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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231章 通天一途

眾人只見九嬰的九條蛇軀剎那僵直, 它仰天嘶哮,聲音暴怒中參雜著懼意:「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的身體為何不聽使喚了?你……你為什麼還能控制我?!」

端木憐溫聲回道:「別忘了,我們簽過契約, 聽我的話, 不是應該的么?」

「我已晉為半神, 那魂契早廢了,怎麼可能還有效用?!」

「原先那張魂契自是不作數了, 但是, 如果你在晉為半神前, 願意與我另簽一張魂契,鄭重收下我的信物,你我便還是主僕。」

「可我從未答應與你另簽魂契, 也從未收過你——」

九嬰的話戛然而止, 它忽然想到了什麼, 難以置信道:「屍棺!是你的屍棺!」

棲霞村是九嬰獻祭過的地方,端木憐把屍棺藏在這裡,固然是燈下黑,可相識千年, 九嬰一直想拿住自己的軟肋, 端木憐怎麼可能不知?既然如此,那將計就計好了。神罰之陣守棺、埋下六具養魂屍身, 都是他故意露出的馬腳,爾後阿織要找血息, 在這裡大動一場干戈,自會將九嬰引來。

這隻九嬰從不信人,包括他這個主人。所以拿到他的屍棺, 它會怎麼做呢?當然是一口吃進肚子里了。

意識到自己中計了,九嬰在狂怒之下,猛烈地掙紮起來,九條蛇軀引得崑崙地動山搖,它甚至不斷乾嘔,想把端木憐的屍棺吐出來。

可是,那屍棺已在它腹中靜置多時,新的魂契早已生效,做什麼都是徒勞。

到末了,它不得不放棄,半是威脅半是勸說:「你把魂契下在自己的屍身,這身軀便是殘破的了,再成不了神!不如你把它取出來,你我各退一步。」

端木憐卻笑了:「成神於我而言有何用?」

要一副不衰的仙軀與天同壽又有何用?!

他溫聲道:「九嬰,我不是早說過了么,只有你通天成神,才是最重要的。」

九嬰不由愣住,其實這句話它已經聽了許多許多年,許多許多次了,可是不知是因滅頂的劫雷威壓太強,還是九重天的清風終於落下,它忽然聽懂了端木憐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成神,而是通天!

九嬰的身軀忽然一僵,心神被恐懼狠狠攫住:「你要,你是要……」

端木憐卻不再理會九嬰,第六道天劫已經落下,劫雷從第四道開始依序變強,到了第六道,天地已是雷雨不休。端木憐知道,第六道劫雷結束後,天劫會有片刻停歇,這也是他必須抓住的時機。

他舉目看向無盡澤另一邊,阿織一劍傷了他和九嬰,自身也遭了反噬,修士所結成了靈罩已防不住此刻天劫,葉夙落劍為他們結陣。

端木憐望著這兩個勁敵,目光悠遠,像是透過這兩道身影,看到了許多別的人,「他們真的很聰明,這千餘年來,一心尋求封印濁氣之法,而不是執著於對付你。可能他們也知道吧,殺一兩個妖,好比飲鴆止渴,無法根除禍患。若非他們洞若觀火,我也不必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小心。」

端木憐回頭看向九嬰,語氣分明平淡至極,九嬰卻從中聽出殘忍,「其實我有很多選擇,不一定非要找你。當初端木雲戟設血陣擒伏你,我想過放棄的,畢竟你張狂浮躁,自大多疑,還有一點蠢,我不太喜歡。千年來,不是沒出過別的有望通天登神的妖,東海那個墮魔的開明獸就不錯。不過,誰讓你是九嬰呢?你這九條蛇軀,是將濁氣反引入天的最好材料,我有點捨不得。」

「將濁氣反引入天」七個字一出,阿織和葉夙同時一怔。

可是他們根本來不及阻止,通天路已開,半神之軀能殺難滅,魂契在端木憐手中,他說出這話時,手中咒印已經由血色轉為純黑,九嬰痛嘯一聲,九條蛇軀忽然僵直,龍首接天,下腹入地,就像有人為人間立起新的天柱。

手中咒印越擴越大,第六道劫雷混著暴雪澆下,端木憐周身也盤旋起玄色的風,綢繆千年,蟄伏千年,等待千年,終於盼來這一刻,他忍不住恨聲道:「都說當年是我父親的錯,可憑什麼對錯要由神說了算?!憑什麼神高高在上,一句天道使然,便可輕易主宰人的生死?!既然如此,我今日就要以人間為梯,將濁氣引入九重天,把這天拽下來,把自以為高貴的神拽下來,讓神族跟著人族一起萬劫不復!讓人神俱滅!」

端木憐話音落,人間似乎靜了一瞬。

更遠處的滄溟道,白晝忽然變黑夜,因濁氣噴發而暴動的妖獸霎時靜止,它們似乎嗅到了什麼,忽然掉頭返奔,躲回了妖山之中。

除妖的修士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然而妖山的異象不止這一處,很快,凌芳聖接到了白無常的傳音:「敢問仙尊,眼下可能夠聯繫上奉雪少主?」他說著一頓,語氣焦急,「判官大人和孟婆大人忽然失了音信。」

凌芳聖來不及回答,立刻祭出傳音玉鶴。

載著分神之力的玉鶴風馳電掣穿山過海,眼見崑崙就在前方,玉鶴突然像撞上什麼,一下四分五裂,它雙目圓睜,眼中最後的畫面是九道接天連地的玄黑颶風。

其實颶風不是風,是九嬰的身軀。

一刻前,端木憐以九嬰之軀引濁氣,無盡澤下方的濁氣裂縫忽然嗡鳴一聲,像在召喚什麼,很快,人間所有的濁氣有了方向,紛紛湧向崑崙,這也是各處妖亂暫時平息的原因。

它們先是簇擁在蛇軀的根部,爾後借著通天的清風盤旋往上,越積越多,繞著九嬰之軀,形成一道一道接天的風柱。

這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崑崙雷雪不止,又遍布侵魂的濁風,眾人彷彿汪洋中的扁舟,根本穩不住身形。下一刻,莫名的吸力襲來,松果第一個站立不住,被狂風卷著,朝九嬰飛去,松針大叫一聲不好,伸手要拉師弟,可他自己也扛不住這強橫的吸力,與松果一起眼看就要被捲入風柱。這時,一根銀鏈勾住兩人,將他們狠狠拽了回來,孟婆收了鏈,卻因為分出靈力,緊跟著踉蹌數步,好在一朵棲蘭花紋樣的法陣同時出現在幾人腳下,勉強助他們站穩。

奚奉雪落了陣,問葉夙:「端木憐到底要做什麼!

葉夙道:「通天路雖然開了,濁氣沒有依附很難渡往九重天,九嬰渡劫的軀體是它們最好的階梯。只是,這隻九嬰並未完全進階,眼下只是半神,與通天路的風相融需要時間。」

濁氣借風侵蝕蛇軀,才會有這樣九根風柱頂天立地的景象。

「若是徹底相融會如何?」判官問。

「九嬰體內積累的濁氣會形成威壓,加上通天路的吸力,最終會衝破濁氣裂縫,以至異界濁氣通過人間之梯流向九重天,三界重現萬年前的混沌。」

想要毀了神,毀了九重天,單是人界這一點濁氣怎麼夠,自是要從那些混沌的地方借上一些的。

阿織看著已經被種下兩道溯荒印的濁氣裂縫,慘白之眼上藤蔓符文密繞,可單靠這些,還是支撐不住,「師兄的意思是,阻止端木憐是其次,關鍵上要落下第三道溯荒印?」

可是最後三道天劫威力至強,他們如何在天劫之下落印?

奚奉雪道:「「我看這九嬰並未完全成神,半神之軀並不能適應通天路的風,引渡濁氣需要外力,端木憐肯定要幫忙,我和楚悠儘力拖住端木憐,能否為你們爭取到時間?」

「恐怕難。」鬼坊主道,他望向端木憐,想起曾經的姬霄,說起來,他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可他藏得真好啊,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認識了他,「適才他明知落下溯荒印對他不利,也寧肯蟄伏不動等待時機,籌謀千年,為的就是眼下一刻,這樣一場豪賭,於他而言是不能輸的,已經到最後了,他不會允許自己有任何失誤。」

這話出,眾人耳畔忽然響起笑聲,端木憐遠遠地看著鬼坊主:「這麼多年了,還是你最了解我。」

他身側華光一閃,鳳鳴琴出現在他手邊。

端木憐抱琴朝白舜音笑道:「阿音,你悟性很好,可惜心念太雜,至今都學不會鳳鳴琴該怎麼用,可惜了這萬中無一的神物,今日便讓為兄來教教你。」

說著,他指間驀地生出一條條閃爍著紫青光芒的咒文,扣弦一撥。

纏繞端木憐指間的咒文頃刻覆上琴身,鳳鳴琴發出一聲弦音,浮空而起,飄向九根風柱的中心位置。

那裡本該是劫雷最密集的地方,可鳳鳴琴竟像不懼雷威,雷雨襲來,琴弦忽然鳴奏一首旋律古怪的曲子,覆於琴身的紫青咒文聽曲而動,勾住這紫電雷光,將劫雷之力導入琴體中。

與此同時,白舜音一聲痛吟,跌跪在地,嗆出一大口血來。

遠處沈宿白見狀,嘶聲喊道:「阿音——」拚命地掙紮起來,想要掙脫開束縛自己的血鏈。

連澈見他如此,說道:「她當初固執己見,以血祭琴,鳳鳴琴是以不得不認她為主,今日此琴受難,自會反噬到她身上。你放心,我懇求過主人,最後會留下鳳鳴琴一點餘燼,勉強保住阿音的性命。」

沈宿白聽了這話,只覺荒唐可笑。勉強保住性命是什麼意思?修為盡毀魂魄殘損身體病朽只餘一口氣苟延殘喘嗎?這樣活著不如死了。再說那端木憐都要引濁氣滅天了,她一個助紂為虐之人,此時這番假慈悲,只讓他覺得噁心。沈宿白對連澈早失望透頂,根本無話可說,調動全身靈力掙脫血鏈,胸前、臉上、手臂,布滿被這鏈咒割出的血口子。

鳳鳴琴的作用,在場修士沒人比阿織更了解,它可以消弭結界,抹除血息,簡而言之兩個字: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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