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獻身於月行淵, 門閉前,傳溯荒鏡於我。
「此鏡長年懸於深淵裂縫,濁氣瀰漫,又染族人七情。得鏡後, 以靈氣拭之, 突生異狀。
「濁氣從鏡面剝落, 墜地不散,與七情相容, 竟生心智, 化之為魔。
「魔物本應除之, 然此魔化形,奉我為主,以青陽氏撫心禮侍之, 自認青陽氏族人, 非邪非惡, 不忍滅殺……」
奚琴手中握著一卷竹簡,趺坐在一張長案前。這卷竹簡乃葉夙臨終所書,上面記載了泯的來歷,後來被束之高閣二十餘年, 今日才被奚琴取出。
奚琴念到一半, 抬眼看向泯:「想起來了么?」
「尊主……」
罩著黑袍的魔立在長案外,短短一個稱呼竟含雜著幾許難過, 「尊主……非這樣不可么?」
奚琴目光落在竹簡上,繼續念道:「魔物不能久留青陽氏族中, 翌日,我赴滄溟道,將其放逐。此魔雖強, 無奈新生,路遇凶妖化煞,險遭吞噬。我本應不理,念其奉我為主,不得已,出手相救,又留滄溟道數日,教他自保之法。臨走,為他取名『泯』,自省該泯者未泯,當懲不貸,故回族中,自閉寒牢數日……
「……世事難料,數十年光陰飛渡,千年使命只在一舉,我重返滄溟道,欲用魔氣封印體內魂血,步輪迴之路,竟再遇此魔。
「此魔念舊,性孤僻,數十年無一結交,依舊奉我為主,以青陽氏撫心禮侍之,忠心不改。
「我魔氣侵體,時日無多,故取泯一縷氣息,引之入魂,立下契約隔世相尋。又恐來生初時羸弱,知曉過多反不利於行事,故抹去泯有關青陽氏許多記憶,只謂之尋找溯荒……」
奚琴讀到這裡,合上竹簡,含笑道:「原來你是青陽氏族人七情所化,本源溯荒,難怪從來不怕結界。」
這世間的靈氣,大都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所以一般人布下結界,除非修為上絕對壓制,旁人無法穿渡。當初在山南,阿織一靠近三年前的空間,靈氣便會流逝,也是這個道理。
但溯荒不同,此鏡為白帝所制,白帝乃上古之神,他的靈力無拘無礙,可以穿渡任何空間。
泯也想起來了。
他記起自己從何而來,以及當初在滄溟道發生的一切。
他親眼見證葉夙溶血入魂,九死一生地將持劍的烙印嵌於魂中。
他見證了他殘忍地將滄溟道的魔氣納入魂魄,任憑魔氣蝕骨,強行壓制住魂血。
他的一絲魔氣也被葉夙攝入魂中,跟著他在輪迴中顛簸一遭。攜帶前生信物的魂忘川水不收,舊魂未經洗滌托生今世,魂血一經解封,他的舊主就會歸來。
可是,泯不敢細思,葉夙回來,他侍奉了十幾年,陪伴了十幾年的人,還會在嗎?
「尊主。」泯低聲道,「您非得解封魂血么?」
奚琴狀似不在意,「不是我非得解封,魔氣已經外溢得差不多了,單憑靈氣壓制魂血也不是辦法,且不說我壓制不住,就算勉強為之,難不成我這輩子不用靈氣了?」
「也許有別的法子,您……與阿織姑娘道別時,她也說了,此次閉關,她會取出榑木枝,等她破關,她就是玄靈境的天尊,未必不能——」
「你又跟著我。」
不等泯說完,「啪」一聲,奚琴把竹簡往書案上一扔,半是好笑半是責備地看著他。
彷彿還是上一次,嫌他攪擾了二人時光。
「屬下不是故意的。」泯倉惶解釋道,「屬下只是擔心尊主。」
奚琴看著泯,奇怪他分明是一隻魔,卻難得赤忱,對人對物,從無半點敷衍。
可能世間萬物生,便有萬般相,不能一概論之。
「當初你第一次找上門,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你知道嗎?」
他說的是他們今生初次相遇。
奚琴在妖山骨疾發作,泯恰好在附近,於是循著熟悉的魔氣找來。
「你說我是一個人的轉生,讓我去找溯荒,我其實一個字都不信,我也不願你待在身邊,總是想把你攆走。」
不止,他真的攆過他。
他曾勒令他不許踏入山青山半步。
最長的一次,他有半年不跟他說話。
有一回,他假意與他示好,引他去一個凶妖的妖穴。那裡凶妖成群,奚琴料想,即使魔去了,恐怕也難逃一死。
可是,泯記得,那一天,掉頭回來找他的,也是奚琴。
看到自己還活著,泯清楚地記得少年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和他一起斬盡諸妖,從那以後,再也沒攆過他走。
奚琴道:「你知道後來我為何默許你留在身邊嗎?」
「因為我覺得你像一個故人。」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一隻魔,能和我有什麼淵源,現在我知道了。」
奚琴說著,將書案上的竹簡一引,葉夙的手記便落在了泯的手上。
手記上的文字奚琴已經念過大半,泯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人之一生,短如蜉蝣,饒是半仙,千百年亦如彈指,但見此魔,活半生,忠誠半生,篤信半生,世間有靈者未能及也。故遂其心愿,今認其為族中人,以此手書為證,青陽氏如有後來者,但見此書,切勿傷之,一切罪罰,由我一力承擔……」
「葉夙當年不殺你,對你委以重任,因為他把你當做族人。」奚琴起身,步至泯的身前,「你也沒有辜負他的所託,陪我走完了這一程。」
「既然是族人,你便應該像元離、風纓一樣,明白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這是一條一旦開始,就必須走到終點的路,奚寒盡只是途中的一個驛站,風雨兼程,沒道理在這裡停下來。」奚琴看著泯道,「泯,我就是他,解封魂血,不過是做該做之事。」
泯,我就是他。
泯在聽到這一句時,忽然想到,許多年前,那個在妖山弄得一身傷痕的少年滿眼憤恨地對他說:「你憑什麼說我是他?!」
「即使有輪迴,前生是前生,今生就今生,我只是今生的這個人,與過去有何干係?!」
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奚琴最後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葉夙這個事實。
但他好像從未懷疑過這一天的到來,正如初遇奚琴,即使他對自己萬般厭棄,他也篤信他最終會拾起前生的使命,踏上應走的道路。
「族人」二字讓這只不善言辭的魔徹底沉默下來,他再三啟齒,卻不知該如何攔阻奚琴。
新主註定消失,舊主本應歸來,他侍奉新主,本就源自對舊主的忠誠,作何攔阻?
單純的魔被自己的思緒困住。
許久,泯道:「我陪尊主。」
奚琴笑道:「有點難。」
魂血中蘊含的靈力極強,當中還有一絲神性,解封釋放的瞬間,可不是一隻魔承受得了的。
但是不等泯應聲,奚琴又道:「走吧,你為我護法。」
春神祭堂在大殿以東的山丘上,是一座十丈見方,纏滿青藤的石殿。奚琴記得後來拜師青荇山,每次回來都是匆匆,但只要回來,元離一定在祭堂的石門前等他。
奚琴來到門口,正欲推門,沒成想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銀氅做賊心虛地鑽出來,剛一抬頭,恰好與奚琴四目相對。
奚琴眉梢一挑:「這裡頭可沒吃的。」
銀氅呆了呆,才意識到奚琴竟在調侃自己——他從前總是去問山房裡順瓜子兒吃。
自從知道奚琴就是葉夙,銀氅不知怎麼,總有點不自在。故人相逢當然是好事,銀氅自認與奚琴親近了許多,可是,平日相處卻疏遠起來。或許因為青荇山的大師兄疏冷寡言,當年在山上,他對他就是敬畏大於親近,灰毛鼠生性頑劣,一直認為葉夙更喜歡乖巧的山雀,所以得知奚琴的真正的身份,他也只會在暗處關心他。
眼下被這麼一調侃,就好似「葉夙」看到了他的心結,第一次主動俯身,把青荇山的時光攤開來,告訴他,其實在他心中,灰鼠和山雀沒有高低之分,都是一樣的。
銀氅一時間有點無措:「誰、誰說我是來找吃的了?」
這時,初初也從祭堂里出來了。看到奚琴,他絲毫沒有擅闖他族聖地的心虛:「什麼吃的喝的,我們就是隨便逛逛,逛到了這裡唄。」他並手枕在腦後,往祭堂里一瞥,頗有點得意,「本來也懶得進去,看到地上攤著幾件法器,沒人要,怪可憐的,就順手幫忙收撿收撿。哦,好像就是元離、風纓他們幾個生前用的東西吧。」
他說的是拂崖的雙刃、風纓的戟、元離的藤杖、楹的玉穗。
當年一場魂引,青陽氏五人自絕於祭堂,除了去尋問山的春祀劍,餘下四件法器已許多年不見天日。
奚琴雲淡風輕道:「嗯,收撿好了嗎?收好了就走吧。」
初初年幼,孩童心性,他本來想邀功,見奚琴非但不感激,反倒打發自己走,不由怒道:「你什麼態度?別以為阿織閉關了,你就能隨便敷衍我們。我告訴你,上次阿織說打算以後一直和你在一起,問我怎麼看,你當心點,萬一我——」
奚琴一愣,一直……在一起?
「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
「她何時說過……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好像是去古神庫吧……不對不對,好像是去榆寧取血息的時候,哎,想不起來了。」初初慣來不記事,何況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冷哼一聲,「總之你記住了,不管前世怎麼樣,今生我認識阿織比你早,在阿織心中,我最重要。你要是敢得罪我,背著阿織欺負我們,我就告訴阿織,說我不想跟你和那隻魔一起了,我要告訴她,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