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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101章 負劍行

銀氅一呆, 這才想起來,這是那隻適才跟自己並肩作戰的水猴子。

後來阿織被傷魂火包裹,這水猴子沖得比誰都快,急得把猴頭的毛都薅掉一把。

人世滄桑, 輾轉二十來年, 阿織身邊有新的妖, 這是可以理解的。況且阿織劍術驚人,看這幼獸年紀不大, 大概是傾倒在阿織劍下的一方宵小。

罷了, 銀氅想, 他活了百餘歲,跟這水猴子差著輩分,難道還要與他計較不成?看他方才對阿織忠心耿耿, 便算將功補過了。

銀氅上下打量初初一眼, 在心裡認了個孫子, 老氣橫秋地說:「無知小輩,鼠爺不同你一般見識。」

初初何曾受過此等怠慢?徽山那些精怪知道他是無支祁,誰不怕他?

他跳著腳罵道:「區區一隻鼠妖,也敢——」

話未說完, 高空忽然傳來破風之音。

幾人仰頭看去, 只見一眾修士御器行來,成群結隊, 竟數不清有多少人。

阿織心神一凝,本能地戒備起來。

罪袍已經收了起來, 眉心的罪印也隱藏好了,可是,天妖之死, 妖力結界破碎震蕩八荒,到底還是驚動外人了。

阿織正想對策,高空的修士中,為首一人看見他們,忽地提速,來到他們這塊浮石上。

阿織看清來人,稍稍一愣,此人眉清目秀,一身晴藍色衣衫,上綉凌泉紋,正是她此前在奚家駐地見過的那位管事,奚花谷。

花谷上前與奚琴拜道:「琴公子。」

奚琴「嗯」了一聲。

不需要多餘吩咐,花谷環目望去,見此地滿目瘡痍,妖氣殘存,很快捏了一隻傳音玉鶴,把如何化散余留妖息,如何暫封妖谷,如何清理痋山中的屍身,以及之後如何與仙盟交涉傳達了下去。

阿織這才發現,原來趕來的修士都是奚家部下,他們穿著一眾水藍色長衫,衣擺上綉有凌泉紋。

她太緊張了,下意識防備所有人。

這時,耳畔響起奚琴的密音:「仙子。」

「你讓他們來的?」阿織問。

「嗯。」奚琴道,「傷魂谷一行,仙子瞞得這麼緊,想必不希望暴露行蹤,眼下天妖一死,不該驚動的人怎麼也驚動了,與其危坐觀望,不如讓自己人來收拾殘局,之後對外該用什麼說辭,我們也能做主不是?」

「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和仙子商量,仙子若要怪我——」奚琴稍稍一頓,笑了,「怪我也行,回景寧後,我跟仙子賠罪。」

彼時阿織和天妖打得昏天暗地,奚琴就在慕家,如何感覺不到?

涑東盟會是仙盟之下的正式盟會,盟會的試煉出了這麼大岔子,仙盟必定插手。只要插手,阿織的身份難保不會引起伴月海懷疑,是以奚琴來相助阿織前,還做了一樁事,他傳音給奚奉雪,請他立刻派人來善後,奚琴語氣篤定,說:「我要最靠得住的人。」

奚奉雪於是調兵遣將,直接把花谷打發了過來。

阿織放下心來。

一夜激戰後,她已經提不起劍了,適才看到那麼多修士,她還以為從今以後,她得帶著初初和銀氅亡命天涯了,還好……

一輛追風輦停在不遠處,車身白身藍頂,上刻奚家凌泉紋。

阿織沒說什麼,帶著初初與銀氅上了輦車,輦車隨即乘風,躍上千裡層雲。

奚家這輛追風輦是一個難得的仙物,看著不大,其內實則疊加了幾重空間,有數間靜室,靜室中又有反應阻隔,可以供人清修,互不打擾。

阿織累極了,進入輦車,便去一間靜室打坐調息了,泯安頓好小松門與言如高几名修士,來到外間,奚琴正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他看上去非常疲憊,魔氣繚繞周身,經久不散。

從出竅突破到分神,本就需要放開靈氣對體內魔氣的壓制,何況在這之前,他還跟神罰之陣打過一場,之後還幫阿織壓陣對付天妖,到了此刻還在強撐,實屬不易。

泯看奚琴的樣子,知道他有話對自己說,沒有匿行散去,端正侍立在一旁。

等了一會兒,奚琴果然道:「泯,我前生……他,可會下溯荒印?」

這一問,問得莫名。

泯只知道奚琴的前生姓青陽,據記載,青陽這個姓氏,似乎與溯荒印有關,別的一概不知。

奚琴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前生,泯其實看得出,他有些抗拒。

泯想了想,忽然記起阿織眼下的溯荒封印,不由反問道:「尊主跟著姜姑娘這麼久,可是想起什麼來了?」

奚琴一時未答。

他體內的魔氣,是葉夙引來,壓制前塵記憶的,而今魔氣外溢,他自然能從這幅魂的深處拾取一些往日片段,這些片段,零零碎碎,時隱時現的,但是足夠了。

他「唔」了一聲:「想起一些不太重要的淵源。」

泯道:「尊主和姜姑娘,果真有淵源?」

奚琴頓了片刻,笑了一聲:「我前生和她,好像成過一次親。」

「成親?」泯詫異道,「那尊主和姜姑娘豈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種成親。」

是一場師門的接風宴。

奚琴說到這裡,卻不願意往下說了,過了一會兒,他語峰一轉,道:「回景寧後,我得先浸骨,然後閉關穩固境界。告訴花谷,這期間,倘若有人問起傷魂谷的天妖是怎麼死的,對外的說辭,一律稱奚家帶人圍剿。」

這個說辭,無心人聽過便罷,有心人未必肯信,不過,拿來堵悠悠之口,防著人往深處探究,暫且夠了。

奚家畢竟是奚家,明面上還是可以應付的。

「還有,阿織……仙子的狀況不太好,到了景寧,讓竹杌去請信得過的仙醫為她看看。」

奚琴言罷,沉沉地閉上眼。

泯應了一聲,見奚琴沒有再說話,知道他此刻的全幅心神已用來對抗魔氣,無暇再管其他。侍立的魔於是撫心一拜,如煙一般消散了。

同一時間,傷魂谷。

奚家的修士動作很快,不消一刻,傷魂谷中的天妖余息已被化散了一半,遍布痋山的屍身也快被拾撿齊全,這時,高空雲端,忽然出現了兩個身影,一人身著襕衫,書生模樣,手持一隻狀元筆,一人紫裙銀鏈,眉眼清媚,正是楚家的判官與孟婆。

判官看向下方場景,勾了勾嘴角,無奈道:「看來你我來晚一步,沒拿住那姜氏女的把柄,又讓她跑了。」

孟婆不禁蹙眉,這谷中天妖余息之強,隔得這麼遠,她都能感受到,「你確定這天妖是徽山姜遇所殺?」

判官手中的狀元筆揮出幾點墨漬,濃墨似在風中捕捉著什麼,過了會兒,飛回筆尖。

判官仔細一感受,笑了:「劍意昂揚,除了她,還有誰?」

他說著,又一嘆,「可惜有奚家為姜遇擋著,我們劫人不易,要是實在沒法子,說不定要麻煩昭昭用一用美人計,跟奚奉雪討人了。」

孟婆一聽這話,面色一涼:「這是家主交給你的差事,與我無關。」

判官正要繼續打趣,耳畔忽然聽見細微的破風之音,他回頭望去一眼,瞭然道:「看來不止我們一家被痋山的動靜驚動。」

都不是局外人,都不是來湊熱鬧的,撞見難免尷尬。

孟婆長話短說:「走。」

景寧浸骨的地方,也叫清心間。

到了景寧,奚琴一刻不曾耽擱,徑自去了清心間。竹杌已等在洗骨寒泉邊。眼下奚琴破入分神境,骨中魔氣翻湧更甚往昔,好在浸骨一術,對施術者的修為要求不高,只需將泉針送入浸骨人的體內即可。

浸骨時,是心神最薄弱之時,魔氣被一寸一寸剔去,記憶封印失守,難保不會想起一些過往前塵。

以往,奚琴會用山青山的記憶來壓制,配合清茴香的香氣,多少能捱過一時。

然而這一回,山青山的日子也變得蒼白單薄,他苦撐片刻,神智還是被前塵淹沒,這些日子零星拾撿起來的片段,被一根線串了起來,成了一段連他也說不清究竟屬於誰的過往。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青荇山,山中竹影搖曳,晨曦微明,他掩上竹扉,負劍下山。

身後傳來一個調侃的聲音,「『主上』又有事要辦?」

葉夙回身看去,問山抱劍倚在竹邊,懶洋洋地看著他。

問山與他是師徒,師父在上,多數時候,問山稱他「夙」,偶爾師父為老不尊,興緻來了,會戲稱他「主上」。

「嗯。」葉夙道,「元離尋到了端木氏後人的蹤跡,或有白帝劍的下落,我得去見持劍人一族。」

「端木氏避世多年,早已記不起遠古往事。再說他們的族人,本就因劍受詛咒,此生肯不肯拿劍還兩說,你這一趟,恐怕要白跑了。」問山道。

葉夙沉默片刻:「無論如何,但求一試。」

春祀負在身,他下了山,來到涑水畔。涑水浪潮濤濤,一株冬木下,有一個穿著玄袍,眉眼深邃堅毅的男子。

他是元離,玄鳥氏。

是跟著他的四個人中,最常伴他左右,也是他最信任的一個。

元離見了葉夙,步上前來,撫心喚了一聲:「主上。」然後他道,「渡水南行,有一片妖山叫做痋山,痋山之中,鎮守傷魂谷的慕家,正是端木氏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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