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雲築是一個仙人小憩的桃源之地, 除了幾間竹舍、一彎溪水、幾叢翠竹、一間亭子,什麼都沒有。
奚泊淵盯著翠竹,根本不敢往別處看。
奚琴和阿織幾人都去竹舍里看那隻無支祁了,留下他和孟婆、判官在外頭等著。
奚泊淵鼓起勇氣, 從餘光里覷了孟婆一眼, 她慣常冷著一張臉,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奚泊淵念著自己是主人家,怎麼著都不該冷落了客人, 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你們要不要喝茶?」
判官彎眼道:」淵公子不必麻煩。」
「那……要不要去那邊的亭子坐坐?」
判官和氣道:「我們還有事要問琴公子和徽山的姜姑娘, 在哪裡等都是一樣的。」
奚泊淵繼續道:「要麼我去幫你們……」
孟婆微寒的目光掃過來, 冷聲道:「你如果沒話說,可以閉嘴。」
奚泊淵一下噤聲。
判官看孟婆一眼,笑道:「昭昭做什麼這樣凶?怎麼說都是一家人。」
孟婆的語氣譏誚:「呵。」
她似乎嫌棄奚泊淵, 不想跟他離得太近, 身形化作紫影, 掠去溪水另一邊了。
見孟婆走遠,奚泊淵反倒鬆了一口氣,奚琴乍然和一群人出現在這裡,他心中不是沒有好奇, 他問判官:「悠哥, 你們做什麼去了?」
判官眼中笑意不減:「不太好說,琴公子沒和你提?」
奚泊淵道:「還說呢, 上次從山南回來,我不是閉關了么, 後來爹和大哥又把我派去仙盟,讓我打理那邊的事務,算下來, 我都快大半年沒見他了。」
他說著,想到什麼,疑惑道:「不過說起來,這半年我爹和大哥也行蹤不定,上次我聽花谷說,大哥近日居然去了兩次楚家,而且……」他一頓,掃孟婆一眼,「嫂子居然也沒像從前一樣拿修羅刀把大哥逼走,我還以為大哥跟嫂子能和好……」
奚泊淵話沒說完,孟婆感受到他的目光,回望過來。
銳利的目光落在身上,奚泊淵訕訕閉嘴。
片刻後,孟婆紫影一動,閃身靠近,對判官道:「他們過來了。」
判官和奚泊淵順著孟婆的目光看去,鬼坊主想來還在照顧初初,阿織和奚琴先一步從竹捨出來了。
阿織上前一步,對判官與孟婆道:「二位,能否借一步說話?」
孟婆「嗯」一聲,卻沒挪步子,劈手利落地落下一個結界。這結界誰也不防,就防兩個奚家的。
阿織將索妖盤隱在一片靈霧中,托在掌心:「榆寧的九嬰血息,已經得手了。」
判官和孟婆訝異地對看一眼,雖然他們已經猜到了結果,得知阿織果然能從三位分神仙尊手中搶到血息,還是令他們刮目相看。
九嬰血息是一股幽藍之焰,它被索妖盤鎖在中心處的漩渦,單是這麼看著,已經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威能。
阿織道:「這次搶奪血息,二位助我良多,榆寧的岩洞中,我遇到一些意外,理應與二位講述分明。」
她說著,將榆寧岩洞中的所見所聞細說了一遍。
孟婆聽完,愕然道:「你是說,仙盟打著驅散妖氣的幌子清除九嬰血息,霰雪尊手上還有一滴九嬰本體的精血?」
阿織道:「此事乃我親眼所見,且這隻九嬰極為強橫,便是玄靈天尊也難以對付,霰雪尊有它的精血,只能是它主動給的,霰雪尊清除血息,很可能是受九嬰指使。」她說著,想了想道,「不過,這些都是我的推測,二位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不相信。」
雖然經此一事,阿織與判官、孟婆已經足夠信任,但她沒有要求他們一定要站在自己這邊,楚家不是只有判官孟婆兩個人,做出的任何一個決策,都要以家族為先。
「還有一事。」阿織繼續道,「再過幾日,我會回仙盟一趟,之後……我會成為整個仙盟的敵人。二位若不想楚家被牽涉進來,還請盡量避開,最好不要出現在伴月海。」
判官和孟婆聽了這話,並不意外。
也許從他們得知阿織身份的那一刻,就料到今日了。
他們也沒問阿織回仙盟做什麼,判官總是帶著笑意的目光變得深邃了些許,他道:「阿織姑娘,去榆寧前,家主說,如果阿織姑娘在取得九嬰血息後,並無任何為惡之意,那麼他讓在下問你一句話。」
「敢問阿織姑娘,你相信當年問山劍尊引發妖亂,是為了殘害蒼生,故意作惡嗎?」
阿織搖了搖頭,沒有片刻猶豫:「我絕不相信。」
二十多年來,從沒有一刻相信。
判官目不轉睛地看著阿織,阿織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判官於是笑了,他頷首道:「好,楚家知道了。」
–
奚泊淵被孟婆阻在結界外,一點也不氣,反正孟婆這樣不是一次兩次了。
眼下孟婆不理他,反倒輕鬆自在,奚泊淵大喇喇地往溪邊的亭子里一坐,對跟來的奚琴道:「你可謝謝我吧。」
奚琴笑道:「怎麼?」
奚泊淵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和大哥早就想把奚家涑東的家業交給我們打理,這大半年,你倒好,追著那個姜遇,一會兒去痋山,一會兒去人間宣都,可苦了我,我閉關出來以後,大哥塞給我一大堆差事,我忙得團團轉,幾乎沒一日空閑。這倒罷了,連我師父都來打聽你跟姜遇的事,我還得幫你搪塞。」
奚泊淵的師父就是沈宿白。
奚琴微蹙眉頭:「沈宿白跟你打聽我和……姜遇?」
「是啊,就是近日的事。」奚泊淵道,「我懷疑我師父是幫你師父問的,又擔心你師父覺得你為了一個姜遇,耽誤了修行,不允許你和她在一起,拚命幫你解釋,還裝什麼都不知道,把我師父狠狠氣了一通。」
奚琴「嗯」一聲。
沈宿白早就懷疑阿織的身份,到奚泊淵那裡打聽不奇怪。
奚泊淵卻詫異地看著奚琴:「你怎麼是這個反應?」
奚琴也意外:「我應該是什麼反應?」
「照你的習慣,你難道不應該說『解釋什麼,左右我和她都快成了,再等幾日,整個仙門都知道我和姜遇是什麼關係,你何必氣你師父』。」奚泊淵道,「總之,不管真的假的,你難道不該先忽悠一通再說?」
奚琴聽了這話,笑了笑,目光竟是更靜一些。
是,好像這才應該是他這一世該有的樣子。
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到了分神之後嗎?
奚泊淵盯著奚琴:「寒盡,我覺得你好像有一點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奚泊淵費勁地解釋自己的感覺,「似乎性子內斂了一些,安靜寡言了一些,但是……我又覺得,好像你本來就該是這幅樣子,從前你只是把這幅樣子藏起來了,所以時真時假的。」
奚泊淵忽然想到什麼,朝阿織那邊望了一眼,伸手一推奚琴,壓低聲音湊近道:「哎,說真的,你變成這樣,該不會是因為姜遇不喜歡你,你傷心了吧?」
奚琴一下失笑。
奚泊淵這腦子怎麼長的?
他看著奚泊淵,亦真亦假地問:「泊淵,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你會怎麼看我?」
奚泊淵沒懂:「完全不一樣?什麼意思,成為另一個人嗎?可你為什麼會變啊?「
奚琴靜了片刻:「就是指——」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傳音玉鶴忽然飛來撫雲築,此地設有禁制,便是奚家本族的人都無法輕易傳音進來,除了凌芳聖、奚奉雪,和花谷。
果然,花谷的聲音隔著玉鶴傳來:「淵公子,落霞谷的人到仙盟了,想跟奚家採買一批棲蘭果釀酒,順道見您一面。您去哪兒了?」
雖然有花谷相幫,奚泊淵一聽這些族務就頭大。
他回道:「知道了,就回來。」隨後仰頭展臂,往庭中的美人靠上一倚,煩躁地抱怨,「唉,見客見客,隔三差五就要見客,他們是覺得我長得俊嗎,非要見?如果是這個原因,那不如見你。」
奚琴聽出一個重點:「你近日在仙盟?」
「對啊。我不是說了么,大哥非要把涑東的家業塞給我打理,我可不得待在仙盟么?」奚泊淵道,「要是你和大哥在,我還能好點,誰知你們成日不見蹤影。」
他一下坐正,盯著奚琴,好奇道:「哎,說真的,你這半年四處奔波,到底在做什麼?真的是為了姜遇嗎?」
奚琴道:「不是。」
奚泊淵挑眉:「終於肯放棄了?」
奚琴煞有介事:「她帶我去了她的家,我見過她的親人,也認得她的師長,眼下我自然不能只為了她。」
奚泊淵冷笑道:「你以為我信你?你這半年的行蹤我一清二楚,人間、楚家、傷魂谷,什麼時候姜遇帶你去過徽山了?」
但奚寒盡總算又回到從前胡說八道的樣子了。
兩兄弟許久沒有這樣暢談了,奚泊淵覺得異常暢快。
奚琴笑道:「快走吧,花谷辦事等閑不催,催了該是急了。」
奚泊淵也知道花谷的性情,他一點頭,站起身,往清溪走去。
奚琴看著他的背影,忽道:「泊淵。」
他的聲音有些清冷,「別告訴任何人你近日見過我,也別說你為我開啟過撫雲築。」
奚泊淵不放心了,他回過頭:「哎不是,你別真有事瞞著我吧?」
「有。」奚琴十足認真地道,「都被你說中了,『我和姜遇快成了,再等幾日,整個仙門都會知道我和她是什麼關係』。」
奚泊淵「嘁」一聲,拿他剛才的話來搪塞他,以為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