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剛從林子出來, 就看到七曜門的一個手下張開須彌戒,要把小松門辛苦收集來的幾筐乾乾草納入戒中。
阿織目光一冷,打出一道靈氣,把須彌戒斥了回去。
「你們動一下試試?」
七曜門領頭的那位虯髯漢子姓尤, 單名峙, 淬魂初期修為, 他本就不是什麼正派中人,眼下四下沒有外人在, 他更加肆無忌憚, 調笑道:「哦, 仙子還是一個有脾氣的仙子,我可以不動這些乾乾草,但是仙子你, 能給我什麼補償呢?」
說完, 七曜門的人一塊兒大笑起來。
阿織自然能聽出他這話的意思, 正待說話,松柏道人見勢不好,搶先一步道:「尤仙人,您別為難沐姑娘, 這些乾乾草, 我們……我們本就不是為自己採的,您要是想要, 全都給您。」
尤峙一挑眉:「當真?」
「當真。」松柏道人道,「沐姑娘只是小松門的客卿長老, 不算本門中人,她是天玄宗的弟子。」
「天玄宗的?」尤峙聽了這話,稍稍一滯。
天玄宗不算小門派, 其中一位儲姓長老更是出竅期的修為,不好得罪。
松柏道人道:「正是,早上渡江前,想必尤仙人也聽到了,沐姑娘跟我們一起來封蛟川,是為了尋一位失蹤故人。」
尤峙招來一名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手下稟道:「堂主,天玄宗那邊回話了,說門下的確有一名沐姓弟子。
聽了這話,尤峙猶豫片刻,不再為難阿織,他吩咐手下收走乾乾草,說道:「松柏,別怪我沒提醒你,明日未時,弄梅散人會宣布新的試煉規則,在何處集合你是知道的。來得晚了,壞了規矩,被逐出這次試煉,可別來找我哭。「
說罷這話,尤峙召集了手下,很快離開了。
林間一地狼藉,除了翻倒的籮筐,還有一些被踩踏過的、品相不好的乾乾草,松柏與三個徒弟把這些乾乾草撿起來,找出莖葉完整的放入籮筐,阿織見狀,不由問道:「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松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眼下離未時還有些時辰,我們再去附近收集一些乾乾草。」
阿織道:「你們打算去見那個弄梅散人?」
「沐姑娘有所不知,這個弄梅散人所在的宗門,是我們涑東盟會中最大的五蘊宮,弄梅散人就是五蘊宮的宮主,也是盟會的盟主,他眼下已是出竅中期的修為,我們根本得罪不起。再者,試煉的進程很長,為了角逐出頭名,時而會有新的規則加進來,這在往年也是一樣的。我們若不去見弄梅散人,錯過了新的規則,被逐出試煉,那就更不好了。」
松柏猶豫了一下,補充道:「被逐出試煉,會自動淪為末名。按照規則,試煉的末名,會取締門派,出讓門派福地。」
阿織聽了這話,心下一沉。
如果她記得不錯,小松門的弟子都是孤兒,眼下好不容易有了一處落腳之地,若是讓出來,他們今後該在何處棲身?
小松門夤夜不歇,又收集滿兩籮筐乾乾草,天色將明,松柏和松根一人捎上一個弟子,往集合的地點疾行。
集合的地點在西邊。越往西走,阿織越覺得不對。
不僅僅因為西面崇山峻岭,妖瘴瀰漫,更因為他們走的這條路,正是外界進入傷魂谷的路。
傷魂谷在一片妖山之中,妖山名痋(注),山勢層疊,覆有河川。
而所謂傷魂谷,是痋山深處的一個峽谷,那裡是妖物最密集之處,幾乎等同於一個妖境。
慕家故地有法印護持,外人無法通過慕家進入傷魂谷,只有走痋山。看到一個蛇形的奇石,痋山就到了,沿著蜿蜒山路向內向下而行,便可以直接走入谷地。
集合的地點正是在痋山入口處,這裡已等著許多修士,都是這次來參加試煉的。
為首一人的道袍上綉著金木水火土五種印紋,手挽寒梅枝,應該就是五蘊宮的宮主,弄梅散人了。弄梅散人雙鬢斑白,眉眼有點往下耷拉,眉尾下垂,非常地長,因此居然有點慈悲相。
尤峙見小松門到了,立刻上前,諂媚地道:「宮主,人已經到齊了。他望一眼松針與松果,「這兩個剛引靈,來得很慢,宮主莫怪。」
弄梅散人倒是不計較,聽了這話,一句「無妨」揭過去了。
他隨後燃了一道靜心咒,所有人頓時停止交談,靜心聽他說話。
「諸位都知道,我們到封蛟川,是為了獵殺一隻盜寶的月狐。往年涑東盟會的試煉,採集足夠多的乾乾草,也算功勞。但今次不同,這隻盜寶的月狐,非但直入涑東盟會的內部,猖狂盜寶,還出言挑釁,在外大肆宣揚涑東無能人。盟會萬不能因此被看輕了,此行勢必要捉住狐妖。本座眼下已查清妖狐就藏身於眼前的妖山之中,與盟會諸人商議之後,決定不再將乾乾草納入功勞計算,改變規則,請諸位一起進妖山試一試,齊心協力殺妖尋寶。」
這時,有一人道:「這座妖山我聽說過,叫做痋山,痋為病,本就是不祥之地,山中還有一片峽谷,名喚傷魂,傳聞這谷中群妖遍布,十分兇險。「
他頓了頓道,「盟主讓我等全部進入妖山,是否不妥?」
阿織多看了說話人一眼。
此人看外貌大概二十來歲,長著一雙豆芽眼,身形矮胖,模樣十分白凈。
這話出,頃刻就有人反駁道:「兇險?你都來試煉了,還盼著能順遂無恙?既然如此,老實在家待著不就成了,何必出來丟人現眼?」
「正是,試煉中有傷亡是很尋常的,因為擔心兇險,連妖山都不敢入,那還入什麼道?不如當個凡人。」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是沖著獵妖來的,都有過少許歷練,自詡不凡,根本不把豆芽眼的話當回事。
眾人稍議了一會兒,都道是聽從盟主指示。
或許顧忌到妖山的確危險,眾人進入痋山前,還是分了隊。
一隊大約十來人,小松門人數不足,於是與其他人少的門派並為一隊。他們這一行人中,除了適才說話的白凈胖子,與他門下的女弟子,另外還有幾個七曜門的人。
痋山入口處,數百修士頃刻皆已散盡,弄梅散人望著阿織幾人散去的地方,朝一旁地尤峙揚了揚下巴:「怎麼樣,跟上吧?」
尤峙十分意外:「屬下也要去妖山?」
弄梅散人的聲音很淡:「你不是來參加試煉的?」
弄梅散人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還在涑水畔,你就盯上了那位天玄宗的沐姑娘,若不是礙於她的宗門來頭不小,你怕是早就把人擄走了。眼下時機正好,你還不跟上?」
「這……」尤峙搓著手笑了起來,一雙怒目露出精光,「這……好是好,但是我若跟他們一隊,之後我殺了妖狐,功勞也要計小松門一份。」
「宮主不是不知道,我們七曜門近年擴張,急缺仙府,小松門幾個廢物,平白佔了這麼大一個小松山,何德何能?我們還等著他們這次能拿個末名,順理成章地把地盤讓給更合適的人呢。」
弄梅散人淡淡道:「尤長老實在多禮,明明可以硬搶,偏偏還要先講道理。」
他接著又說,「但是,那月狐妖力強勁,旁人不了解它的幻術,容易被迷惑,你卻不一樣,有了我的錦囊,那幻術能奈你何妨?你不遇上危險,不代表同行的人不會遇上,若是幻術遮眼,傷幾個,死幾個,誰說得清呢?死人又不會分去功勞。」
尤峙聽了這話,恍然大悟,俯身揖道:「多謝宮主提點。」
言罷再不停留,追尋阿織幾人的腳步而去。
天色已晚,尤峙走後,五蘊宮主,出現在奇石附近的一處山巔。
山巔立著一個藍袍人,寬大的長袍遮住他的身形,他整個人彷彿融在了夜色中。或是覺察到弄梅散人到了,藍袍人慢條斯理地問:「適才我沒仔細數,一共有多少人進入痋山來著?
弄梅散人恭敬地道:「一共二百六十二人,比原定的二百五十六人多了六個。」
說著,他又道,「有一個沐姓女修,似乎是天玄宗門下,她是臨時加進來的,我擔心生亂子,已經讓尤峙去跟著她了。」
藍袍人淡淡道:「無妨,眼下這痋山,只能進,不能出,想要離開,只怕比渡劫成仙還難,任憑誰闖入山中,結果只有一個罷了。」
弄梅散人嘆了一聲,一副慈悲相對著悠悠夜空,悲天憫人地附和道:「是,做了這麼些年的幌子,每年試煉,都要平白折進去一些人,真是可惜……所以今年,出一樁意外,多葬送一些人,怕也引不來多少懷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