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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鞘

第202章 滄溟歧路

阿織聽慕懷說著, 卻是疑惑:「可是,這些事,族長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就像回憶一段親身經歷的往事,每一個片段, 每一次動蕩, 都歷歷在目。

慕懷沒有回答, 他彷彿陷在那段混沌的回憶中,只顧著往下說道:「端木糾沒有把他看到的全部告訴族人。他死在神罰中, 端木氏於是被降罪, 前往鎮守妖窟妖谷。」

「那時我們一至認為痋山傷魂谷最為危險, 所以,族中挑選了端木雲戟帶主族的一支支系前往此地。」

這一段經歷阿織聽端木憐提過。

端木雲戟是當時族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是除了端木憐外, 另一個抵達玄靈境的族人。族中幾位長老垂垂老矣, 端木雲戟本來打算上崑崙斬妖, 除絕後患,但因為端木憐的選擇,他做了妥協,帶族人避世於痋山。

「……如此百年, 妖物猖狂, 各地端木氏族人相繼覆滅,唯有主族的三支艱難繁衍, 其中傷魂谷有端木雲戟坐鎮,反而是過得最安穩的。」

又一年, 傷魂谷忽然接到滄溟道傳信,信上只有一句「長老失蹤,險境難至, 望族長相助」。

兩三百年過去,端木氏族中多是後人,他們被神罰,不知自身的罪過,自然也不知道滄溟道與傷魂谷的關係,等閑不會傳信。能夠傳信求助的,必是那一兩個知道神罰之故的遺老了。

端木雲戟一看到傳信,便知大事不好,立刻趕去滄溟道。

當年神在,百年不過彈指,而今神走了,才知百年光陰漫長,足夠許多榮枯輪迴。端木雲戟一到滄溟道,便被這裡的變化震驚了。原本尚算安泰的滄溟道,濁氣已濃得肉眼可見。妖物橫生於四野,且不提那些猛獸禽怪,樹上的藤蔓、枝頭的繁花,都變成食人惡魔。

前來相迎的遺老是當年跟在端木雲戟身邊的一個少年,他修為不高,加上長年住在惡土,已經進入五衰之境,他道:「其實在幾十年前,長老便覺察到這裡的變化了,但他想著,痋山的近況未必比滄溟道好,便沒有向族長求助。近日,族人、妖物、異草多有失蹤,長老猜想因是濁氣過濃所致,便決定去中心地帶看看。」

滄溟道的中心地帶,不是地勢上的正中,而是濁氣最濃的地方,所謂滄溟道最深處。

那個從端木糾試劍年間活到了今日的長老,只身前往險境,結果卻是杳無音信。

長老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若我回不來,就給雲戟傳信。」

端木雲戟聽完始末,說:「我們去尋長老。」

濁氣傷魂,太濃的地方,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涉足,好在玄靈境的天尊,魂魄已非常強大。當日,端木雲戟帶了幾名族人往滄溟道深處尋去。路途坎坷自不必提,到了最後,竟是萬物消弭,只剩一片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忽然,端木雲戟遠遠望見一道幽微的,慘白的光。

白光帶來的恐懼難以描摹,即便是玄靈境的端木雲戟也感到窒息,他讓跟著的幾個人止步,獨自一人朝前走去。

「……他看到了,一個漩渦。」

一道懸掛於無邊黑暗的慘白漩渦,無數此次屢屢的黑氣從裡面游移而出,流瀉進周遭的深暗中。

如月行於深淵。

阿織想到此前在月行淵看到的場景,不禁道:「濁氣裂縫……」

慕懷微微頷首:「當年神離開人間前,便預言沒了四極天柱支撐,人間將會出現濁氣裂縫。而白帝劍,就是封印這個用的。濁氣若不封印,終有一天,人間將變成煉獄,人族將再無生存的可能。」

可是,預言只是預言,誰知道這一天多久會來,是故很少有人真正把它當一回事。

今日,當端木雲戟真正看到濁氣裂縫,才知當年之錯。

他的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又在此間緩緩沉積,到最後,只有一個感覺:太快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居然有了一絲絕望感。

正當端木雲戟準備離開,他忽然注意到起先被他忽視的角落裡,似乎匍匐著一個事物。這團事物怡然自得地棲息在濁氣裂縫下,陌生又非常危險,端木雲戟本來不打算靠近,但莫名地,他在它身上感知到一絲熟悉的氣息,最終,他引了火,慢慢走近,看清了它。

雀首鹿身,魔氣純到驚人,一隻……古魔。

「確切地說,是一隻古魔的雛態。」

慕懷說到這裡,垂下眼,看向自己畸變的手和足:

「萬物清,則生靈;萬物混沌,則生魔。清濁循環,而生天道。」

「天道是萬事萬物相生相滅的定則,有了天道,神魔應運而生,神從清氣中吸納靈氣,魔也一樣,從混沌的濁氣中,提取最精純的那一部分——魔氣,如此化為己用。

「我們這世間為何寡魔?當初神魔之戰,魔戰敗,與濁氣一起被驅逐異界,神與人獨居人間,四極天柱將人間與九重天相連,使得人間清氣濃厚,濁氣稀少罕見。」

是故千年以來,人間除了少數靠著精純魔氣所幻化的魔,譬如泯,再就是墮魔的妖,並不足為患。

但天道不是一成不變的,清濁循環本就是定則,加上四極天柱傾塌,神離開人間,人間不再與九重天相連,再次如一個漂浮於混沌世間的孤島,在外界濁氣長久的侵染下,必生裂縫。

「神魔很難真正消亡,時機得當,或將重生。從前人間清氣盛,濁氣衰,今時卻不同,至少在滄溟道這裡,濁氣遠遠蓋過清氣,所以在這深淵裂縫下,古魔飛廉應勢重生。」

好在這隻飛廉尚算弱小,它還是混沌魔氣組成的雛態,本體尚未煉成。但說它弱,也只是相比起萬年前的真身而言,即使是眼下的它,亦不是人族能對付的。何況有一就有二,有二則有三,三生萬物,今日是飛廉,假以時日,蚩尤、刑天現世,人間又當如何?

端木雲戟心底漫生出荒誕的無助感,他默立在原地,除了悔恨當年端木氏所作所為,他什麼都做不了,這時,飛廉卻似感應到什麼,緩緩起了身。

一瞬間,端木雲戟幾乎祭出了全部靈力,沒想到飛廉沒有攻擊他,它蹣跚著朝他走近兩步,喚道:「……是雲戟嗎?雲戟,你過來……」

語氣像那名消失在滄溟道深處的長老。

端木雲戟終於明白了,飛廉的雛態吞噬萬物,長老最終不幸成了它的養料,好在生前已至分神大圓滿的長老擁有強大的魂,身軀消亡,魂魄卻能暫存,飛廉神志尚未凝結,於是他短暫地佔據這幅魔軀,等待端木雲戟到來。

神志寄於異軀,對魂魄來說是千刀萬剮的酷刑,但他不在乎,魂魄碎了就碎了,端木氏一族本就沒有輪迴。

長老說,有些話,他埋在心底,打算在走之前,告訴端木雲戟。

傾訴能令人卸下負累,可惜長老最後魂散,人也不算安詳,他還有許多牽掛,於是他叮囑道:「雲戟,當心……你要當心啊……」

那日端木雲戟從滄溟道深處離開,沒有對任何人提及看到的一切,族人被罪罰,提了也無用。但他很快從沮喪的沉淪中振作起來,決定不管有多艱難,他都會面對。他想過要找白帝劍的,但神劍分崩離析,何處去尋?如果說,當年端木氏被降罪,礙於神威,被迫承受神罰,那麼直至今日,端木雲戟終於領悟到當年鑄成大錯,心甘情願地承擔起使命。

端木雲戟決定帶著族人,以自己的方式守下這個地方。

他回了傷魂谷,在族中挑選了繼承人,言明自己不會再回來。接著,他趕回滄溟道,在滄溟道深處立了一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在族中挑選了幾名精銳,日夜守在此處,斬殺妖物。

端木雲戟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地守下去,直到自己身死魂亡,沒想到數年後的一日,滄溟道來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織聽了這話,立刻猜到了來者是誰:「端木憐?」

慕懷道:「好幾百年過去了,許多族人並不認得端木憐。神罰不允許他們知道當初的罪孽,可能是血脈之故吧,他們看到端木憐,便覺得異常親切。再說滄溟道從來沒有訪客,端木憐是數百年的第一個。」

族人為端木憐的到來舉行了盛大的宴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色。生而為使命所累,不得不恪守嚴苛的族規,這幾乎是這多年來,端木氏一族最盛大的一場歡愉,他們載歌載舞,直到深夜。

然而,唯一與端木憐相熟的端木雲戟卻不見得多麼欣喜。

端木憐在滄溟道小住了幾日,稱自己要去探望一名友人,爾後便離開了。

他離開後,端木雲戟心事重重地交代身邊親信:「去查查他。」

親信不解,聽說族長和憐前輩情同手足,何故要查?但他沒有多問,只請示如何查,端木雲戟道:「查各地有無妖物作亂,查外間有無詭譎異事,查……長生禁術。」待親信要走,端木雲戟想起端木憐那身罩身的白袍,又提醒道:「你暗訪即可,切記不要接近他,他……很危險。」

端木憐這一去便是一個寒冬,等他再回來,已是隔年春暖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一個模樣尋常、穿著菱紋袍的友人跟在他身邊,端木憐稱前些年遇上大劫,還好這位友人出手相救。

端木雲戟見到端木憐,比上次熱情許多,他把端木憐帶到安排好的住所,解釋說:「上回見到你,固然喜不自勝,但一想到這些年端木氏一族去的去,亡的亡,不禁神傷,是故有些怠慢,你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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