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想起此前在怨氣渦中, 洛纓說:「你這幅身軀是養魂之軀,不是你的,分離一寸便是一寸,無可復原。」
她還說:「而今你的魂與身已不如從前穩固, 你若不想這麼快放棄這幅身軀, 立刻離開。」
那時阿織並沒有切實感受, 眼下進入痋山,她的肉身五感忽然衰退, 是因為身魂分離的速度加劇嗎?
可是, 為何會加劇?
因為她回到了故土?
黑夜中, 阿織再一次聽到了慕家的召喚,那個落在她心底的聲音不斷地對她說:「快來。」
與之同時,又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在警示著她, 告訴她這裡有無法預估的危險。
這種感受非常不好, 阿織甚至失了把握,不確定自己能否妥善應對。
若是換了從前,出於謹慎,她會立刻掉頭離開, 可是, 當年慕家兩百餘口葬身此地,她趕到時血河已干, 四叔那時的慘狀她至今銘記,而今慕家召喚, 她怎能裹足不前?
加上莫名背負的罪印,身魂的不穩,哪怕只是為了自己, 她必須一探究竟。
阿織有些疲累,調息之間,慢慢入了定。
迷濛中,不知是回到了故土有心去回憶,還是神思紛亂,所以記憶失控,她竟墮入一片往夢之中。
夢中她又回到了青荇山,正坐在山腰竹林間打坐調息,忽然間竹影晃動,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阿織阿織。」
是雲外洞那隻酷愛嗑瓜子兒的灰鼠。
「阿織阿織,你四叔上山來看你了!」
阿織陡然睜開眼,召來盲杖,下一瞬已閃身出了竹林。眼前一片蒼茫大霧,竹苑外立著一個清癯的輪廓,正在等她。看到阿織,慕樵似乎愣了愣,說:「阿織長大了。」
到了青荇山後,慕樵並不是每年都來探望。
山上仙人避世清修,慕家也有諸多事務要忙,慕樵總覺得自己不該多叨擾。
但他每回來,都會挑在春深,那是春祭過後,最清閑的一段時日,天地回暖,繁花盛放,但這一次不同,濃冬還在落雪,慕樵竟上山了。
阿織是以問:「四叔,你怎麼今日來了?」
慕樵卻沒有回答,他似乎很高興,有心要賣個關子,說:「早來不好嗎?」
阿織搖搖頭,四叔什麼時候來都很好。她想帶四叔在青荇山上走一走,但慕樵念著她眼睛不好,只說去她竹舍中坐坐。
阿織竹舍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榻,一個祺的劍架,一張書案。
這樣的陳設本也沒什麼,她是劍修,有劍就夠了,但慕樵見了,難免心酸,覺得阿織一個姑娘,連支首飾也沒有,難免樸素得過了,他說:「四叔託人給你打了一支福簪,銀制的,有靈氣,聽說可以保佑佩戴之人一生無憂,等過些日子,四叔給你捎來。」
阿織愣了下,說:「四叔,不用。」
「要的。」慕樵說,他看著阿織,倏爾笑了,「阿織是大姑娘了,生得這麼好看,就是太素凈了,要是能打扮一下,誰也比不上我們阿織。」
阿織本想說其實師父有回興緻來了,提過要給她弄一個妝奩,雲外溪邊的山雀幾回銜了花來,悄悄擱在她的發間,然後山風吹落入泥。
師父一身青袍素凈,所以她其實喜歡素凈。
不過,她明白這是四叔的好意,她點點頭,說:「好。」
阿織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陪伴人,大部分時候,她就安靜地坐在慕樵身邊,但是慕樵的每一個問,她都會非常認真地回答。問她學劍可會辛苦,她說辛苦,但是心有所得,日日充實,因此不計較辛苦;問她功法可有小成,她說有,師父悉心授劍,是故進益很快,然師父之道高深,她只領略皮毛,前路尚且漫漫;問她山中人待她如何,她說離山凡人是俗世挂念,山中精怪是常日夥伴,師父師兄,與四叔一樣,是親人。
眼見著天色已晚,慕樵並不多留,趁著黃昏便要下山。
阿織與以往每一次一樣,柱著竹杖,亦步亦趨地把慕樵送往山下。到了山腳,慕樵道:「阿織,族長已經答應我了,這次春祭後,我可以離開族中在外長居,到時我會到涑水之北來,找一個離青荇山近一點的地方,雖然不能總是上山打擾,每年的年關是能陪阿織一塊兒過了。」
阿織一下抬頭,霧蒙蒙的視野中,她看到慕樵似乎在笑,她於是也露出一個笑:「好。」
阿織從前總是有十足的耐心,但是這一次,大約因為心中的期待過重,冬雪還沒落盡,她已站在山巔,朝山下望了數次。每年的春祭前後,葉夙都不在山中,問山也時常外出,一次問山回來,見她如此,打趣說:「小阿織,要不你也自己去山外轉一轉,解解悶?你看看夙,一年到頭,小半日子都不在山上,你也學學他。」
阿織卻搖頭,她沒有想去的地方,天底下,她只喜歡待在兩個地方,青荇山,和四叔所在之處。
然而那一日,她還是破例離山了。
當日師父和師兄都不在,阿織在亂夢中忽然驚醒,夢裡她看到四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夢醒後,不詳的預感依舊繚繞心間,越來越重。或許因為天生靈氣極盛,阿織的預感一向很准,她想也不想,握住祺,直奔山下。
天還沒亮,雲外洞的灰鼠追出來:「阿織阿織,你去哪兒?」
阿織頭也不回:「慕家。」
她橫渡涑水只用了一彈指,瀰漫痋山的磅礴妖氣根本擋不住接近分神修為的阿織。
阿織落在慕家莊外,心中越來越涼。慕家有非常強勁的法陣護持,非慕氏血脈不得入內,數百年無人可破,然而眼下,饒是隔著法陣,阿織亦能聞見庄內彌散開來的血腥氣。有一瞬間,阿織覺得自己的心都失了著落,但是越是這種時候,她竟越冷靜,她有條不紊地送出一滴自己靈血,法陣認出了她,慢慢為她敞開了一條路。
於是阿織看到了滿目的枯紅。
枯紅不知何物,她於是蹲下身,慢慢往地上摸索,直到觸及無數屍骨,才知道這是數百人屍血河乾涸的異像。
人屍不止這一處有,內庄,後舍,祠堂,伏罪堂,還有連接傷魂谷的斷崖,甚至傷魂谷中,都有慕家人的屍身,包括幾名誤入傷魂谷的外來修士,整整兩百五十六具,無一生還。
阿織覺得自己的心亂得快要瘋了,雖然族長待她不好,雖然小時候,那些與她一般大的孩子總稱她是啞巴,但她畢竟是慕家人,她生於斯,長於斯,這裡還有她的四叔。
可她又能在這瘋了一般的亂緒中迅速理出一條路來,她找不到四叔,所以她探出靈氣,直接在偌大的慕家尋找沾染過自己的靈氣的事物。
傷魂谷的斷崖邊傳來一聲脆響。
阿織迅速趕過去,發現一具原本被吊在樹上的屍身滾落在地,屍身看不清,只知傷痕纍纍,有一樣東西從屍身的手中滑落。
阿織蹲下身,探手摸過去。
是一支銀簪。
是四叔說,阿織長大了,該打扮一下,要送她的那支佑她一世無憂的銀簪。
銀簪很乾凈,大約四叔直到死,都好好地在護著它。
從回到慕家後,哪怕見到種種慘相,阿織一直是安靜的,直到這一刻,悲痛終於有了聲音:「四叔。」
「四叔……」她道,「四叔,你醒醒……」
四叔不會醒了。
原來人是這樣,傷悲時,總會說些無用的話。
阿織忽然站起身,她看向斷崖邊,適才吊著四叔的巨槐,巨槐上,還吊著四五人,姿勢詭異又離奇。
仙人身死道消,通常會羽化,只有三種情況例外,一是被吸干靈氣化為枯屍,二是被放入封存靈氣的棺木中,最後一種,是作為祭品獻祭。
慕家亡屍中俱有靈氣留存,那麼只能是被祭了。
可是,誰祭的他們,又要祭給誰?
阿織頭一回痛恨自己雙眼無用,竟看不清此地究竟,不過沒關係,她不是沒有法子找到兇手。
那是一種追尋亡魂枉死的禁術,問山閑來無事時教的——問山從不排斥教給阿織禁術,禁術到了歹人手中才該禁,在他眼中,天底下沒有比他的小阿織最聽話的人了。
禁術如同網一般在斷崖邊張開,帶著半步分神修士的磅礴靈力,覆蓋向整片傷魂谷,濃厚血腥氣形成肉眼可見的血潮,阿織終於在這片血潮中捕捉到一點似有還無的妖氣。
這一點妖氣就夠了。
她頃刻將這一點妖氣攫在手中,以它為引,一路向南,直至跨入滄溟道。
滄溟道又名「萬妖之窟」,出竅期的修士到了這裡都難以自保,但是阿織帶著一身殺氣邁入其間,遇神殺神,如入無人之境,祺在她手中嗡鳴不已,逼得萬妖退散。
再一次捕捉到妖氣,阿織正待尋去,忽然一道雪白的身影攔在她身前,春祀斥回了她的祺,葉夙安靜地道:「阿織,回去。」
阿織提劍,望著眼前修長的白衣身影,卻道:「不。」
有溫熱的液體沿著她的雙目蜿蜒往下,她說:「四叔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死了,我不該追究嗎?為何要攔我?」
……
恍惚中一場紛亂往夢,等到醒來後,慢慢在一番調息中收回心念,天已經大亮了。
宋湮昨日得了救,十分感激阿織,見她調息回神,把一個辟邪符遞給她,說:「沐姑娘,這個送你。」
她解釋說:「今日入冬,在我們那邊,今天就是春祭的第一日了,是要帶辟邪符,求平安的。」
阿織知道這個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