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本打算自己渡江的, 驛站外的修士越來越多,她展眼望去,這些修士分屬不同門派,彼此之間似乎認識, 正在有組織地記名。
涑水之南妖山遍布, 一些修士會相約獵寶、尋仙藥, 偶爾遇上門派間的試煉,她若誤入了試煉地帶, 對彼此都不好。
阿織想了想, 讓初初化作飛螢, 先過去打探一番。
不一會兒,初初回來了:「那邊有二三十個門派,他們好像是一個什麼盟會, 這個盟會眼下有比試, 要去對面一個叫封……什麼川的地方殺一隻妖物, 尋一個什麼寶貝。「
「封蛟川?」阿織問。
「對對,就是這個。」初初道,他見阿織面色有異,問, 「怎麼了?」
「傷魂谷就在川中。」
確切地說, 傷魂谷在封蛟川以西的峽谷地帶,慕家舊地的後方。
但是阿織這次南渡, 並不只是去傷魂谷,當年慕家人常行走於封蛟川一帶, 如有必要,川地周圍她也需要探一探。
這麼一來,她難免會與這些參與試煉的修士撞上, 次數多了,還會惹人生疑。
不如混跡其中。
阿織望向驛站外,這些門派之間顯然很熟,眾人七八成群,相談甚歡,稍遠一點的地方,卻有四個人被孤立在一邊。四人穿著舊道服,腰間都別著一串松果,其中一個乾瘦短眉的老叟大概是尊長,正在跟另三個弟子交代些什麼。
這四人明顯跟那些修士是一起的,但又不那麼合群,對阿織來說,正好。
老叟正在跟弟子們交代試煉事宜:「……如果遇到妖物,不要害怕,可以事先埋下陷阱,然後……」
他說著一頓,忽見不遠處,有個年輕的女修正在看他們。
目光相接,阿織道:「前輩,晚輩乃嶽麓山天玄宗門下弟子,而今師門有要事,讓晚輩去封蛟川尋一失蹤故人,晚輩修為不高,川內險山峻岭,妖物橫出,晚輩恐遇上危險不能自保,不知前輩或肯帶上我同行?」
天玄宗是儲江絮的門派,阿織謊稱是她門下,日後被人問起,只需與她說一聲,便不怕被揭穿。
她見老叟面露異色,以為他為難,又道:「酬勞好說,如果前輩有什麼地方需要晚輩幫忙,晚輩自當儘力,還請前輩首肯。」
「這……首肯談不上。」老叟連忙道,「姑娘想跟著我們,這自然無妨,只是……」
他話未說完,一旁便有人譏誚道:「你們快看,這位仙子居然想跟小松門的人同行!」
言罷引來一陣大笑。
說話人是一個長著一雙怒目的虯髯漢子,他對阿織道:「這位小仙子,我看你不如跟著我們。我們七曜宗這次試煉一共來了七人,通通築基以上,其中還有一位長老,除了尋寶,獵取妖丹、採集仙藥,不在話下,你若能幫上忙,到時分你一點無妨,你若跟著小松門,只怕過不了多久,連性命都沒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阿織身後的斬靈:「我看仙子這把劍並非凡品,讓我瞧——」
他話未說完,斬靈劍光一閃,已避入須彌戒中。
阿織也側身讓開一步。
仙子模樣好看,奈何神色冰冷,性情一看就不好相與,虯髯漢子在仙子處討了個沒趣,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聳聳肩走了。
阿織於是對之前的老叟道:「有勞。」
老叟欲言又止,想了想,禮數周到地帶阿織排隊。阿織自稱姓沐,單名一個念字,她被記成是小松門的客卿,小松門這次試煉沒來夠人,所以可以從外面請人幫忙。
記完名,水中禁線消失,老叟與他的三個弟子並沒有御器渡江,而是乘驛站的靈舟,對此,老叟訕訕解釋說,這是因為其中兩個徒弟的修為尚低,御器怕摔下去。
涑水浪濤不平,舟到了水上,顛簸不已,所幸有靈氣護著,倒也不擔心會翻。老叟自號松柏道人,因他所居之地是一個栽滿松樹的小山丘,他所收的徒弟都是孤兒,因此便以松為名。大徒弟方面厚唇,看模樣已近而立,名叫松根。二徒弟和三徒弟分別喚作松針和松果,這兩人年紀尚輕,尤其老三松果,今年才十五,是松柏道人這兩年才撿回來的。
「因為住在小松山,我們門派就叫小松門,我修為不高,眼下才築基後期,松根資質還過得去,修了七八年,眼下已到築基初期了,松針松果兒入道不久,而今還在引靈。」松柏道人說著,道,「還未請教姑娘?」
阿織本想說自己是淬魂的,眼下看來,淬魂恐怕高了,她遲疑片刻,道:「我也才築基不久。」
「姑娘年紀輕輕,已經築基了?」松柏道人訝異道,「這般資質,實在很難得。」
阿織:「……剛摸到築基門檻,境界尚不穩。」
化作阿織發間玉簪的初初發出一聲「嘁」,被濤浪聲掩蓋過去。
阿織道:「適才聽那些人說,要去封蛟川尋寶殺妖,似乎是因為一個試煉,不知這試煉究竟是怎麼回事。
松柏道人道:「這是我們涑東會盟一年一度的比試,每年都是尋一處地方,或是尋寶,或是救人,或是斬妖,試煉最後會分勝負,得勝的門派除了能獲取試煉中尋得的仙寶,還能到伴月海仙盟處換取修道的功法與靈器,自然落敗的,也有懲罰。往年我們小松門都是不參加這個試煉的,不瞞姑娘說,我們小松門只有四人,就是老朽和三個徒弟,且修為都不高,但是今年……「
松柏道人說到這裡,嘆了一聲,他沒說懲罰是什麼,或許是想著阿織雖是記名客卿,到底是外人,沒必要讓外人為門內事務煩憂。
阿織又問涑東會盟是什麼。
松柏道人解釋說,神州大地上除了人人耳熟能詳的大世家、大門派,更多的是一些很小的仙門。這些小門派單個兒拎出來,勢單力薄,因此它們以親疏關係、地域遠近結成聯盟。各式聯盟,不一而足,縱橫複雜,小則三五成幫,大則十數成眾。而今比較受仙盟承認的,是以涑水中游為線,用地域區分開的幾個聯盟,涑東會盟就是其中之一。
加入涑東會盟的多是中小門派世家,它們都坐落在涑水以北,中游以東——稍大一些的門派不屑與他們為伍,恐會被拖後腿。好在眼下有伴月海的認可,涑東會盟已經從一個鬆散的組織變得正規起來,伴月海還給他們分發了「東玄牌」,這是身份的象徵,只要加入會盟的都有,憑東玄牌,可以行走於仙盟玉輪集無阻。
阿織明白了。
仙盟往下,除了高高在上的伴月天,三大世家,以及許多像徽山姜家、天玄宗這樣可以自給自足的仙門,更多的就是小門派。小門派獨自生存困難,是以結成聯盟,伴月海為了方便管理,於是以地域區分,承認一些盟會。阿織前世出生在慕家,後來拜師青荇山,今生醒來後,很快被沈宿白招到仙盟,與三大世家子弟出發尋找溯荒,找到溯荒的獎勵豐厚,所以她從不缺靈石仙草。但事實上,在玄門,修士修道或礙於天資不足,或礙於物資匱乏,並非走馬平川,許多時候,都要在無數次試煉中險經生死難關,苦苦掙扎出一條路來。
下了靈舟,松柏道人對阿織道:「小松門的情況,姑娘也了解了,以姑娘築基的修為,與我們同行,我們恐怕還會拖姑娘後腿。左右已渡了江,姑娘大可以自行離去。」
阿織道:「我既已記名為小松門客卿,也答應了會在試煉中相助小松門,斷沒有此刻辭去的道理。」
她展目望向眼前群山,時隔多年,群山的輪廓早已改變,只有遠處山天相接之處稍有熟悉之感。
又有一批渡江的修士收了靈器,落在松柏幾人身邊,看到載著小松門渡江、尚未遠去的靈舟,發出幾聲譏笑。
阿織從遠山處收回目光,對松柏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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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海,蘭溪。
奚奉雪擱下茶盞:「你要外出數日?」
奚琴:「嗯。」
「理由?」奚奉雪問。
景寧事務繁多,凌芳聖已回了家中,奚泊淵尚在閉關,奚奉雪本打算把仙盟這裡的一部分要務交給奚琴的,泊淵和寒盡都這麼大了,早該接手一些族中事宜,尤其寒盡,他雖然看上去與泊淵一樣不著調,心思實則通透許多。
奚奉雪明面上沒提,心中卻想好了,寒盡骨疾剛愈,理應留在家中,若他給的理由不充分,他不會允他外出這麼久。
豈知奚琴道:「我也想破境界。」
「你要……跨境界了?」
奚琴:「嗯。考慮了很久,打算挑在近日試試,伴月海不好,人多口雜,我打算去外面尋一個清靜之地。」
奚奉雪:「……」
常人不了解奚琴的真正修為,但是奚奉雪與凌芳聖時而會幫他浸骨,自然知道得清楚。
修為到了寒盡這個地步,修行境界,這是說破就破的嗎?
算了,天生仙骨他是看不懂。
奚奉雪:「既然這樣,那你擇日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