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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162章 斬舊恩

四周一片寂然。

一眾修士望著高空決絕到近乎癲狂的仙尊, 不約而同地露出震詫的神色。

景寧奚家的琴公子,這樣的出身,這樣好的天資,何至於為了一個女子做到如斯地步?

鳴風台上風聲無盡, 結界將這一片空間無限放大, 奚琴彷彿飄身立在廣袤的天地之間。

奚泊淵整個人都懵了。

沈宿白的話他聽明白了, 他們在徽山結識的姜遇根本不是姜家的三小姐,而是借屍還魂的阿織, 問山劍尊的小徒弟。

想清楚這一點, 奚泊淵的第一感受居然是:這才對嘛!

他就說, 奚寒盡這廝,怎麼會喜歡姜遇呢?不是說姜遇不好,但喜歡姜遇這事, 太尋常了, 一點也不夠出格, 他總覺得寒盡不可能這麼循規蹈矩。

眼下得知姜遇原來是阿織,一切就合理了。

寒盡從小就不一般,他看上的人,果然也不一般!

身後的棲蘭衛悄聲問:「……淵公子, 奚家該怎麼做?」

奚泊淵這才後知後覺地考慮起自己的立場。

這一考慮, 千頭萬緒湧進來,奚泊淵的腦子險些打了結。

見淵公子一時拿不定注意, 棲蘭衛又跟花谷請示:「花谷大人,您看……」

花谷沒吭聲, 其實奚琴一挑明立場,已有不少人向奚家投來異樣的目光——琴公子叛變,很難讓人不懷疑奚家的立場。但……數日前, 奚奉雪從楚家回來,曾叮囑花谷:「如果有一天,寒盡處在兩難的境地,讓他自己選。」

讓他選。

蒼茫的高空,奚琴終於把目光投向了奚家這一處。

片刻,他笑了:「泊淵,不過來嗎?」

奚泊淵:「啊?」

奚琴道:「上次在撫雲築說好的,你忘了?」

他這麼一說,奚泊淵想起來了,幾日前在撫雲築,奚琴的確讓他在仙盟等著,還說有事要找他幫忙。

奚泊淵沒有考慮太久,「哦」一聲,提刀便要往奚琴那邊去。

「淵公子——別——」

「淵公子,琴公子已經背叛了玄門!」

兩名棲蘭衛飛身攔阻道。

奚泊淵不得不在半空頓住步子。

他一點不傻,他知道如今奚琴已經站在了玄門的對立面,二十年前那場妖亂,是玄門百年來最大的變故。

他也知道他此刻所代表的不單單只有自己,他的背後還有奚家,他如果上前去,站在奚琴的身邊,也表明了奚家的抉擇。

可是,他不能不管寒盡。

雖然寒儘是後來才搬來景寧的,雖然他表面隨和內心孤僻,一開始很難親近,可最後他們還是做了好兄弟不是嗎?少年的那些時光彌足珍貴,他們一起長大,奚泊淵粗枝大葉,不代表他分辨不出真心。他是個憋不住事的性子,總有一籮筐話對寒盡說,寒盡凡事都藏在心底,可他很擅於傾聽,像那夜在撫雲築的促膝長談,他們曾經有過許多次。

這樣暢快的長談,源自彼此無間的信任。

而信任,源自一同長大的手足之情。

罷了,奚泊淵想,爹和大哥那麼有本事,這爛攤子就留給他們收拾吧,他們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向來幫親不幫理。

奚泊淵到底留存了一分理智,叮囑花谷與棲蘭衛:「你們先別動,我去勸勸他。」

他一步遁空,來到奚琴跟前:「寒盡,你……」

奚琴看著他,眼底像蓄著風。

到了跟前,奚泊淵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在想,是不是奚家男兒高低得歷個情劫,大哥這樣,寒盡也這樣,「唉,你……她……要不咱們打個商量,今天你先跟我回——」

話未說完,奚泊淵忽然愣住。

不是因為奚琴做了什麼。

而是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以迅雷之勢抽出腰間長刀,趁著奚琴沒有防備,朝他的前胸刺去。

是,看到,因為他不是有意的,他根本無法自控!

他竭盡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怎奈刀鋒如長虹,在奚琴避開的一剎,已經直直灌入他的左肩。

鮮血奔涌而出,染紅奚琴的半身白衣,奚泊淵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正想解釋,奚琴眉心一蹙,一拂袖,直接把他震落高空。

奚泊淵重重地摔落在地,六腑都像移了位,可他顧不上疼,爬起身就要解釋:「寒盡我——」

「你是何時發現的?」

奚琴浮立半空,捂著鮮血淋淋左肩,淡漠地看著他。

奚泊淵聽不明白了:「……發現什麼?」

「她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奚琴道,「所以那一日,你會答應在撫雲築接應我,還假意告訴我你會幫我?」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本來——」

「你換取我的信任,為的就是能在這樣的時候靠近我,為的就是今日這一刀么?」

「不是,我沒有——」

不待奚泊淵說完,花谷忽地明白了什麼,少主說,等琴公子的抉擇,原來,這就是琴公子的抉擇?

他在心中輕輕一嘆,忽地仰頭道:「琴公子,淵公子這麼做,都是為了您好,他不忍看您走上一條不歸路,也不能看著奚家因為您陷於兩難之境,除了強行帶走您,淵公子別無他法,請您體諒他的良苦用心!」

「……奚家?」奚琴冷笑一聲,「我何故要體諒奚家人?奚家算得了什麼?」

「我從小在山青山長大,後來,不過是在景寧客居過幾年罷了。」

「既然諸位這麼在意家族聲名……這樣好了,自今日起,我奚寒盡,與景寧奚家,與奚氏所有族人,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恩斷義絕」四個字在奚泊淵腦海中炸開。

憑什麼恩斷,為什麼義絕?

手足之情是這麼容易斬斷的嗎?

他本欲爭辯,忽然,他從花谷隱忍而擔憂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什麼。

奚泊淵驀地明白過來了。

明白奚琴為何要讓他在仙盟等著,為何說有事請他幫忙。

明白自己適才為何會不受控地舉刀刺向奚琴。

原來這一切,都是奚琴設計好的!

早在撫雲築的那天夜裡,他便在他的身上下了咒,適才他飛身靠近,咒術忽然起了作用,他只能被迫舉刀。

寒盡他……早也料到了今日。

他不想牽連奚家。

高空風獵獵,奚琴再不看奚泊淵,眾敵當前,他放開了對體內魔氣的束縛。

磅礴的魔氣與靈氣外溢而出,在他周身盤繞徘徊。

而今在清空下仔細看,原來奚琴的靈氣本該如春霧一樣,只因沾染了冷冽的魔氣,才變得寒如冬霜。

於是浮空之人半身白衣染血,霜霧流瀉足下,五根冷刃倒豎其後,配上這一副絕世無雙容顏,不斷交織的清濁二氣,半是天人半是魔。

奚琴淡聲開口,語氣譏誚:「還有自不量力要闖古神庫的嗎?」

事已至此,不必多說。

緒風君一張七弦已經鋪在身前,沈宿白單手握緊浮屠刀,霰雪尊的黑紗急轉成杖,封無棄的身形轉淡,化為黑息。而鳴風台上,數千仙使浮空,無數修士祭出靈器。

奚琴的手垂在身側,一滴血順著他的手背慢慢滑落,墜在他的指尖。

忽然,「滴答」一聲,仙人之血滴落,驚動天上人間!

緒風君七弦琴動,弦刃破空斬來,霰雪尊催動短杖,降下彌天風雪,封無棄化入風雪中,朝古神庫逼近,沈宿白的浮屠刀燃起業火,向奚琴劈斬而去。

火光壓身而來,奚琴驀地抬眸,一刃破風,徑自接住七弦琴刃,他的身形快如急影,足尖踏著一片片飛揚的雪粒子盤旋而上,借著雪花結成的蜿蜒的雪階,他站在高處,手持一根霜刃,近身抵住浮屠刀的業火。業火點亮奚琴的寒眸,卻被霜圍剿,霜風赤焰剎那過了幾十招,落下片片餘燼。

眼見著封無棄混在風雪裡,就要接近古神庫,奚琴甩出一根霜刃倒插在古神庫前,刃鋒寒氣大放,將漫天風雪凝為堅冰。

仙盟的仙使們終於結成天羅地網,朝古神庫罩下。奚琴盯著沈宿白,忽地一笑,最後兩根霜刃迎著業火而上,並不做禦敵之勢,它們徑自引了兩簇火,飛快地落在漫天堅冰上。

堅冰一下爆開,帶著分神仙尊的靈氣,直接撐破仙盟的天羅地網。

不是沒有人知道奚琴天生仙骨。

不是沒有人看出他已到了分神之境。

可是,從來沒有人看他這樣戰過,他還不到二十二歲,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身經百戰之人。

他的確身經百戰。

在許多年前的雪原上,在崑崙,在東海,在滄溟道,在無人至的幽暗處,在今世無數妖窟妖谷中。

骨血魂魄里的記憶與今生融合在一起,成為眼下的他。

以至於他不必使出青陽氏主上的魂力,便能以己之力守護身後之人。

好在並非全部修士都被奚琴纏住,有人看出與奚琴鬥法並非上策,誰都知道今日仙盟的目標不是奚琴,而是那個沉睡在古神庫,即將蘇醒的人。

鳴風台不止這一處地方,於是修士們避開奚琴的鋒芒,從四面大方朝古神庫攻去。

初初怒嘯一聲,他的身軀忽地變大,如山一樣,怒濤一般的水流環繞住他的雙臂,隨著他一跺足,從他的臂膀奔涌而下,如同洪浪一般卷向八方。

銀氅的鼠毛天兵載著孤舟,勢如破竹地撞向落在江海里的修士。

狸貓妖在翻湧的浪潮里嗆了幾口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喘了口氣,忽見浮木的另一頭居然趴了一個人。

一身慘白袍服,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四個大字,居然是楚家的白無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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