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記得自己見葉夙的最後一面。
他在初春的第一天回到青荇山, 留了一夜便離開。當晚在雲過台上,他們說了許多以往從不會談及的話題,後來師兄為她看傷,她在夜風中漸漸睏倦, 睡過去了。
而今隔著夢螺的水紋, 阿織清楚地看到, 葉夙的靈力中,原來藏了催人安眠的氣息。
左眼下的紅痕是魂傷, 靈氣從那裡湧入, 相當於跨過肉軀, 直抵魂魄。
等她徹底陷入沉眠,夜霧攏聚在一起,將她托起, 葉夙周身的靈氣靜而洶湧, 榑木枝的清輝照亮夜色。
阿織知道葉夙要做什麼, 如今親眼所見,才知道是這樣氣象萬千。
青荇山的結界乃問山所下,十分牢固,但這還不夠, 雲過台是守山劍陣的中心, 半幅劍陣張開,才勉強封住山中動靜。
玄靈境的劍仙徹底釋放自己的靈力, 無邊靈潮很快淹沒此間,將這一方天地變成另一個世界。
地不是地, 是靈氣鋪就的神壤,天不是天,是靈氣結成的重雲, 萬事萬物在靈氣的滋養下改頭換面,所以人間也不是人間,像另一個「九重天」。
天時地利已成,葉夙雙手結印,凝出一個法印。
天地間充斥著氣旋,法印迅速汲取其中的靈力,就像在催發著什麼。
「這、這是——」
看著一抹極淡的綠在法印中心應運而生,鬼坊主不由咋舌。妖族本能畏強,銀氅和狸貓妖立刻躲去阿織身後,連初初都禁不住退後幾步。
這是溯荒印結成之初的跡象。
此印被稱作神之封印,正因為它無法在人間天地中結成,所以施術者,必須用靈力凝出一方神跡幻象,如此方能培育出一株溯荒印的「幼芽」。
但這樣遠遠不夠,幼芽想要長成參天之印,必須不斷榨取神跡中的靈力,一方神跡顯然不夠,施術者需要不斷催出新的「壤」,新的「雲」,新的「光」,新的「天地」。
這個過程周而復始,所以溯荒印對施術者的修為要求極高,非玄靈境者不可為,非靈術大成者不可為,這也是為何千餘年間,人族中,成功結成此印的,除了一個端木糾,只有少數幾名得天獨厚的青陽氏之主。
而這樣僅付出靈力,不至於賠了魂命的溯荒印,被稱作凡世溯荒印,威力至多只有神族的一成。
靈力流散得太快,葉夙眉心的圖騰釋放出金輝,警告他下一步便會萬劫不復。但葉夙沒有停止,榑木枝是神木,如何甘心被封印在一個人的靈台?它在阿織的靈海里反覆掙扎,與正在長成的溯荒印不斷纏鬥,以至於阿織在夢中不能安穩,疼痛令她蹙起了眉。
終於,葉夙最後一次傾瀉自己的靈力,「九重天」風雷交加,雷鳴電光中,古老的法印終於徹底長成,它像繁複藤蔓纏成的網,直撲阿織的靈台,將榑木枝狠狠縛於其上,一錘定音。
風流雲散,雲過台的結界消弭,葉夙在夜風中落下。
幾乎被噬空的身軀虛弱無比,若不是春祀撐住他,他根本站立不住。
猩紅的血自眉心淌出來,滴落在地。鳳翼圖騰與靈台相接,原來葉夙一下子釋放過多靈力,竟使靈海受損。尋常修士這樣,早就九死一生,葉夙修為高,萬幸性命無虞,但他如今亦是重傷之軀,不閉關數十年,大約不能恢復了。
這時,春祀發出一聲劍鳴。
葉夙朝阿織看去,溯荒印剛剛結成,她眼下藤蔓狀的印痕還未消退。
榑木枝已經開始在她的靈台沉睡,神木這麼快接納阿織,這是葉夙沒想到的。
重重封印下,神木隱隱流轉出一絲鋒芒,像極了劍意,看到這一幕,葉夙忽然憶起青陽氏那則口口相傳的軼聞。
「……溯荒印需要三個月徹底長成。」
夜風中,葉夙輕聲對阿織道,「如果榑木當真是白帝劍鞘,三個月後,劍鞘封魂,你應該很難拔出劍了。」
「……這樣也好。」
下山的這條路,他們一起走過無數次,葉夙抱起阿織,最後一次帶她下山。
還有許多事要去做,他把她安置在房中,轉身便要離開,可這時,睡夢中的阿織竟似有所感應,發出一聲短暫的夢囈,擱在榻邊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麼。
她沒能攔住他,指尖在他的袖口划過。
葉夙卻頓住步子,回頭看去。
許久,他說:「好,等你醒來。」
他安靜地在她的榻邊坐下,將所剩不多的靈力凝結在身遭,形成單薄的假象,像春霧。
這樣應該夠了,葉夙想,小師妹眼睛不好,等她醒了,只要不刻意探查,不會發現他的異常。
床前有窗,明月游出重雲,吐露出清輝,照亮青荇山的竹林,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
「阿織,這個人間很美好。」
夜最暗,天將明之時,葉夙對阿織說,「願經年以後,你有一雙清明的眼,可以看得見這個人間。
……
青荇山最後的離別被溶進了夢螺漸漸消失的水波中,葉夙與阿織道別後,負劍南行,去了滄溟道的方向。
誰也不知道最後這段日子發生了什麼,三個月後,葉夙回到甘淵,靈海里包裹著無邊魔氣。
除了楹,元離、風纓、拂崖都發現了葉夙的異樣,但誰都沒有過問。
五人齊聚在春神祭堂中,風纓道:「避世谷的結界已經鋪好,一個月前,族人已經啟程遷往東海之外。我讓伯趙氏的司嵐領行,她穩重謹慎,主上可以放心。」
拂崖道:「依主上之意,屬下已啟動月行淵的禁制,可封住濁氣數月。」
元離道:「甘淵也已徹底封禁,自今日起,除主上與各部族首領不得入內,鳳凰虛影答應會守護這裡。」
幾人一一交代族中事務,葉夙平靜地聽完,稍點了一下頭:「那就開始吧。」
他的身後是長長的香案,上方擱著溯荒鏡和三幅祈神錄。
葉夙送出一滴血,祈神錄便燃燒起來。
隔著夢螺的水波,春神於青陽氏一族的三度啟示本該是看不見的,可是此刻,或許因為神的箴言即將融於血火,記憶幻境里,往日竟然重現——
眾人看到徊站在祭堂中,對著春神句芒的殘相訴說道:「……雖未能喚醒白帝劍氣,但數度結陣問劍,於我族有些啟示,還請重君指引,想要成功問劍,是否需另尋與劍有緣之人?」
原來這一次祈神,發生在徊與問山多次結陣失敗之後。
」……千年過去,劍氣羸弱,你的推斷不錯,若非與劍有深緣,劍氣難醒。」
「深緣之人……這倒不難,古端木氏一族乃持劍人血脈,若能求端木氏一族人,想必可以成功結陣,不過……」
徊說到這裡,遲疑片刻,「日前我違背天命,為青陽氏卜了一卦,卦相大凶,敢問重君,我行之途,是否……會害了族人?」
聽了這話,句芒殘相幽幽一嘆:「魂引碎魂,死生渺渺,甘淵墮淵,是為終局。」
「魂引碎魂,甘淵墮淵……重君的意思是,我族會亡於此途?」
徊的目光終於露出一絲退卻之色,「妖亂已經會令生靈塗炭,竟還要連累族人的性命……」
「尋劍問劍,死中無生,天道阻絕,萬劫不復,這是千年前的神卦之言,如今不改。」句芒殘相道,「你……好生思量。」
徊垂下眼,黯然的情緒斂藏在眼底,撫心施以一禮:「知道了,多謝重君。」
句芒殘相搖了搖頭,撫心回禮:「願人族萬代千秋,綿延不朽。」
「……萬代千秋,綿延不朽。」
第一幅祈神錄燃燒殆盡,火焰匯於半空,形成一道清光。
緊接著,第二幅祈神錄開始燃燒。
同樣的祭堂,同樣的香案,但是立在香案前的人變了,她的身姿纖長,因為背身立著,眾人看不清她的樣子,不過從她身上繁複的青陽氏袍服,可以猜到,她正是數代以前的青陽氏之主。
「妖亂?」青陽氏之主問,「重君的意思是,想要封印濁氣,必定會引發妖亂?」
句芒殘相道:「濁氣裂縫,想要封之,必先破之,破之必令濁氣外溢,妖族受益於濁氣,妖禍不可避免。」
「難怪了……我每一次與族人結陣問劍,總有不好的預感。」青陽氏之主頹然笑了一下,「照這麼看,還真應了當年神卦上的那句話,『逆天而行,死中無生,萬劫不復』。」
她稍一頓,語氣復又變得堅定,「不過,我族不會放棄,妖亂之禍,既提前預知,必有法緩之,多謝重君指引。」
句芒殘相頷首撫心:「願人族萬代千秋,綿延不朽。」
「萬代千秋,綿延不朽。」
第二幅祈神錄燃盡,匯成同樣一道清光,與第一道融在一起。
最後一幅祈神,發生在千餘年前,那是眾神離開人間、句芒被天罰之前,是青陽氏一族最後一次與春神本尊的對話。
「……想要封印濁氣,非用白帝劍不可?」彼時的青陽氏之主問道。
「非白帝劍不能為之。」句芒道,「『三封三禁,逆天時,以平之』。」
「可是,端木糾強行割捨持劍人血脈,致使神劍震怒,崩於四方,端木氏一族戴罪……一時之間,難有人持劍,非要用白帝劍的話……」
青陽氏之主不知想到什麼,眼中忽然溢出神采,「敢問重君,別族能否持劍?」
句芒搖了搖頭:「神劍已認下端木氏血脈。」
「如果是……我族呢?」
「青陽氏?」
句芒眉心微蹙,陷入沉思,半晌,他道,「青陽氏雖是人族,卻與父神同源,有一絲極微弱的父神血脈。若是青陽氏,並非絕無持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