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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235章 無方守一

九嬰的身軀已經被通天路同化了大半, 進入到裡面,沒有獸的五臟,甚至沒有血氣,只有一片灰白幻境。

幻境的盡頭有一台屍棺, 下方, 便是那道慘白的濁氣裂縫。

葉夙徑自來到濁氣之上, 指尖凝聚的青色法印已經成形,鳳翼圖騰微亮, 兩道鳳凰虛影出現在身後。

這時, 身側傳來一個聲音:「青陽氏之主來我家做客, 不打招呼就算了,一到就要拆家,不太合禮數吧?」

端木憐出現在屍棺旁。

他的魂比之前更淡了, 此前已被劫雷所創, 進入九嬰身軀後, 他以自己的魂魄為媒引天劫之力,反噬自然極重,加上方才九嬰元神被毀連帶他也受傷,此刻他已是虛弱至極。

葉夙看到端木憐, 沒有繼續施法, 也沒有掐滅指尖法印,只問:「你家?」

端木憐譏諷著笑道:「我這千年期許都寄托在這九嬰身上, 此處不正是我家?倒是青陽氏,所作所為實在讓人感動, 把當年神偽善的一兩句諭言當了真,踐行至今,到了眼下, 還想著要拯救人族,為蒼生謀福祉呢。」

葉夙聽了這話,搖了搖頭。

他安靜地道:「你錯了,蒼生太遠,人族太大,我之所為,不為這樣的宏願。」

「哦?」像是聽到什麼有意思的論調,端木憐忍不住打量葉夙,一身血污獨闖危境,隻身一人立在這異界裂縫上,還稱自己不為蒼生,「那你這是?」

「為我所珍視的。」葉夙道。

從前為了青陽氏的族人不再受苦,不必進月行淵供奉靈力了卻殘生,後來上了青荇山,心中便有了師父和師妹。蒼生太大了,蒼生是什麼呢?也許在他眼中,它只是甘淵的風,青荇山的草木。

端木憐聽了這話,靜靜地注視著葉夙。

片刻,他道:「可惜,我珍視的早就沒了,不能與你感同身受,今日——只有必須要了卻的願望!」

話音落,他忽然出手,意圖截斷葉夙手中的法印。

他大半力量已被天劫所消耗,魂魄虛弱至極,又無法進入身軀修養,如何阻得了葉夙?

只聽鳳凰一聲驚啼,端木憐的靈訣打在鳳凰銜起的靈幕上,葉夙根本不管他,一心結印,手上木系法陣漸漸變大,古藤一般的枝葉上寫滿符文。

端木憐知道,若是任憑葉夙落下第三道溯荒印,那他這千年籌謀都要付之東流。可眼下實在他強我弱,一時間他竟奈何不了葉夙。眼看九嬰連意識都喪失了,獸軀與通天路的邊界已然模糊,只差一步就要成功,端木憐心裡難得生出一絲焦躁。成敗只在毫釐之間,他不能功虧一簣,想到這裡,端木憐終於做出決定,他掌心引咒,屈指成爪,身側屍棺一下爆開,一具屍身浮空而起。

這正是端木憐的屍身,眉心封著血黑魂契,穿著端木氏少族長的古衣,乾淨如初。

但端木憐對自己的屍身沒有絲毫憐惜之意,他手中咒術忽然一起,那些被他送去引渡天劫的神罰之雷與魂力通通折返回來,落在屍身上——魂魄太虛弱了,早已無力承受承載了天劫之力的神罰之雷,好在他還有一副玄靈境的軀殼。

屍身像是一個臨時的容器,在天劫的侵蝕下寸寸龜裂,但它好歹為端木憐爭取了片刻時間。

端木憐於是將自己畢生的靈力傾瀉來出,連帶著神罰之雷一起,在半空緩緩凝聚出一柄利器。

利器尚未成形,威壓已橫掃這片灰白之境,鋒芒逼迫過來,鳳凰虛影根本攔截不住,葉夙手中法印本已大成,上覆靈雲,下鋪靈壤,但他依舊被端木憐的靈威所影響,抬目看去。

這一看,葉夙一愣,端木憐也一愣。

那柄凝結了端木憐所有力量的利器到了最後,居然聚成了一把劍的形狀。

不知是因為此生與劍糾纏不清,還是因為今日一切皆因千年前一柄神劍而起,結果竟然如此可笑,但端木憐知道,眼前之劍,必定不是天命所歸,也不是端木氏骨血里的傳承,因為這把耗盡了他畢生靈力所結成的銳器中,沒有劍氣的威凜,劍意的鋒銳,只有雷霆呼嘯,與當中裹挾的千年恨意。

端木憐只覺滿心荒唐,但他不敢耽擱,葉夙手中青碧色的法陣同樣靈威驚世,眼看溯荒印就要成形,端木憐引著「雷劍」直撞過去。

無上威壓席捲而來,鳳凰驚飛,然而這時,葉夙手中法陣忽然一變,那些枝葉密繞的古藤、空中的雲、地上的壤,全都何為一體,竟也是一柄劍形。

但與端木憐不同,這柄劍劍意充沛。

原來葉夙適才所結,根本不是溯荒印,他只是借了溯荒印的形,凝聚了一縷問心劍意。但今次問心,又與從前每一次不一樣,他知道這次是最後了,所以他也將畢生的靈力澆入劍意中,加上青陽氏之主最強的木系之風。

雷為木之陽,風為木之陰,相剋難,可當它們力量相當時,卻能彼此溶解消化。

端木憐看著葉夙迎上來的劍意,知道自己中計了,他從來小心,步步為營,可他從未施展過溯荒印,或許是對這上古禁法不夠了解,或許是成敗一瞬的焦躁,靈力結為劍形的剎那失神,讓他最後棋差一招。

端木憐這才知道,原來葉夙進入九嬰軀體中,並未打算在此落印,他只想拖住他,逼迫他把引渡天劫的神罰之雷收回來,這隻九嬰已經瀕死,只要不灌入最後一道天劫之力,它的身軀大概就不能被通天路的風同化。

「雷劍」與「風劍」相撞,巨大的靈壓在灰白之境中擴散開,九嬰之軀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量,它仰天嘶哮,發出這漫長一生中最後一聲悲鳴,然後它的身軀徹底融入風柱,跟著這一天一地的濁風徹底崩散。

「你們看——」

九嬰的崩消的身軀形成一圈一圈肉眼可見的靈波,覆蓋整個崑崙,而靈波的中心,一紫一青兩道靈力還在進行最後的吞噬,接著,它們在第九道天劫最後一縷劫光中消弭於無形。

天劫散去,崑崙忽然靜下來。

眾人避在阿織的劍陣中,雙目幾乎要被適才的劫光灼傷,不知是誰小心翼翼問了句:「結、結束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阿織立在陣心,抬眼望去,目光與浮立高空的葉夙相接。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她終於等到了他。

不由自主地,她對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葉夙看著她,似回應一般,嘴角也噙起一抹難得的笑意。

可一切未終,溯荒印在濁氣的衝擊與天劫的澆注下已經有所損毀,他必須立刻落下第三道封印。

葉夙閉上眼,眉間圖騰再染血色,衝天的靈氣繞身鋪開,指間蔓生出青碧色的咒印,輕聲道:「溯我荒行,渡我荒——」

一語未盡,誦念聲忽然停滯。

耳畔傳來風聲。

可這風並非來自崑崙,它甚至並不源自人間,它帶著九重天獨有的清氣緩緩吹拂,越來越勁。

「這是……」

九嬰的身軀消亡後,端木憐落在無盡澤的亂石中,本已心灰意冷,可他忽然嗅出了風的味道,原來……原來九嬰的身軀並非消亡!

他笑起來,彷彿還有身體似的,先是從胸腔發出一聲悶笑,然後實在忍不住欣喜若狂,笑到彎腰捧腹:「當真是……當真是天助我也,原來要同化九嬰的身軀,根本用不上九道天劫之力,八道足以!原來它消失,不是死了,是因為通天梯已經築成了,我就說,我就說九嬰是最好的材料!」

彷彿為了印證端木憐的話,下一刻,強橫的吸力直將而下,它順著通天之路,落在濁氣之眼上,那些隱在裂縫下的濁氣有了通天風做助力,狂涌著迎風而上,濁風再度盤旋於崑崙,一瞬間便形成了巨大的風柱。

這是結合了兩處異界之力的風柱,耗損了大半靈力的葉夙難以抗衡,立刻便被風柱震落清空。

「不好,那封印——」孟婆急聲道。

不必她提醒,眾人已經看見了,濁氣被通天風引著,太過強橫,前赴後繼地撲向溯荒印,溯荒印力有不逮,已開始層層斷裂。

可看見了又如何呢?他們什麼都做不了,葉夙握著春祀,掙紮起身,想要再度落印,端木憐興盛至極,仰頭看向雲端,等著九重天被這濁氣拖入混沌,等著神明和自己一起赴死。

就在這時,人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溯我荒行,渡我荒日。」

是阿織。

葉夙與端木憐同時一怔,側目看去。

大概是修士們不需要被庇護了,不知何時,那個能阻天劫的守山劍陣已被阿織縮小凝結,變作繞身的劍氣,可她念的卻不是劍訣,而是溯荒印的咒文。

「雷霆雨露,聽我劍吟。」

靈雲、靈壤在她周身鋪開,與葉夙春霧一般的氣澤不同,阿織所凝聚的這一方靈氣天地是鋒銳的,就如她這一生所行之道一般。

葉夙看著阿織,不解她為何會用溯荒印。

然後他想起來,他的師妹一直這般靈巧,再複雜的咒文法印、劍招劍訣,她總是看一遍就會。

在夢螺的幻境中,她看過他為她落印,她的意念也曾跟著白帝劍回到二十年前,在月行淵種下封印。

「天行地若,穢土生木,月覆日行,春澤秋露。」

阿織學著師兄的字句,誦出咒文,感應著無盡澤上,那道即將衝破牢籠的濁氣裂縫。

可忽然,她意識到出了差池。

通天路的風太強,前兩道溯荒印已經被衝破了大半,單憑她自己,即便耗盡所有力量,也不可能徹底將它封禁。

可是濁氣通天,箭已在弦,若是做不到,如何承擔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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