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魂絲有穩固身魂的效用。
阿織從山南怨氣渦回來, 因為身魂不穩,奚琴請楚家幫她借來了七根定魂絲。
沈宿白早就懷疑徽山姜遇不是本人,加上阿織的屍身內已無魂魄,他猜到被楚家借出的定魂絲或許在姜遇靈台上, 所以他也從古神庫借出了幾根定魂絲, 就是為了在碰上姜遇時, 藉機試試她的身份。
沈宿白一念及此,立即催動手中的定魂絲。
幾根淡金絲線忽然浮空, 發出微微的嗡鳴之音。
定魂絲是白帝劍袍, 本身有無數根, 單憑沈宿白手中的這些,雖然無法將阿織體內的定魂絲引出,但它們同屬一物, 相互間會產生共鳴。
果然, 下個瞬間, 山洞的另一處也傳來同樣的鳴音。
兩處鳴音相呼應,沈宿白身前的定魂絲輕顫起來,若非沈宿白還控制著它們,它們恨不能立刻往阿織那裡飛去。
沈宿白雙目微眯, 緊盯著阿織。
果然, 被他試出來了,十八歲姜遇的皮囊下, 裝的是另一個魂魄。
阿織本已攜著初初掠至洞外狹徑,忽然, 她的體內傳來一陣鳴音,靈台上的定魂絲顫了起來。
阿織一時沒反應過來,只循著共鳴的方向望了一眼, 愕然發現沈宿白手中居然也有幾根定魂絲。
阿織心下一涼,沈宿白已經確知她是誰了。
就在阿織愣住的這一瞬,沈宿白抓住時機,高聲道:「不必懼她,設下陣法,截住她和那隻無支祁的去路!」
聽到「無支祁」三個字,白舜音目中流露出訝異之色,她忽然知道這個罩著黑衣斗篷的女子是誰了,以及……隱約猜到她的另一重身份。
她心中思緒繁雜,但她來不及多想,立刻來到沈宿白身邊。
沈宿白、白舜音、霰雪尊三人都是分神初期的修為,他們適才中了阿織的計,才被阿織搶了先機,眼下知己知彼,豈能容她與初初輕易脫逃?
剎那間,沈宿白的長刀攪起狂瀾,罩住整個山洞的穹頂。
白舜音的琴音結成光網,封鎖住通往洞外的出路。
霰雪尊的黑紗降下飛雪,雪粒子落地成冰,霜白的冰面迅速覆蓋整片山洞,冰上禁制重重,難以落陣。
阿織被三人逼回山洞內,她蹙眉望著周遭,天、地、山三條路被堵死,她甚至無法往外傳音。
如果是從前的她在此,自然不懼眼前這三人。
眼下的她狀態實在太不好了,雖然在姜遇的身軀醒來以後,她日日修行,從不懈怠,但魂身分離嚴重,她的修為已無法從靈台傳遞到這幅身軀。姜遇的身軀停留在淬魂中期,再無進益。玉藏於匣而失色,也因此,阿織通過身軀釋放出的魂力也只有分神初期,即便她的真正修為遠不止於此。
所以,她對付沈宿白一人尚可,同時面對三位分神仙尊,還是太吃力了。
自然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雖然沈宿白他們設下的陣法阻絕了傳音,但她還有生死印,她的須彌戒中還藏著一根靈旗柱,只要折斷旗柱,守著三重禁制的奚琴、判官、孟婆都能有所感應。
可是,阿織也知道,眼下就求援,並非最好的選擇。
因為這樣會令奚琴,甚至楚家直接與仙盟撕破臉。
還有最後一塊溯荒碎片沒有找到,師父的死因還沒查清,楚家願意助他,這是她行走於刀尖背後的一條退路,她不能將這條退路堵死,不能讓自己處在懸崖邊。還有太多事要去做,她必須給自己留有轉圜的餘地。
好在,山洞中的法陣在常人眼中密不透風,在阿織看來,卻不見得。
她謹記她目下只為逃,不為硬拼。
阿織在密音里問初初:「風雪可以應付嗎?」
無支祁擅變幻,可以穿梭結界,但這都不是他最厲害的能力,他天生屬水,是遠古水獸,可以隔空引江,聚川凝冰。
初初聽了這話,立刻明白阿織讓自己做什麼,他移目看向霰雪尊,重重點頭:「嗯!」
阿織也點頭:「好,拖著,我需要凝出六十四道劍魂。」
滄海一式分出六十四劍魂,他們就能離開。
兩人說話間,沈宿白的浮屠長刀已動,帶著一股剛烈之息直接劈砍過來。
阿織不敢輕敵,身前華光一閃,一把靈劍出現在她的手中,劍刃出鞘的同時,她的左眼下,藤蔓狀的溯荒印也長了出來,好在有斗篷遮掩,沈宿白三人看不見。
阿織此刻用的劍並非斬靈,而是她特意帶來的另一把——斬靈是奚琴的天命劍,她不想將他置於險境。
靈劍臣服於阿織之手,聽她之令迎刀而往,居然在半空中接下了浮屠長刀無比剛烈的一擊。
白舜音吃了一驚,沈宿白實力強勁,是世間數一數二的刀修,可眼前這個人,居然能接下沈宿白的刀襲。
若不是山洞本身罩了禁錮法陣,這一刀一劍的碰撞,一定會讓整座山體崩塌。
白舜音看到這一幕,心中對阿織身份的懷疑更多了一分。
她煙眉微蹙,鳳鳴琴音大作,琴音催發出的波紋如一張一張皎潔的白網,飛撲著朝阿織纏去。
阿織在接下沈宿白的刀襲後,已然飄身後撤,片刻之間,她分出的第一道劍魂已經成形。
這道劍魂猶如阿織的一個靈體分身,舉劍抵擋住白舜音的琴網。
霰雪尊見狀,祭出黑紗,正欲過去相助,初初怒吼一聲,蜉蝣身落地,化為白頭青身的無支祁原身,截住霰雪尊的去路。
霰雪尊「咦」了一聲,看著這隻半人高大的幼獸,上古無支祁,來頭是不小,但妖氣並不重,可見還是大妖,也敢擋她的路?
既然如此,她不妨會會它!
霰雪尊目光一凝,黑紗被她收聚會手中,急速旋轉,凝結成一支玄色短杖。
這世間,有刀修,有劍修,自然也有人專習五行術法。
五行之道,就是霰雪尊的道,只是因為她手中靈器屬水,所以她尤擅水之術。
轉瞬間,又有無盡的風雪被霰雪尊召出來,它們匯聚在一塊兒,朝初初所立之處包裹而去。
初初怒吼一聲,張口發出聽不見的嘯音,豈知這雪粒子竟不是凡水,並不服初初的驅使。
這也無怪,就像築基一劍可斬木,分神一劍可斷山,修行境界差得太遠,分神仙尊招來的水,豈會聽從一隻大妖的話——哪怕他是無支祁。
修士的境界不同,所使出的五行術法在本質上便不同。
這個道理運用在妖上也是一樣的。正如九嬰本是水火怪,大妖時,它的水火只是尋常水火,到了天妖之境,它的水火便可傷魂。
初初應付霰雪尊十分吃力,好在他屬水,獸身剛強,雖然被逼得左支右絀,飛雪對他的傷害並不大。
沈宿白收回浮屠刀,凝目望著阿織。
轉瞬之間,阿織又凝結出數道劍魂,抵禦住白舜音四面八方襲來的琴網。
刀修與劍修不一樣,刀修擅長近身提刀劈斬,劍修因擅御劍,可遠攻可近襲。
正因為此,沈宿白覺得阿織用劍實在迂迴,每當他逼近,她就飄身遠去。
不過事到如今,沈宿白也看出來了,阿織這麼迂迴,因為她根本意不在擊敗他,她的目的,是凝結出劍魂!
沈宿白粗略數了數,山洞中,已有四十多道劍魂,如果任由她凝結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麼。
沈宿白當機立斷,對霰雪尊道:「阿澈,不必跟無支祁周旋,過來跟我擒下這妖女!」
霰雪尊笑了一下,盯著初初道:「小猴子,玩夠了么,本尊可要送你歸西了!」
玄色短杖青光大放,招來滾滾風雷之力,鋪天蓋地地朝初初襲去。
初初大驚失色,獸身一下越向高空。豈知這風雷就像鎖住了它似的,也在半空一個折身,紫電風刀狂怒著直追初初。
霰雪尊在心中冷笑,這無支祁,看她招霜引雪,便以為她只會水之術么?
初初避無可避,在半空被風雷劈中,劇痛沿著他的胸腔蔓延至五臟六腑,他嘔出一大口血,重重墜落在地。
霰雪尊不肯罷休,本來么,這隻妖與她是敵非友,她何須對敵人留情?
她整個人隱沒在風雷中,手持短杖,仗尖朝初初的眉心刺去。
阿織見狀,心下一緊,她顧不上沈宿白縱刀劈開,整個人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現在初初身前,浩蕩凜冽的劍意從她身遭擴散開,摧散雷鳴與電光,直接將逼近的霰雪尊震得倒飛出去。
這一式劍意是阿織情急之下催發的,它的威力相當於分神中期,已經超越了她目下這幅身軀所能承受的限度,因此,她所換來的,是百骸中的劇痛,身軀幾近僵直,沈宿白的刀就在身後,她反應過來了,可她躲不開。
於是刀鋒劈開阿織的防禦靈障,一刀直襲背心,在阿織的後背拉出一道血口子。
阿織嗆出一口血來,若不是要護住初初,她只怕要跪倒在地。
初初並未完全昏暈過去,見狀,他目眥欲裂,心中惱意如焚,可他被重傷,六腑如火燒灼,試了半晌,竟不爬起來。
阿織知道她此刻不能後退,倉促之際,她竟是先將一個劍魂送去初初身前,不顧身上的傷,再度提劍。
只差幾個劍魂她就要成功了,她不能放棄!
可因為要分神護住初初,這最後幾個劍魂竟是無暇凝結。
初初伏在地上,望著半空中沉默應戰的阿織,望著眼前拚命護住自己的她的劍魂,他從沒有一刻如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無用。
為什麼總是這樣?!
為什麼他總是什麼忙都幫不上,還會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