慢浮起一些靈氣,流淌入奚琴手腕的自在意,再通過自在意,浸入他的肌理。

其實這麼做於事無補,但願能幫他緩解分毫吧。

白舜音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情形,奚琴靠在阿織肩頭,已經失去神識。

她對阿織道:「他骨疾犯了,把他交給我吧。」

阿織看了白舜音一眼,她知道她是奚琴的師父。

只是不知為何,白舜音的語氣讓她覺得不舒服,不知是因為當年她強行破她的劍陣,還是因為白舜音本身不夠友善。

阿織沒說什麼,把奚琴交給白舜音,白舜音於是燃了一枚清茴香丸,吊住奚琴的神識,拿靈氣攏住奚琴,招來追風輦,把奚琴送入輦中。

另一邊,奚奉雪也到了,他接到白雲苑的傳音,來得匆忙,此刻尚未化形,身上還是奚家少主的霜白服飾,看著被孟婆攙扶的奚泊淵,他詫異道:「泊淵?」

「他要破境界了。」孟婆道。

要破境界?可靈氣為何還在靈海之中。

奚奉雪的目光移向孟婆蒼白的臉色,明白過來,強行把破境時外泄的靈氣壓回靈台,只怕她也受傷不輕。

「你的傷……」

「我無礙。」不等奚奉雪說完,孟婆冷聲回道。說完她祭出銀鏈,躍身其上,再不理會身後人,獨自往仙盟去了。

初初跟著阿織從霧氣出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皺了眉,嘟囔道:「這些仙盟的修士真討厭,來人間一趟還拖家帶口。」

阿織沒接這話,她回過身,朝荒原望去。

霧氣已經很稀薄了,那條鬼打牆的迷徑已經消失,經年之後,怨氣散盡,沼地血澤也會被風沙度化,變作荒原里最尋常的一塊地方。

生平坎坷的女子踏上來生之路,亡兵已輪迴,強大的魂靈不知何方去向,到那時,大概只有陷入泥地的半折戰旗,能夠追溯片許往昔。

阿織不再回首顧看,她祭出斬靈,帶著初初,也往天穹清空行去。

奚琴不知是如何回到了仙盟,又是如何入了清心間,踏入洗骨寒泉等待泉針入骨。

浸骨之後周身余痛,奚琴墜在夢中,看到自己走在一條古舊迴廊。

這條迴廊他曾在夢中見過,這是青陽氏的舊殿。

他穿過迴廊,來到一所大殿,殿中有四人等他,除了楹和風纓,還有另兩個男子。

他們齊齊向「奚琴」拜下:「主上。」

「我已查到父親那位故人的避世之地,決意去尋他。」「奚琴」道,「自今日起,我恐怕不常在族中,族中日常事務,交由你們四人打理。」

「是。」

「若有族人再入月行淵,在靈氣榨盡前,務必出來。若有人需要治療魂傷,魂傷不重的,楹,你取春神之木代為救治,若是魂傷難愈,告知我,我會回來。」

「是。」

……

夢中時日飛度,轉眼間,「奚琴」來到蒼山之下。他仰頭看向眼前孤峰,其實入蒼山前,這座孤峰是望不見的,眼下入山,山中仙人似是知道有客來,信手撥開層層雲障,讓自己的避世之所顯露人前。

「奚琴」踏著蜿蜒的山路行至山腰,看到仙人居然卧在一根極細的樹枝上,他穿著一身青布袍,背負一柄樸實無華的劍,一手拎著酒壺,一手枕於腦後,朗聲道:「青陽氏新任主上大駕,蓬蓽生輝。」

仙人長著一雙長眉,眼尾微微下垂,始終含帶笑意,或許因為他修為太高,本來英雋的樣貌卻讓人注意不到英雋,他眉目間有朗日疏煙,單是看上一眼,便覺得心境開闊。

夢中場景再度變幻。

仙人懶懶地倚著樹,坐在清溪邊。他的身邊有一隻灰毛鼠,鼠精正在任勞任怨地給仙人剝瓜子兒,每剝出一百粒瓜子仁兒,便可以去仙人那裡換取一點悟道的靈氣。

得了靈氣的鼠精張牙舞爪,喜不自勝。

「你想拜我為師,以劍道尋劍?」仙人問。

他笑道:「青陽氏主上的資質沒得說,天生仙骨,靈氣強盛,但我不想收你這個徒弟,怎麼辦?」

「劍尊能否告知緣由?」「奚琴」問道。

「你們青陽氏,太刻板,跟我性情不合,我怕被你悶死。」仙人道,他上下打量「奚琴」一眼,嫌棄道:「你看看你,都被你父親規訓成什麼樣了?」

他見「奚琴」目露失望之色,語氣一轉,又道:「不過,資質這麼好的徒弟,錯過了也有些可惜,這樣,你我約法三章。」

「第一,青陽氏主上在我這裡學劍道,此事不可外傳,包括你們青陽氏族人。我是避世之人,避世就要有避世的樣子。」

「好。」

「第二,我打算撿幾個凡人徒弟,不教他們入道,只教他們一些拳腳功夫,一些在世為人的道理,你既來了,今後就是他們的師兄,得有大師兄的樣子,他們若向你請教,你不可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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