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崖沉默不語地看著一個小姑娘啃完了三個冷饅頭, 四個菜包子,喝了兩碗米湯。
他冷聲問道:「吃好了嗎?」
阿采不好意思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打了一個飽嗝。
拂崖於是收了碗,拿去後院井邊刷乾淨。
刷完的檔口, 阿采跟了出來, 她小聲問道:「大哥哥, 你今後要怎麼辦?」
「你要為爺爺報仇嗎?」
「爺爺說你的爹娘是被裕王害的,那你今後豈不是要對付——」
話未說完, 拂崖驀地轉頭看她, 眼神如刀冰涼。
阿采其實還有許多話沒說。她是在慈幼局長大的, 她在那裡常常挨餓、受罰,只有老監正待她好,她把老監正當成世上唯一的親人。
六七歲這個年紀, 已經明白了許多事, 知道世態炎涼, 人心叵測。
阿采想告訴拂崖,她不想回慈幼局了,她想為爺爺報仇。
她想說,爺爺到最後關頭都在保護她, 她也恨那些害了爺爺的人——在這個其實還不太懂愛和恨的年紀。
但拂崖的眼神讓她不敢往下說。
半晌, 拂崖道:「跟你沒關係。」
言罷他打開後院的木門,冷目看著阿采。
這就是在攆她走了。
阿采委屈地扁了扁嘴, 離開藥鋪,她回頭看了一眼, 拂崖已經把門掩上了。隔了一日再來,後院牆根下的狗洞也被拂崖堵上了。
其實這之後,拂崖還見過阿采數回。
他在藥鋪櫃閣揀葯, 她躲在門板後朝里望,偶爾他去採買雜物,她藏在側巷邊偷偷看他。
每每相遇,拂崖都對阿采視而不見。
他其實知道她。
老監正的事,他打聽過許多,他知道阿采是慈幼局的一個孤兒,剛出生就被父母丟棄那種。
所以她和他一樣,在這世上都沒有親人。
司天監的監正死了,朝廷徹查得緊,整個宣都風聲鶴唳,殺手們於是蟄伏下來,鏡中月除了幾個常駐守衛,平日幾乎沒有人去,看上去就像一間尋常的酒樓。
拂崖知道,這是自己最好的機會。
老監正死前告訴他,在流光斷劈開的時光中,他看到糧倉案案發前,裕王曾寫信給戶部,請戶部暗改運糧的道路,把賑災的糧食轉賣關外。
這封信被戶部一名清廉的官員截獲,官員攜信出逃數年,也不知密信最後有沒有落到裕王手中。
鏡中月有一間庫房,當中放著許多官員的把柄,這些官員大多與裕王有勾結,既有勾結,這裡頭的東西,除了證明官員有罪,大約也能證明裕王有罪。
拂崖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打算去庫房裡看看。
所以大半個月後,他回了一趟鏡中月。
鏡中月的守衛看到他,十分不快,說:「近日風聲緊,你不知道無事不能來這裡嗎?」
拂崖道:「我想問問近日有無差事可領?」
守衛是個賭鬼,聞言,推己及人,「缺銀子?」
他們這些亡命徒,常年行走在刀尖之上,所以總想要及時享樂,沾上任何嗜好都不奇怪。
守衛心領神會地笑了,他上下打量拂崖一眼,「這樣,你幫我守上一會兒,我今日要是手氣好,贏了錢,回來分你一成如何?」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拂崖自然應允。
守衛於是叫上幾個同伴離開了。拂崖一刻不停地去了庫房,用守衛給的銅匙開了門。
庫房裡果然有不少東西,官員賄賂裕王的珍寶、無數字畫、許多封隱含暗語的密信。
但這些東西,放在這裡都是無主之物,密信上也不曾提到裕王,皆不能證明裕王有罪。
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鏡中月的真實地契。
拂崖也沒有找到裕王與戶部勾結的那封私函。
他在庫房中逗留得並不算久,可很快,外間就傳來適才那名守衛的聲音。
守衛正在抱怨:「真是倒霉,剛出門就碰上了薛深那廝,他攀上了孟相,之後在孟相和計先生面前告上一狀,我們只怕吃不了兜著走。」
拂崖又聽到另一個守衛罵道:「我就說這新來的臭小子不能信,說好了幫我們守庫房,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說不定跟我們一樣手癢,去……咦,庫房的門怎麼開了?」
「趕緊瞧瞧,薛深就快到了,出了事,我們都會沒命!」
拂崖躲在一個木架後,屏息聽著幾個守衛的腳步聲逼近。
庫房沒有窗,門也被掩上了,他被找到是遲早的事。
找到事小,但他身上還有流光斷。
拂崖太清楚鏡中月的作風了,他擅闖庫房,即便什麼都不拿,離開鏡中月也一定會被搜身。
倘若流光斷這樣的神物落入裕王手中,一切都完了。
幾名守衛的腳步聲逼近,薛深也帶人來了鏡中月,拂崖幾乎被重重包圍。
他從袖囊中取出流光斷,盯著手中流轉著微光的神物,忽然,他心中生出了一個念頭——他一定要守好它。
守好它,不僅僅因為老監正臨終的交代,也不僅僅因為不可讓神物落入歹人之手。
這彷彿是一份跨越前世今生的使命,使命重逾千金,重逾此生性命。
幾乎沒有猶豫,拂崖立刻做出了決定。
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成為流光斷的血鞘,但下定決心的一刻,他似乎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做。
他把流光斷拋至半空,然後閉上眼,卸下全身防備。
又一副血軀對流光斷敞開了大門,從前,神物都要再三權衡,以擇其鞘。
這一次它卻沒有遲疑,感知到拂崖的心念,它一刻不停地遁入拂崖的眉心。
短匕入體,瞬間化為三尺青峰,無數銳芒混雜著血氣在他的體內無聲澎湃,拂崖來不及感受肉軀的變化,老監正告訴過他,流光斷可以劈開空間,他於是揮手一斬,果不其然,眼前出現一道閃著微光的裂隙。
這是拂崖第一次使用流光斷,一點章法也沒有。
等他從裂隙中出來,才發現這裡離鏡中月並不遠,被人看見,他還是會被懷疑。
拂崖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往藥鋪趕,肉軀化鞘,身如被焚魂如被絞,根本不知該如何生熬,拂崖最終還是支撐不住,倒在了離藥鋪不遠的一個巷子中。
閉目暈過去前,他看到一個小小的,朦朧的身影朝自己奔來。
–
拂崖再次醒來已經是兩日後了。
他就躺在自己的房中,身上的感受已緩解許多,只是每動一下,體內還是會有傷口被牽扯的疼痛。
這是神物與血鞘相互磨合的過程。
拂崖不知道,若是尋常人來做鞘,神物入體後,半個月不能起身,三個月後才能勉強行動,而他在短短兩日間便能恢復至斯,乃是因為他是鳲鳩氏,他的魂在前生經受過靈氣淬鍊,無比強大。
還有,他的靈台上,有溯荒。
失了記憶的今生,拂崖什麼都不知道,他能想到的只有他尚未完成的夙願。
他一下子坐起身,殺氣騰騰,嚇了一旁的小姑娘一跳。
阿采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葯湯,動也不敢動,顫聲喊道:「大哥哥……」
拂崖冷目瞥她一眼:「出去。」
拂崖不知道那日自己匆忙離開,會否引起鏡中月的懷疑,會否牽連藥鋪善心的掌柜,他忍著身上的疼痛,再度回了一趟鏡中月。
那日的守衛看到他,儼然不太高興,卻並不戒備,「你還有臉見我?那天要不是我趕回來,咱們都會沒命。」
說著,他上下打量拂崖一眼,「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居然有頑疾。」
有頑疾?
拂崖沒吭聲。
守衛接著道:「算了算了,看你也可憐,說犯病就犯病。既然病得這麼重,那就隨身帶葯,省得清貨清到一半,半途離開。」
拂崖聽了這話,心中稍有揣測,他沒說什麼,「嗯」一聲道:「多謝。」
回到藥鋪,又跟藥鋪的掌柜打聽,掌柜的道,「那日你病了,暈在附近街上,好在你妹妹跟人借了一輛牛車,把你送回來。」
妹妹?
拂崖想到那日自己暈過去前,朝自己奔過來的阿采。
原來阿采把他送回來不久後,鏡中月的守衛就找來了,阿采猜到他們是何人,編了一個拂崖身患頑疾的故事敷衍他們,她仰著頭,一臉稚氣,脆生生地問,「大哥哥說他貨還沒清理完,你們是為這事來找他的嗎?要賠嗎?我們沒有多少銀子。」
誰會懷疑這樣一個小小姑娘呢?
左右庫房裡沒有東西遺失,這些守衛擅離職守,做賊心虛,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拂崖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那個小小的身影四處央求好心人送自己的哥哥回家。
拂崖回到藥鋪,天已經很晚了。阿采縮成很小的一團,蹲在柴房門口等他,她一身髒兮兮的,頭髮也很亂,手背與臉上都有黑色的臟污,應該是為他煎藥時,被碳火熏的。
原來是她,幫自己渡過了這一劫。
拂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阿采知道,大哥哥又要攆自己走了。
她站起身,鼻頭和眼眶委屈得發紅,低著頭,慢慢往外走,這時,她忽然聽到拂崖道:「自己打水。」
阿采一下回過頭。
拂崖道:「自己打水,把臉洗乾淨。
他曾是知州家的少爺,而今家破人亡,流落異鄉,身負血仇,依舊覺得一個人應該是潔凈的。
阿采呆了呆,她連忙「哦」一聲,從井中打了滿滿一盆水,把自己清理乾淨,包括她這一頭亂蓬蓬的發。
她的頭髮太多了,洗乾淨後,青絲如緞如墨,厚重地垂下來,幾乎能把她整個身軀包裹住,束髮都頭繩不小心弄斷了,阿采仰頭看著拂崖,無助地喚道:「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