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年端木憐聽了句芒的話, 心中不是沒有動容的。
可惜兩日後,涑水風雲變幻,他親眼看著端木糾被捆於天柱下,被天雷折磨得生不如死, 直至魂散時, 他把什麼都忘了。
端木憐自小體弱, 幼時得過幾場重病,都是端木糾在旁衣不解帶地照顧。
後來他宿疾難愈, 端木糾曾遠上崑崙、東渡東海, 九死一生地為他求葯。
端木糾雖然不讓端木憐碰劍, 但是端木憐的仙法、入門的道術,都是父親親自教授的。
他從蹣跚學步開始,眼中便仰望著一個人, 這個人, 溫和, 強大,對他無微不至。
所以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他消亡。
天雷一共八十一道,七十二道是對端木糾的極刑,餘下九道是對端木憐的罪罰。可是當天雷落在端木憐身上時, 他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 他的心思都被父親臨終時,眼裡的悔意填滿了。
端木糾在彌留之際, 曾經望過來一眼,他似乎對端木憐說了句什麼, 但天雷太吵,父親聲音太輕,端木憐沒有聽清。
於是端木憐最後都不知道父親在後悔什麼, 他猜,可能是後悔試劍吧,或是錯信了神。
這點悔意就這麼在端木憐心中永留下來,被驚雷與涑水的濤聲染成了徹骨的恨。
爾後端木憐就陷入了沉眠。
九道天雷沒有要他的命,他在病痛中睡過了一個初春。
多日後,端木憐睜開眼。
當時人間已沒有神了,大地驅趕神靈,四極天柱消失,神不得不乘天梯離開,九重天徹底與人界分割。
其實神不在的人間,與從前沒有太大的分別。只覺得蒼空更高一些,大地更沉一些,風更凜冽一些。沒有無所不能的神,人力即便到了玄靈升仙之境也終究有限,於是人世更加廣闊,天涯不見海角,走過萬水還有千山。
端木憐披衣出屋,從他的視野望去,端木氏每一個人的眉心都烙上了罪印,居所也比以往冷清不少。幾名長老正在堂前議事,得知他醒了,快步趕來。
端木憐看清他們眉間的憂慮,問道:「何事?」
「神罰之期將至,我族必須啟程趕往妖窟妖谷了。」
「大地妖谷縱橫,族人勢必得分開。屬下打算把主族這邊的人劃分成三支,看守最大的三處妖谷——痋山傷魂,極南滄溟,東海之濱。其餘小一些的妖窟,交給旁支即可,只是……」
說話的長老犯難道,「崑崙這個地方,鎖著一隻妖力極強的九嬰,不好降服,雲戟說,由他帶幾個人去誅殺,但……「
端木憐知道長老的顧慮,端木雲戟,端木氏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劍術造詣極高,為人果決冷靜,就這麼去守崑崙,與一隻妖糾纏生死,可惜了。
端木憐道:「我去崑崙。」
幾名長老大驚失色:「少族長身子不好,此前又受了天雷之刑,去崑崙萬萬不可……「
「無礙。」端木憐卻道,「此事我已仔細想過,父親年輕時,曾長住崑崙數年,崑崙有父親的遺蹤,我去那裡,只當為父親守靈了。」
幾名長老苦勸無果,最後相視一眼,說道:「神罰固然殘酷,還望少族長早日釋懷,其實,當初試劍過後,族長……端木氏一族,的確有違……」
「父親已去,不得妄議逝者。」
不等長老說完,端木憐打斷道。父親慘死,他不想聽到任何人談論他的不是。
他道:「我心意已決,不必勸阻。」
「若我不歸,今後,由雲戟接任族長之位。」
很快,端木氏一族起行了。
族人負劍趕赴天涯,主族這邊,端木雲戟率領的這一支去了痋山傷魂,他們會在百年後改姓為慕,世代隱於這妖山險谷之中。
而端木憐隻身向北。
染病的半仙披著一身禦寒的白袍,柱杖北行,越過山川,來到崑崙。
崑崙蒼山覆雪,相傳這裡曾是降神之地,而今神走了,這裡就成了藏妖之所。
端木憐依照指示,來到九嬰的洞穴。令他意外的是,這隻九嬰並不像其他的蛇屬之妖,住在陰暗潮濕的幽谷,它的洞穴建在山腰,前後貫通,每到清晨,一泓日光照進來,穿堂風乾燥又涼爽。
九嬰被鎖在洞穴深處。
端木憐到了這裡,沒有立刻打擾九嬰,他在外洞逗留了七日,才掀開禁制,去往九嬰囚禁的地方。
見到人族,九嬰露出一抹猙獰的笑:「端木氏,來殺我的?」
「我叫端木憐。」
九嬰根本根本不在乎他叫什麼,它上下打量來人一眼,「你的魂很強,想必修為很高,可惜你一身病氣,命薄福淺,想要我的命容易,我縱是死,也會拉著你陪葬,你不可能在我這裡佔到一絲便宜。」
端木憐沒有在意九嬰言語中的惡意,他道:「你身上的鎖我看過了,是鍾離氏下的,鎖身取自崑山之玉,鎖一經落下,洞內洞外遍布禁制。」
他問,「你認為以你之能,解開這些禁制需要多久?」
九嬰冷笑道:「怎麼,想趁我解開禁制前,將我誅殺此處?你以為有禁制攔著,我就傷不了你嗎?」
端木憐搖頭道:「既可同生,何必共死?我不是來殺你的,是來與你合作的。」
九嬰眼珠子轉了轉:「怎麼說?」
「我算過了,你被困縛此處,想要自行解開禁制,少說也要百年,這麼長的歲月,難保不會遭遇不測。有我幫忙卻不一樣,不出十年,你便可重獲自由。」端木憐道,「我現在就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要求,我要你與我結成契約,追隨我千年。」
聽到「千年」二字,九嬰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它譏諷道:「誰不知道你們端木氏一族被神罰,不得輪迴轉生,過了這一世,世間便再沒有你這個人,我看你病氣纏身,命不久矣,你拿什麼跟我提千年?」
「不能輪迴轉生就意味著消亡嗎?」
端木憐語氣變涼,「從古至今,世間有諸多禁術秘法,所求不外乎長生,你怎知我不敢用?」
他稍稍一頓,「你或許聽說過養魂。」
方至此時,九嬰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得不說,他非常英俊,雖然病氣難祛,依舊清瘦挺拔,但這些都是表象,九嬰看到了他目光深處近乎決絕的瘋狂。
這種瘋狂對妖有致命的吸引力。
九嬰終於動搖,它道:「說得好聽,我如何信你?」
端木憐深知該如何與妖交涉,他抬手施術,潔白的外袍從他手腕滑落,無數銘文從他指尖流瀉,縛在九嬰足間的鎖鏈竟然鬆了一些。
原來這些天,端木憐逗留在外洞,竟是在思考如何解開此間禁制。
九嬰拖著鬆了一些的鎖鏈,來到洞穴外部。
久違的日光停歇在它身前,山嵐拂過它的鱗片,帶起一陣一陣微癢的戰慄,九嬰沐浴著崑崙雪意,一身凶氣也變得和緩許多。
端木憐就站在它身邊,他語氣依然清淡,這才回答起它的問題。
「鍾離一族將你縛於此處,乃是授神之意。神困你,是為了阻你成神,神亡我,因為我父未能稱他心意盡他之事,你我被天所棄,同病相連,彼此信任難道不應當?」
他又極目望向遠方,「九嬰喜陰,向來居於幽谷,你卻將巢穴建在山腰,凝望人間,說明你心向雲間,志存高遠,止步於天妖之境,恐怕非你所願。」
九嬰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不甘心停留在此地此境,但妖從來簡單,所求無非更強,人心卻複雜,我想要的清晰明了,你想要的……是什麼?」
端木憐沒答這話。
他只問:「你不肯應么?」
「千年之契……」九嬰咂摸著這四個字。
它看向昆崙山下渺渺人間,終於,它的目光染上和端木憐一樣的瘋狂,「養魂的目標,你選好了么?」
……
養魂殘忍,是禁術中的禁術,從前神在人間,有神約束,無人敢嘗試,而今神走了,端木憐大概是世間養魂的第一人,除了上古秘法中的一點指引,他只能自行摸索。
一人一妖花了十年走出崑崙。
隨後,端木憐將身軀封於一方禁棺中,交由九嬰保管,禦寒的白袍罩住魂上的罪印,開始尋找自己的宿主。
可是三命相合的宿主何其難尋,他錯過許多次,時而魂魄進入一個不相合的肉軀,千錐剮魂,歷經痛苦後狼狽退出,不得不重返自己的原身暫且休養,然後……再試。如此百年,奄奄一息,才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
那是九百年前,涑西馭獸世族姬家的出了一個極具天賦的少主,天生擅長與靈獸溝通。他還有一位摯友,聽說來自鍾離氏。
端木憐反覆佔過姬宵的命數,發現姬宵的命理、命紋、八字,都與自己極其相似,終於化為魂煙,在姬宵神魂震動的某一日,進入了他的靈台。
這大概是端木憐最後一次嘗試的機會了,他的魂已千瘡百孔,不成功,便消亡。
好在這一次,他終於找對了宿主。
魂身相合,久違的痛苦沒有降臨,他陷入深深的沉睡,然後緩緩睜眼。
他花了十日徹底蘇醒。
第一日,他醒過來的只有神識,第二日,他能動一動手指,第五日能說話,第七日能下地走動,到了第十日突飛猛進,他能感受到冷與熱,飢與渴,細微的靈力波動,山嵐拂過青草發出的震顫,以及,這具身體余留的殘念……
於是他代替湮滅的姬宵,成為姬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