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聽到這裡, 明白過來。
原來鬼坊主探知雙魂共生的秘密,是因為這個。
「你知道的,留於人間的神物總有殘缺,我那隻竹笛雖然可以掩蓋氣息, 總有失手的時候。鬼影和九嬰這樣強, 萬一被他們發現, 談何復仇?本來養魂是最好的選擇,眼下這條路斷了,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族上有一張古面具, 只要戴上, 我可以變成一個老朽之人,借瀕死之姿欺瞞時間。相應的,我也得付出代價, 在戴著面具的過程中, 我無法修鍊, 我的修為會一點一點散去,直到有一天,我變得如凡人一般,便再也戴不住這面具了。」
今日, 他雖是主動揭下面具的, 但他的修為已經跌退到引靈,早也歲月無多了。
能在這樣的時候遇到阿織和奚琴, 遇到劍尊的兩位徒弟,古青陽氏與端木氏的後人, 也算宿命使然吧。
不管怎麼說,有了面具與竹笛,鬼坊主總算能在漫長的光陰中蟄伏下來。
因為白衣鬼影曾經見過竹笛, 他又把竹笛改成了煙斗。
後來,他為了復仇,開了一個四海攤,用他數百年的學識與人交換消息,拚命地求來哪怕一丁點誅殺九嬰之法。
四海攤起初只是一張寫著「四海」二字布幔,布幔掛在竹竿上,跟著鬼坊主踏遍山川。
光陰幾經跌宕,漫漫歲月無人陪伴總會孤寂,又後來,他在不知哪一處人間巷陌撿到一隻受傷的狸貓。狸貓異常聰明,總會察言觀色,有禮而進退有度,從此之後,四海攤便多了一隻招呼客人的貓妖。
再後來,伴月海幾經紛爭,仙盟混沌已見雛形,鬼坊主便帶著貓妖來到了這八方修士彙集之地。他在玉輪集的暗巷中設下結界,盤下高樓,命名為「四海坊」。
客至四海來,四海坊何嘗不是在等待有緣之人。
於是蒼天不負有心人,在多年後的一日,一個罩著黑衣的持劍之人造訪了這裡,帶著她的無支祁一起,登上了四海高樓。
鬼坊主看著阿織,說道:「你是端木氏族人,應該知道修道之人崇尚『九』,行大禮時,通常會用九與九相關的數。妖比人天生少一慧根,為妖行祭禮,才會用八。」
「但是二百五十六太罕見了,我這些年翻遍古籍,換來無數消息,僅在一處聽說過。是一曲遠古唱詞,似乎是為了祭……某種妖神。」
雖然心中早有猜測,聽鬼坊主說出答案,阿織心頭仍是一震。
她呢喃出聲:「妖神……」
妖的境界,六等即為大妖,此上還有凶妖、天妖。天妖已可匹敵玄靈境天尊,但這還不是結束,妖的最高境界,是古神妖之境,妖力等同於神靈。
阿織道:「等九嬰的九身都完成獻祭,它會成為……古神妖?」
鬼坊主道:「不錯。」
他的一雙細眼眯起來,語氣低幽:「在這個已經沒有神的世間,誕生一個妖神,會發生什麼?」
倒不是說妖神一定是壞的。
可是,一隻利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成為神的九嬰之妖,難道要期盼它善待這個人間?
眾神歸於九重天前,少昊與句芒最擔心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
鬼坊主對於阿織,總是有一絲嫉妒,嫉妒她可以不傷人而養魂,嫉妒她有無支祁的追隨,所以提到妖神,他又有一點幸災樂禍,「救蒼生我不管,反正我們鍾離氏在古族中算不上強大,天塌下來,那幾個拿劍的不能頂著嗎?」
「不過么,我犯的錯,我自己會承擔,我的仇,我自己會報。」揶揄夠了,鬼坊主語峰一轉。事到如今,兩廂坦白,在阿織和奚琴面前,他已經不在乎什麼秘密了,反而,他願意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他們,「我專研近千年,總算找到了一種對付九嬰的法子。」
奚琴看了一眼狸貓妖捧在手裡,喃喃念咒的罐子,「就是這罐子?」
「不錯。」鬼坊主道,「你們知道這世間,有什麼是超脫天地定規而存在的嗎?」
不等人回答,鬼坊主徑自道:「鬼。」
人死魂去,只要不到玄靈,魂無法長留人間,卻有一種情況例外,鬼。
一個人亡去後,如果怨念太強烈,會拖住魂身,支撐魂身變為厲鬼,直到怨念化散。
「這些莫名祭妖的人,他們不怨嗎?不恨嗎?縱是一隻怨意不足為懼,可千餘只匯聚在一起呢?這可是針對九嬰所產生的怨念。縱然我無法用這些怨念重傷九嬰,但是纏住它,困住它,擾住它,我還是辦得到的,等它無暇他顧了,我、我再想辦法……」
鬼坊主眼中帶著恨意,興奮地說著他的計劃。
縱然他的計劃聽上去實在是以卵擊石,但阿織和奚琴沒有打斷他。
一個能枯守千年信念走到今日的人,無論他做什麼,都是值得敬重的。
何況,這已是他能辦到的全部了。
在傷魂谷中再行半刻,阿織頓住步子:「到了。」
此處的景緻與別處並無不同,枯木滿眼,妖霧橫生。
鬼坊主四下望了一眼,問道:「就是這裡?」那個九嬰靈台血息留駐的地方?
可是,這個地方,他們剛剛已經路過好幾次了,並沒有看見那縷幽藍的血息。
阿織點了一下頭。
其實她也是困惑的,她方才已試著在附近找過數遍,絲毫不見血息的蹤跡。
可是索妖盤上顯示,獻祭大陣的中心確實是這裡,照理血息應該就在大陣中心,不會有錯。
這時,阿織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閉上了眼,額間罪印顯現,整個人陷入一片靜默之中。
片刻之後,阿織驚異地睜開了眼,暗色的風在她的眼底捲起了濤瀾。
她將索妖盤收入須彌戒中,說道:「這裡沒有。」
初初問:「這裡沒有是什麼意思?血息被別人取走了?」
阿織頓了片刻:「不是,被清除了。」
奚琴聽了這話,亦覺得不對勁,他道:「我記得你說過,九嬰殘留的靈台血息,除非隨時間消散,連九嬰本體都無法清除,只有一件神物,鳳鳴琴可以辦到。鳳鳴琴近這些年才現世,從前沒有認過主,這裡的血息,為何會被清除?」
阿織道:「的確只有鳳鳴琴能清除血息,但是,有一種情況例外——九嬰的血息,誤入了某片神域。」
人間沒有神域,但慕家有神罰之陣。
神罰之陣張開,可以覆蓋他們目下所在的這片傷魂谷地。
阿織道:「我適才問過神罰之陣,大陣說,是它清除了血息。」
「神罰之陣清除血息,為何?」這次,就連一直不語的泯也出了聲。
阿織搖了搖頭:「神罰之陣說,它被欺騙了。」
她還想問為何被騙,可是,大陣並不能傳達確切的言語,它僅能傳遞一種感受。
阿織感到的是恨與惱怒,以及……一點失望。
可是,誰能欺騙神罰之陣?
慕家人?或者確切地說,端木氏族人?
傷魂谷慕家已經覆滅,難道,她還有族人在人間?
但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九嬰的獻祭已經持續了近千年,血息縱是能夠留存,至多兩三百年就會消散。數百年前的血息已經不復存在,而今傷魂谷的這一縷又被清除,如果找不到餘下兩道血息,她便無法鎖定九嬰本體了。
何況,湊足三道血息,也是對付九嬰的一大助力。
鳳鳴琴很快會被修好,阿織知道耽擱不得,她道:「慕家的一切,我會儘快查清楚,敢問坊主,能否告知近兩百年,還有哪些地方發生過天妖獻祭?」
失敗的獻祭不作數,只論成功的。
鬼坊主聽到這一問,細長的眼閃過一絲精光,像是想到什麼極有意思的事。
「有個地方,你也許很熟悉。」
「去徽山三百里,有個村莊,叫做棲霞,你記得嗎?」
「棲霞」二字入耳,阿織腦中像是有什麼炸開:「……什麼?」
看到阿織的反應,鬼坊主心滿意足,他接著說道:「對,就是棲霞,且這場獻祭,就發生在十五年前。」
棲霞這個村莊,就是姜遇小時候生活的村莊。
在姜遇的記憶里,十五年前,這個村莊遭受妖獸突襲,全村人覆滅,姜瑕在村邊撿到哭泣的姜遇,收她為徒,帶她入徽山姜家。
所以,在十五年前的那一日,姜遇的村莊根本不是被妖獸突襲。
全村人,是被祭給了一隻九嬰的分身。
而姜遇能夠活下來,或許並非偶然,因為阿織記得,也是在同一日,她的魂進入了姜遇的靈台,開始養魂。
(卷五完)
第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