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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166章 伏晝泉

浮屠堂已毀, 浮屠刀已斷,阿織再不停留,罪袍為她爭取了片刻喘息,她必須抓住。

她只手招來三柄劍, 身形一掠, 來到重傷的奚琴身邊。

額心罪印倏然一亮, 足下一個古老的神罰法陣已經出現。三劍護身,劍氣浩然驚動天地, 這前所未見的凜然劍意讓追來的所有人裹足一瞬。

阿織便借著這一瞬, 與奚琴一起消失在原地。

痋山, 傷魂谷。

清幽的山間霧障瀰漫,青檀密林遮住前路,山谷剛入口的一段路還時不時能夠看到走獸精怪, 再往裡走, 容易迷路不說, 連只活物都看不見了。

來到此地的修士忍不住連連後退,只覺誤入了什麼可怖的禁地。

只有知曉此間秘密的人,才明白那是山谷中古老家族的族長張開了神罰之陣,將慕氏周圍的一片深谷也納入陣中, 形成一片安全之所。

很快, 兩株青檀巨木前出現一個古老的法陣,阿織與奚琴一起出現在慕家的入口。

直到這時, 阿織才有功夫檢查奚琴的傷勢。

身上的兩處刀傷自不必提,最後那一式長虹重創內腑, 險些讓奚琴失去護住心脈的能力。

然而對於修士來說,身傷再重,只要不傷及性命, 假以時日總能調息過來,要命的是封印在奚琴魂魄深處,洶湧溢骨的魔氣。

魔氣不除,別的傷想要治都無處下手。

奚琴的雙眼是閉著的,眉心微微擰著,他慣能忍痛,幫阿織送定魂絲入靈台,他代她承受魂痛尚能雲淡風輕,眼下這幅樣子,想必魔氣已如萬蟻噬骨。

感受到阿織的注視,他啞聲問:「到了?」

四周極靜,古族的風聲就像沉澱千年。

阿織「嗯」一聲,她一句廢話也不說,只道:「告訴我該怎麼做。」

奚琴稍歇了片刻,低聲道:「……浸骨。」

他吃力地說起步驟,「浸骨,就是剔除魂骨中的魔氣。需要……以清茴香,提住心神,防止入魔;需要用泉針入骨,將魔氣逼出肌理;需要洗骨寒泉,照見魂骨……」

他說完,伸手在指間的須彌戒一拂,取出隨身攜帶的泉針與清茴香。

阿織看了一眼,問:「慕家沒有洗骨寒泉,伏晝間的靈泉可以嗎?」

伏晝間是慕家修鍊的禁室,上回奚琴破分神境,阿織曾讓他去那裡閉關。

伏晝間中有一汪靈泉引,靈氣充斥室中,極為充沛。

奚琴想起這個地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其實洗骨寒泉的作用是照見仙骨,以便泉針入骨,還有便是鎮痛。可是,他都浸骨這麼多次了,泉針入骨該怎麼走,他閉著眼都知道,至於疼……疼就疼一些吧,他早知今日後果,還怕疼么?

阿織見奚琴應了,腳下很快出現一個傳送陣,直接來到伏晝間外。

仙門的靜室都大同小異,居中有石台,四壁有法印與八卦,石台周遭靈泉汩汩,散發出的清氣白霧一般遮人視野。

阿織摻著奚琴來到石台上。

剛扶他坐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可他像是害怕她擔心,很快穩了穩身形,竭力收回力道,自行支撐著坐在石台上。

這個舉動,讓阿織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疼。

他都是為了她。

為了守著沉睡中的她,才變得如此。

伏晝間感受到主人來此,泉水一下子漫漲三寸,沒過石台,打濕阿織與奚琴的足底與衣袍。

阿織看著奚琴握在手中的清茴香與泉針,問:「怎麼做?」

直到這時,奚琴才積攢出一點力氣睜開眼,他看了一眼阿織,聲音低而斷續:「我可以……自己來。」

雖然從前浸骨,總讓凌芳聖和竹杌長老幫忙,可他眼下已破入分神了,加上浸骨了那麼多次,骨針在體內該怎麼走,他早就熟記於心,大不了就是分些心神去操縱它,沒什麼大不了的。

誰知阿織聽了這話,並未離開。

她就趺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動也不動。

奚琴於是又道:「不好看……去外面等我……」

阿織抿了抿唇,垂下眸。

奚琴不解,強忍著痛笑了一下:「……嗯?」

阿織道:「我想陪著你。」

他這一身傷都是為了她,她沒辦法做到舍下他去外間等,即使她從沒幫人浸過骨,眼下也不敢貿然上手試,可她想留在這裡,哪怕只是陪伴。

奚琴沉默片刻:「……好。」

身上有傷,外衫剝去的時候會撕扯皮肉,可奚琴褪下外衫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身上餘下一件白色長裳,襟口敞著,可見清肌玉骨,然而白裳上鮮血污濁又驚心。仙人靜坐於泉霧中,臉色蒼白不堪,四根泉針映照下,俊雅無雙的眉眼變得清寒無比。

縱然阿織早就聽說過浸骨,但她從沒想過,奚寒盡的浸骨,會是這樣的。

她就坐在他的對面,眼睜睜地看著四根泉針從他的指尖,慢慢進入他的體內,遊走過他的百骸心脈,最後滲入魂骨。泉針從不同的起點,沿著魂骨,一點一點地剔過去,極慢,極重,極緩,將那些附著於魂骨上,已經與魂融為一體的魔氣挑出來,就像連皮帶肉地從血中挑出筋。

這不是一般的酷刑,它作用於魂上,比凌遲更凌遲。

而在這樣難以言喻的劇痛下,人卻不能睡去,不能在大夢中躲避片刻,那一絲清茴香氣殘忍地吊住奚琴的神智,讓他清醒地感受著周身的酷刑,他是施刑者,也是受刑者。

這到底是奚琴第一次為自己浸骨,又同時下了四根泉針。

終於,他一時沒控制好,一根泉針失了力道,帶著剛挑出的魔氣直入他的魂魄,魂身被侵染,奚琴終是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吟。

這一聲痛吟,就像方才那根泉針扎入了阿織的心底。

難過沉悶不堪,泉霧濃得讓人無法呼吸,她感到無措,縱有浩瀚靈氣,無上修為,可她在此時此刻無計可施,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無措,整個人彷彿被一種無邊的無助感包裹。她似乎被拋去半空的不知名處,不知何處可以落足,慌張著想要落足。

就在這時,奚琴忽然開了口,他道:「阿織……」

他睜開了眼,半垂著眼瞼看向她。

他的聲音很輕,浮在那裡沒有力氣,但他就像知道她此刻的心境,知道自己方才的一聲痛吟露出破綻,令她擔心了。

於是他說:「別怕。」

這一句「別怕」,終於把阿織在心中積蓄已久的難過、自責、心疼全都釋放了出來,以及對眼前這個人已經察覺,尚未悉心體悟的感情。

心上有什麼漫溢出來,像漲潮的春江水,一開始徐徐,到後來漸漸洶湧,阿織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在當下這個時候,說什麼才合適,她問:「奚寒盡,我能為你做什麼?」

一頓,她的語氣變得澀然不堪,再次問,「奚寒盡,我能不能……為你做點什麼?」

帶著一絲懇求與倉惶。

彷彿亦是想助自己脫離眼下困境。

奚琴的視野已經有些模糊了,思緒亦開始紛亂。縱使有清茴香吊著神智,他還是免不了在真實與虛幻間徘徊起來,彷彿在大夢的邊緣徘徊。倒也是,他是半仙,又不是神,半仙的七情都在,這樣的時候,神思薄弱,大抵只能被情與紅塵記憶左右了。

聽了阿織的問,奚琴沒有回答,半闔的雙眸注視著她,片刻,他伸出手,掌心冰涼又滾燙,撫上阿織的面頰。

劇痛讓他忘了自己是誰,只覺眼前人終於又回到那幅熟悉的,牽掛了一場前世今生的樣貌。

他的指尖顫抖著,非常珍惜地摩挲過阿織的眼瞼,擦過她的睫尖,輕聲問:「眼睛……還疼嗎?」

舊傷還是舊日痕迹。

灰白瞳色提醒著當年他是如何看著她受傷,看著自己無能為力。

阿織搖了搖頭。

可奚琴沒有鬆開手,他已經放棄抵抗,在洶洶湧來的思緒中沉淪,然後不受控地在無邊思海中捕捉到一絲無比強烈的念頭,於是他喚道:「師妹……」

阿織一聽這個稱呼,心竟跟著顫了一下。

她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她今生喜歡的這個人,就是前世的師兄。

可這個事實彷彿被擱置在了彼岸,她始終撿不起來,而如今,這一聲「師妹」彷彿載著這個事實,泅渡千里萬里,來到她的孤島,把汪洋里最珍貴的那一隻貝殼送到她的手裡,令她觸眼心驚。

阿織其實知道奚琴與葉夙其實很像的。

無論是樣貌,還是性情,尤其在奚琴卸下今生所有偽裝的時候。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努力了二十二年,終於跟師父學會愛恨由心。

可直到今日,眼前這個人才跟前塵的那個人徹底聯繫在了一起。

那日在照天鏡中,境外人與鏡中人之間的邊界也不那麼分明。

這個事實讓阿織一下亂了,心顫並未停止,悸動加劇,較之在無間渡結界的那一次,較之在棲蘭花海的那一次都更加強烈,近在咫尺的容顏令她無法順暢呼吸,撫在頰邊的手滾燙得像要燒灼起來,比幽冥火更燙,阿織不知道,這一切變化是不是因為自己找回了身體,找回了五感。

她還沒來得及細思,陷入沉淪的奚琴已經閉上眼,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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