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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135章 因果崖

奚琴愣了一下。

他不是說他在楚家了么?

「阿織?」奚琴尾音微揚, 帶了一點疑惑,接著他耐心了一些,語氣非常溫和,又一次道, 「我在山陰楚家, 因果崖, 你呢?我去找你?」

阿織看向周遭,覆劍坡上劍痕累累。

當年她眼睛不好, 不知道滄溟道外的孤峰上, 是否也殘留著同樣的痕迹。

阿織道:「不必。因果崖是嗎?」

說完這話, 她就不再出聲了。

看著手中傳音石光華漸熄,奚琴稍稍一怔,他能聽出阿織言語間的異樣, 究竟因為什麼, 他無法確定。他浸完骨, 立刻就來楚家找她了,此刻他所在的因果崖,不在楚家那一片殿群中,它是一個懸浮在深淵中的孤峰斷崖, 與生死殿遙遙相望, 上面開滿了朱紅的彼岸花,矗立著嶙峋的怪石, 奚琴很喜歡這裡,有種異界的遺世獨立之感。

奚琴並沒有等太久, 阿織很快到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身負斬靈劍,身上似乎沾了些風雪的氣息。

一見到阿織, 奚琴就笑了:「蘇若說你把流光斷交給楚家就走了,我還以為你不會這麼快回來,正說去找——「

「我去覆劍坡了。」不等奚琴說完,阿織道。

「……嗯?」

「覆劍坡。」阿織問,「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奚琴一時沉默,他的笑容淡了一些:「似乎有點耳熟。」

「在極北的一片雪原上,相傳,這個地方跟一個古遺族的舊址很近。」阿織說著,目光也隨之移向北方。

山陰的深淵中,入目的只有彼岸花與世族邊界若隱若現的法印,「覆劍坡有許多劍痕,當年,有人為了找一樣東西,在那裡結了無數次問劍之陣。我用溯荒逆陣看了看,發現結陣人中,除了我師父,還有一名青陽氏族人。」

阿織看向奚琴:「你聽說過青陽氏嗎?」

「……聽說過。上古東夷部族,以鳳鳥為圖騰。」奚琴說著,似是不經意,解釋了一句,「古籍對遺族的記載很少,但不是沒有,忘了在哪裡看過了。」

「是很少,古籍上還說,當年白帝少昊教給人族一種封印之術,被青陽氏習成、傳承,術命『溯荒』,很巧,與我們要找的溯荒之鏡同名。」

阿織的語氣染著涼意,「為何要找溯荒?」

奚琴聽了這話,眸底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片刻,他的嘴角應景似地彎了彎:「這話問的,整個玄門都在找溯荒,當初誓仙會,你我不是都……」

「我問的是你——奚寒盡這個人,為何要找溯荒?」阿織打斷道,她注視著奚琴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是為了我的師門,你呢?「

或許因為她的目光太灼人,奚琴移開眼,語氣很淡,「阿織什麼時候對我的事這麼有興趣了?」

「因為我忽然知道了,溯荒究竟是什麼。」

阿織道,「你知道為何古籍上,對溯荒的記載如此稀少嗎?因為它本不是一件完整的神物,而是一個神物的一部分。」

「它是,上古白帝之劍的劍心。」

「白帝少昊教人族以溯荒印封印濁氣,但人族靈靈氣弱,施展的溯荒印威力不足,所以少昊神上為人族鑄劍無名,後稱白帝之劍。

「只有結合白帝劍用出溯荒印,才能徹底將濁氣封印。

「鑄劍初衷就是溯荒,所以劍心得名溯荒。」

阿織說著,忽然祭出斬靈,斬靈浮在半空,流瀉出幽白的劍光。

「當初你說,奚家人幼時擇天命靈器,斬靈是你的天命劍。現在你告訴我,你的天命,為何會是劍?」

「還有,你這一副仙骨源自何處?「

所謂仙骨,如今指的是有的修士天生百骸自通,能將天地靈氣化為己用。

但仙骨最早的意思不是這樣的,遠古人神共居,有些部族與神的關係極近,甚至繼承了神的一點神性與血緣,這樣的人生來就是半仙,謂之天生仙骨。

阿織渾身的靈氣忽然一盪,眼下長出藤蔓狀的封印。

「你當初還說,我眼下的溯荒印,與你有些關係。那麼你告訴我,你和溯荒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字字逼問,句句追溯他與前塵的淵源。

奚琴垂眼看著滿地彼岸花:「……我可以不回答嗎?」

當初立下約法三章,是她不想他打聽她的過往,時移世易,到頭來竟是他被她逼到退無可退。

「好。你不回答。」阿織道,「那麼我換一個問題。」

「溯荒是白帝劍心,後來我與師父師兄結陣,尋來白帝劍的一絲劍氣,把它融入溯荒中,是故溯荒的碎片可以找到劍袍、劍柄與劍刃。」

「長壽鎮的阿袖,山南的洛纓,宣都的拂崖,他們再得到白帝劍的一部分以後,都交給了你。你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有能力尋找白帝劍的人,必須與此劍相關。滿足這個條件的,除了持劍人端木氏,只有古青陽氏。如果阿袖、洛纓、拂崖是青陽氏的臣屬,你又是青陽氏的誰?」

「真正的青陽氏族人,我其實認識一個。」

阿織目不轉睛地盯著奚琴:「他是青荇山的葉夙,我的師兄。」

聽阿織提起葉夙,奚琴的心忽然像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疼是後知後覺,穿過血肉時,它彷彿帶來了覆劍坡的風雪,寒意遍地瘋長。

說來可笑,雖然早就知道前塵淵源,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葉夙之名。

「……你究竟想問什麼?」奚琴道。

阿織道:「你真的聽不明白嗎?」

「我想問的是,你和青陽氏,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和青荇山,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認得我的師父嗎?你認得我的師兄葉夙嗎?還是我該稱呼他為,青陽氏夙?」

奚琴沉默許久:「我說沒什麼關係,你信嗎?」

阿織斬釘截鐵道:「我不信。」

而今細細想來,疑點只有更多。

擊碎楚恪行幻銘衣那一式分神以上的劍氣,究竟出自誰之手?

無間渡的結界散去,無數凡人傷魂,他們是如何重入輪迴的?僅憑著劍柄的神力么,還是有誰用了愈魂之力?

奚琴的語氣變得很淡,聽上去竟有一絲涼薄:「我以為,仙子是個重諾之人。當初約法三章,說好不探知彼此過往,我以為仙子做得到。」

阿織道:「那也分人。如果事關師父師兄,我做不到。」

奚琴一怔。

涼薄是假象,是他好不容易築起來了一道防線,可惜在聽到阿織的答案後,這道防線瞬間潰散,他忽地笑了,笑意有些蒼涼:「青荇山的人,對你就這麼重要?」

「是。」

「上回我問你,在你心中,我排第幾,你說我排第四,除開你四叔,除開……問山劍尊,葉夙他,排第二?」

阿織根本不明白他眼下為何要提這個,這不重要不是嗎?

可奚琴執意要問:「是不是?」

「是。」

「眼下依舊是?」奚琴問,「排序從未變過?」

「……是。」

「你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承諾於你,重逾性命。你肯為了他……他們棄諾,是不是意味著,你把他們,看得比你的命更重要?」

「比我的命更重要。」阿織直言不諱,「所以你告訴我,青荇山、青陽氏、我的師父、師兄,這些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

阿織話未說完,因果崖的結界忽然一動。

有人找來了,這裡是楚家的地盤,來人的修為不低,不好攔。

不一會兒,楚家的判官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雖然早知阿織的真正身份,他還是言笑晏晏地稱了一聲:「琴公子,三小姐。」

「凌芳聖與奉雪、淵公子都到山陰了,淵公子尋不著琴公子,正四下找呢。」判官說著,似乎這才注意到奚琴與阿織之間異常沉默的氣氛,「在下……是不是打擾到二位了?」

半晌,阿織道:「不曾。」

判官笑了,如釋重負道:「這就好,二位都是楚家的貴客,如果有怠慢,那便不好了。」他轉向阿織,「對了,家主聽聞三小姐回來,稱是有事相商,已在生死殿中等著了,三小姐這便隨在下過去?」

阿織「嗯」一聲,在風聲中折過身,毫不遲疑地隨判官離開了因果崖。

因果崖上,只余奚琴一人。

奚琴抬目看向阿織方才站立的地方,幽白斬靈浮在風中,她沒有帶走。

她可能真的動了氣。

氣他什麼都不肯說。

其實在此之前,奚琴無數次想到過今日,他也早早想好了該怎麼做——她如果追問,他會坦白。

他知道阿織最恨欺騙,大概同樣也不喜歡被隱瞞。

可惜這一切預想,都發生在今日之前,這次浸骨之前。

每次浸骨,回憶紛繁湧來,一段接著一段,目不暇給。這一次,他記起的一些被葉夙放在心底,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

還是發生在他們去人間的那一年。

山中歲月寂,那年似乎是青荇山生涯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年,年初,慕家出了事,他趕去滄溟道,把阿織帶回來;一整個春,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阿織,只能沉默伴她朝暮;夏初,問山終於回來了,他們一起去了人間;秋是阿織的生辰,到了深冬,問山忽然要離山。

問山離山那日,特地讓葉夙多相送一程,說是有話對他說。

「那日去人間,我和小阿織提起問劍之陣,你似乎對為師有些不滿?」天雲之端,問山閑適地立在一柄劍上,含笑問道,「忍了半年了,說說吧,青陽氏主上對為師究竟有何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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